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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王力雄:青藏铁路对藏文化有何冲击?



作者:纪硕鸣


长期研究藏文化的作家王力雄表示,藏民在市场经济中很容易被边缘化,青藏铁路虽然对加快经济发展有正面作用,但冲破了藏民的心理屏障,对保留藏文化带来巨大冲击;他建议当局设立「文化特区」,以期有效保护藏文化。

青藏铁路建到拉萨,今年七月一日通车,将为西藏的经济发展带来蓬勃景象。但打开的大门,令神秘的西藏不再神秘,而西藏在市场的冲击中还有没有竞争力,实在让人担忧。火车已经成为挡不住的事实,但西藏文化的保存却是可以通过努力去实现的。中国自由作家王力雄呼吁:建立西藏「文化特区」,保持藏文化的纯净。

这些年来,王力雄二十多次进入藏区,所有进西藏的四条公路,青藏、滇藏、川藏、新藏线都自己开车走过,所有的藏区和西藏自治区的所属地区都到过,累计在西藏的时间三年以上。王力雄写下巨着《天葬──西藏的命运》,又赴美国与西藏精神领袖达赖喇嘛四次见面,写下《与达赖喇嘛对话》一书,王力雄对西藏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

接受亚洲周刊访问时,王力雄透露了他对青藏铁路通车的忧虑。不久前,王力雄见到一位专造高档藏式家俱的老板,他很兴奋,因为火车一通,他的藏式家俱就有机会打入内地市场,带动藏式家俱的热潮。王力雄却认为:「从反面想,火车一通,内地的家俱也进西藏来了,西藏家俱市场的生态将发生变化。即使说藏式家俱成为时尚,但他不知道内地厂家的模仿能力,你的优势就没有了。」王力雄想到的是,经济和文化有关,不仅藏式家俱,藏式原来的生活用品、生活方式都有可能由于交通的便利而带来冲击。

藏民族的文化特点决定了他们在竞争中缺少优势。王力雄说,藏族的价值观是在生活中追求快乐,人活着不是为了干活,干活是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快活,就不去追求效率;对于经济效益和市场竞争,藏民一定处于劣势。

大昭寺所在地八廓街是西藏的地标之一,这里是西藏主要的商业文化中心,也是体现西藏市场经济的地方。但现在的八廓街,回族人占了大部分的店面,一些小摊还有些藏民,最主要的店面被回族人和汉族人占了。据王力雄介绍,八廓街居住的藏人,很多采用将房子租给回或汉人去经营,自己不用辛苦,租金收入可能比他们自己经营要多。


租了房子也丢了手艺

拿到租金后,这些藏人会到较偏远的价钱便宜的地方居住,剩下的钱吃喝玩乐打麻将,过得很舒适。王力雄担心的是,藏人们靠租金一时过得好,市场竞争的技能就培养不起来,原来有的手艺也退化了,市场就被外来人占领,藏人就会被边缘化。只当个房东,而一旦有了急需时,又没有能力和渠道应急,就会将房子卖掉了。「现在这类现象很多,八廓街的房子开始是租,然后卖掉,慢慢地八廓街最藏化的符号开始演变了」。

开放的经济完全有可能使藏民因为文化的原因变成受害者。王力雄说,这种受害不是像过去那种刺刀下逼迫的结果,表面看是完全自愿的,房子是自愿卖的,自愿退出了市场,他们愿意去享乐,结果却会是悲惨的。「拉萨现在绝大多数的手工业都被汉人或回族所取代」。譬如做藏族服装的裁缝,只按传统样子做,没有太多的专业,不讲究效率,交货时间长。汉人就不一样了,汉人研究样式,带一些垫肩、收腰,这样做出来的款式就很有吸引力,比原来的传统藏装好看,价钱便宜,服务态度又好,所以现在藏人做服装都找汉人裁缝。

