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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读段建华著《西藏:凝眸七年》




《西藏:凝眸七年》封面书影

《西藏:凝眸七年》

段建华 著 柯捷出版社出版


目 录

卷首语
自序

上部:高天厚土
第一章 如歌西行
第二章 一株菩提一尊佛
第三章 众生无我

中部:远去的落日
第四章 十万经文
第五章 迷失黄昏
第六章 灰色寓言

下部:在风中老去
第七章 漂泊的灯火
第八章 三界皆苦
第九章 一梦如是

后记




作者:张方晦


纽约柯捷岀版社近日推出的段建华著《西藏:凝眸七年》,是一本极富知识性、趣味性、思考性和文学性的优秀作品。

作者出生于五十年代中期的云南省昆明市,小学毕业正值“文革”,他没有进入形同瘫痪的中学,而是在家自学。这一阶段的“主动”学习,奠定了他的文史哲方面的扎实基础和给予他以客观而深入的认知能力。恢复高考后,他以同等学力考上西南政法大学,毕业后志愿入藏,被分配至西藏高级人民法院,初为书记员,后为法官,在西藏工作生活整整六年有余,对当地的社会结构、风俗民情、政治宗教状况,有全面深入的观察探究以及结合历史与现实的连贯性思考。这部三十余万字的著作,便是作者切身感受和思索的一个真诚的报告。

对于世上多数人来说,西藏至今犹是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由于它在地理环境上的孤立隔绝、在社会结构上的独一无二、在精神文化上的超然特殊,使得它从来都是一个难解的谜。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脱离中共的掌控避走印度并成立流亡政府,更使西藏与中国的关系、西藏的前途变成了世界政治历史上罕见的死结。中共统治集团认为西藏无疑是自己版图内的一个部分,它对该地区拥有绝对的主权并已实施至今,达赖喇嘛及其追随者只不过是一个失势的叛逃集团,没有任何实力和法理基础跟中国政府讨论西藏的前途。而达赖一方则认为中共是凭借武力的入侵者,硬把所谓的马列主义和社会主义移植到西藏去,从而摧毁了西藏传统的宗教文化和社会生活。目前的状况是中共无法消灭达赖集团,而达赖则无法返回西藏。

作者段建华作为一个法律工作者在八十年代进入西藏,那时西藏虽有粗略的司法体制架构,却无健全工作的职能和训练有素的执法官员。本书的“第一部”,作者以差不多占全书一半的篇幅叙述了他在那里的生活、工作、与汉藏干部民众的交往情况。从入藏的长途风尘写起,到安家,上班;对环境和器具,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如何工作,如何办案,等等,都有巨细无遗的详尽记载。这样,作者就把读者带入了西藏,引进了他的生活,使我们跟着他深入到西藏的许多地区许多家庭许多机构实地体验了一番,获得了非常真切的视听感觉和第一手印象。那时作者年轻、初入社会,对世界充满好奇,对这个独特的区域更有强烈的新鲜感;他怀着展开一种崭新生活的童稚之心睁开双眼观看周围一切,毫无“汉族统治集团的代表”、“中央天朝派出的司法官”的居高临下的心态和令人憎厌的官气。他跟每一个有机会接触交往的人,不分藏汉,不分男女,不分官民,都有倾心交往,跟他们一起喝酒唱歌跳舞打猎出游,(甚至狂欢和胡闹。不必惊讶。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和人性表现。)他没有民族区隔的成见,更没有意识形态的偏见。他把他的所见所闻所作所为所遭所遇所思所感真实地记录下来,像日记,像回忆录,像随笔随感;于是我们便在这“第一部”里读到了所有曾在西藏走马看花的写作者所无法告诉读者的体会:一,西藏问题不是民族之间的问题。要说有问题,也是统治集团之间的问题。二,西藏草根阶层的一般男女老少,对汉族和汉人并无观念上的歧见,隔阂和仇恨。三,宗教,在西藏,是一种传统的信仰和习俗,它并不像人们想像中那样深入于一般老百姓的心中脑中,至少八十年代的西藏青年人已无根深蒂固的精神上的信仰和行为上的拜佛习惯。四,西藏的社会已经相当程度的世俗化了。人们最最响往的还是富裕安定的生活,而不是何种政治制度和谁来统治他们。这样,我们的眼界就被打开,观念就被澄清。我们看到了真正的可信的西藏、藏民和民间的心态。认识到任何对中共统治者或达赖集团两方面的妖魔化或美化,都是苍白无力的宣传而已。