王力雄的一个藏族朋友,还很有民族意识,要盖房,指定要用藏族的施工人员,在村里雇了一些藏人,但这些人干活不起劲,喝酒睡觉,打来的石头都是一摔就破的,因为这样的石头容易打。「如果你找汉族的施工队就完全按规则,速度又快」。王力雄指出,这表面上显得藏民族进取精神不够,其实这和文化有关系,「藏民族追求的是快乐轻松,而不是把自己当成工作的奴隶,这更接近生活的本质」。市场经济是以效率和利润为基本出发点;一旦在这个体系中没有了效率、没有了利润,就要被淘汰。王力雄说:「在市场经济面前,藏人面对着两难的选择:尽管你的生活更接近本质,但是在市场经济这种非人性的环境中,你会越来越被排挤,一种是你自甘被淘汰,然后在市场的边缘或之外去过自己的生活;一种是抛弃传统,加入其中,但会失去你的文化。你不能让他去边缘化,然后去贫穷。」王力雄说,这不像过去处于一个封闭状态,「我们穷,但我们快乐,有酥油茶喝,有糌粑吃,然后在蓝天白云之下唱歌跳舞放牛羊,过得很好;现在看到咫尺相邻的你又是汽车、又盖楼、物质化的生活,他的内心会失落:如果不抛弃自己的文化,就只能挫折;加入追逐物质的行列,又要抛弃自己的文化,存在另一方面的问题和失落」。

从历史现状以及未来发展考虑,王力雄提出保护文化的呼吁,对西藏传统文化及生活方式要有意识的加以保护,「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中进行一定程度的隔绝,这种隔绝当然是非常不容易的,但我觉得,作为号称社会主义的国度,号称重视民族文化的国度中,在全球化的趋势中,我们要进行思考,能否有办法保持传统文化?保护那些既不适应市场经济,也不是在市场经济中生长出来的民族文化,我觉得可以用『文化特区』或者『文化保护区』的概念来作一探索」。


参照自然保护区模式

现在有自然保护区,就是要避免人类的过度干扰,破坏了自然环境的生态平衡导致物种消失,同样,这种文化是人类的宝贵文化,但由于外来人过度的侵犯和干扰,会对这种文化产生破坏。王力雄建议可以用同样的思路建立西藏文化保护区,像自然保护区一样,将里面大部分的外来人口迁移出来,不允许外人的介入。

王力雄认为,首先不应该让工作移民大量的介入,把已在里面的工作移民慢慢迁出,让这个地区慢慢地恢复到藏民文化的原始状态中去,然后可以有交流,从工作的角度对本民族进行保护,「对需要的人才如酒店管理、通讯等与现代结合的专业人才可以外聘,但那些大量的餐饮、手工业、建筑等行业,则限制大量的外来人口进入」。他强调,西藏的发展应该是本地化,不像沿海地区强调的现代社会是多元文化,西藏就是单一文化的地区,包括餐饮,不需要天南海北各大菜系,就是以藏菜为主,其他菜系进入要特批。

藏民族的文化,是面对着一个传统的生态、生活条件下的文化,并不是一个物质主义下形成的文化。王力雄认为它一方面面对非常奇特自然的环境,另一方面是建立了非常普及的宗教体系,「西藏被称为雪山中的佛国,这是它的基本概念,雪山是它的自然,佛是藏文化的核心,你把雪山中的佛国抛到红尘中去和资本主义的专营逐利者竞争,哪有生存机会?」王力雄强调,西藏文化不仅是人类本身的财富,即使对西藏本身的经济也是最宝贵的,是它的竞争优势,有这样的资源,才能吸引全世界。王力雄说:「全世界的西藏热,人们纷纷要来朝拜、旅游。看的不是你的现代化、不是西藏的改变,看的就是藏文化的传统,最好的东西就是它的传统。肆无忌惮的破坏、挥霍后,西藏还有什么呢?」

王力雄认为,铁路修进西藏,在心理上让藏人绝望了,大门被彻底打开了。原来那点封闭性,靠雪山,天助西藏,以自然环境保护,免得外来的进攻侵扰,二十世纪以后,不断有人试图侵入西藏,但它最终还是保住了自己的独特角色,直到五十年代中共「和平解放西藏」,但还只是一些干部进入;现在开放后,尤其是近十年来,大量的低层人口的流动,对它的破坏是最大的。「我觉得现在还来得及,但我担心的是政府未必会做。」西藏有丰富的矿产资源,不少干部都以矿产开发作炫耀,矿产的开发对西藏的破坏会更大,如果让矿产沉睡地下,保持住天助西藏的原貌,西藏就有自己的优势。

西藏首府拉萨被称为座落在八瓣莲花中的圣城,指的是城市被周边的八座山围绕。现在看八座山,简易的盘山路随山而上,山土被破坏,已没有八瓣莲花的美景了,圣洁的感觉没有了。王力雄说,被称为神山上的矿产是最多的,被藏民介定为神的话,一定是比较奇特,有奇异的光泽、色彩,一般就是矿。老百姓多少个世纪膜拜神山,但现在就肆无忌惮地开采,往外拉矿,对老百姓内心是巨大的伤害。早年,如果是私有者采矿,老百姓还会去破坏一下,晚上去把矿工的帐篷刺个洞,矿工吓得不敢待了。现在很多神山是国家开的,有的就是武警。


无限制开发破坏环境

开矿污染了环境,河床的纯净没有了,原来那里的牛羊喝的都是矿泉水,现在大量的地方变成浑浊不堪,牛羊喝了被毒死。为喝上纯净水,老百姓要背水,原来的水就在家门口,现在要走几公里去找没毒的水。王力雄指出,连资本主义都在保护少数民族的文化,美国的印第安人的营地也是文化保护区,为什么中国不可以做呢?「我觉得达赖喇嘛高度自治的概念,不要求一个独立国家,在一个国家框架之下,保持自己的文化,这就是一个共通点。中国提出相对独立的文化保护区,与达赖喇嘛的高度自治结合起来了,可以有进一步的进展了」。

早在八十年代初,王力雄就进入藏区,八四年他托人做了一个筏子,从黄河源头漂到甘肃的麻曲,二千多公里,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他八五年到拉萨,那时的西藏非常艰苦,但却是非常原始和传统的西藏。王力雄印象很深刻的是,在布达拉宫前有一片村子,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区域,叫做雪村,里面的感觉是非常传统的,现在都被破坏了,变成一个广场了,做了一个很大的纪念碑。王力雄说,原来的感觉是西藏老百姓、布达拉宫、达赖喇嘛都在一起的,藏民居住在布达拉宫下面,就他们的眼前。因为达赖喇嘛从小是不能出去的,但他可在布达拉宫俯视村子中的村民,向往那些村民的生活。

王力雄认为,随着社会开放,藏民的物质化的生活普遍要好得多,物质欲望被调动起来,他们祖辈都住的帐篷,一旦住进了瓦房就不愿再住帐篷了。王力雄说藏民的物质需求就是从草原上来,他们没有其他经营,就是不断增加牛羊,让牛羊吃草,把草原变成他们渴望的电视机、摩托车。而原来简单得多,只是变成酥油和糌粑,肉和皮子够自己吃穿就行。其他的生活都是精神生活,骑马唱歌跳舞。「现在变成物质上的东西,需要的量越来越多,就过度放牧,西藏草场的沙化越来越严重。十多年前开车路过的很好的草场,两三年前再走,就看出已经沙化了」。

王力雄强调,保护西藏文化,并不是要剥夺他们现代化的权利,他们的生活也应当现代化,问题是有没有人问过藏民他们到底需要什么?「我认为,建公路,建高楼,这都是政府工程。我的定义是人体需要的满足,不是欲望的需要,吃饱穿暖、医疗、养老,适度的舒适,这些基本的人体需要能充分满足,生活就舒适了」。对于藏文化受到的破坏,有些藏民痛心地表示:我们丢掉了我们本来拥有的,去追求我们本来不需要的。


摘自《《亚洲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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