本书整个第二部回顾西藏的历史、宗教僧侣集团的沉浮变迁历程以及与中国历代皇朝的疏疏亲亲的关系。这是作者的案头研究成果,极有学术价值。它的贡献是大致上澄清了半个世纪以来中共与达赖两方争论不休的焦点:西藏究竟应该算是一个独立国家,还是中国的一个藩邦属地。作者指出,从历史来看,西藏从来没有使自己成为一个独立国家的意图和动作。这是因为西藏的僧侣集团非常喜欢在历史沿袭下来的安稳状态中维持他们的政教合一的独特统治。走上国际舞台所需的雄心壮志、人才蓄养、财力资源、行政经验、战略眼光、心理素质,种种条件,他们一项也没有。大规模的对外交往必然撼动他们习以为常的封闭式安宁,而佛教的静心潜思、坚忍内省、弃世苦修的哲学和习惯又使他们不存非分之想,不追求既得者以外的东西。当初毛泽东如果不迫不及待地去对西藏进行“民主改革”,达赖喇嘛很可能也就得过且过了。但是,毛氏的把一切权力和利益统统收揽到自己手里的瘾头搅碎了僧侣集团的苟安美梦。达赖等等意识到“毛主席画象”马上就要张挂到他们的佛殿和床头来了,这才被迫仓促出走。这层体会,是作者对西藏僧侣集团的心理的触摸和把握,非常重要。很少有学者专家在研究学术课题时把这一因素考虑进去。但是,世上一切事情都是人做的;人做的事情一定有心理因素的作用。诸葛亮“空城计”的故事再好没有地说明在生死攸关的战争决策中,对敌手的心理捉摸可以成为退敌转安的第一要素。明白了这点,我们便知眼前这种漫长尴尬局面的造成,实在是非常不幸的事情。我们更会知道,西藏问题的解决,恐怕需要更加漫长的时间。任何硬来蛮干的举动,都将是更大不幸的根源。

本书作者的一个可能存在的局限是他没有亲身经历过五十年代发生的种种事情(包括那次大规模的流血冲突)。他去西藏的时候毛已去世,邓、胡等继位者已经对西藏采行了不少补救的措施,如整修恢复寺院庙宇、在经济上加强注入、改善入藏的交通等等。但是,作者不可能忽略那段重要历史。他非常明确地指出,那时的那种冲突,本质上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冲突,正是所谓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是民族与民族的冲突。在同族统治的地区,那种冲突同样存在,仅仅是由于客观条件的不同而在表现形式与规模大小上有所差异。这一论述使我们明白,一切的纠葛都在统治集团之间。于是我们就非常容易懂得开启西藏难题之门的钥匙究竟何在。

本书的第三部分,作者不吝笔墨,在大量叙述西藏的现况之中,让我们看到了前路的轮廓。

达赖喇嘛和他的流亡政府已经离开西藏快五十年了。两代多人的时间过去了。他们对他们的故土和人民、他们的故土和人命对他们,都已相当隔膜生疏了。由于他们的离开,中共得以长驱直入,放手进行所谓的社会主义改造,像在内地一样。在前阶段的三十多年里,西藏除了自然环境之外,一切都越来越像内地;而,后阶段的十多年,由于内地的戏剧性的政策改变和社会转型,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浓厚色彩和气息,已经被市场经济和全球化浪潮越冲越淡,西藏也同样难免。作者在调回内地工作后又曾数次返藏,最后一次即在本世纪的近年。他看到,西藏已经全然改观。虽然庙宇幡旗照样鲜亮,僧人照样诵经,但僧俗大众,最感兴趣的还是赚钱。拉萨城内挤满各国各族游客。跟宗教有关的一切物件都被做成商品在小店和地摊出卖。多数寺院卖票收钱开放参观。麦当劳等外商洋店的广告压倒了五星红旗。小汽车摩托车满街疾驰。西藏已经不是达赖喇嘛记忆中的西藏了。它已经相当程度的世俗化,现代化了。

那里的人民,对达赖喇嘛的敬意仍在,但把他当成一个遥远而缥缈的神,就像其他宗教里的上帝或阿拉。藏民不会指望神来帮助他们射中一头野羊,或发财致富。神话世界已被金钱世界取代。精神活动已被物质欲望取代。西藏的民众,已经不再在乎共产党的统治,也不再盼待神的归位了。

在如此的现实图景面前,再来探讨和预测西藏的政治未来,已属多余。作者没有告诉读者,西藏应该如何如何,将会怎样怎样。如果历史真有规律,时代确有浪潮,西藏的现实面貌就是这么回事。真能改变一切的是时间。时间会消弭痛苦,不管痛苦多么不堪和漫长;时间会纠正荒谬,不管荒谬是多么怪异和可憎;人类的本性会修正自己行进的道路,不管道路多么曲折和坎坷。

段建华花费数年时间写成的此书,是一本难得的有价值的论著。作者说,它“不是游记,不是人类学的田野调查,更不是关于西藏的政论文章,而仅仅只是我亲身经历后的一点思考和感受。”但是,我觉得它是上述一切的综合,比游记视野宽广,比田野调查更富思考,比政论文章更有血肉。深深吸引我的不仅仅是它对西藏一切方面脉络清晰细致入微的介绍叙述,更是作者的异常深刻的洞察力和对一些基本概念的明确把握使他在对所有问题的认识上所达到的高度。此书的另一特色是文词的优美。它来源于作者的文艺天赋(作画,写诗,)和言语锤炼。在多数学术性论著里我们难得看到这样的词语和感受不到内心情绪波澜的冲击。本书每个章段前面的一首题诗,尤使本书在传递深刻思想、敏锐感觉、精辟论述、剀切分析的同时,把读者引入一种特殊的意象境界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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