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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堂姑奶奶谢飞



作者:谢盛友


其实她只比我父亲大十一岁,可是,她是我爷爷的辈分,所以我只能叫她堂姑奶奶,至今我还真的没有亲眼见过她。我最小的妹妹到德国来之前,在北京等签证时居住她家。上个世纪港台媒体发表“刘少奇与他的妻子们”,我通过在北京的堂叔叔表达我的心愿:我要写她。她婉言拒绝,她说她很平常,没什么好写,后来我收集所有能收集的报刊资料,邮寄给她。我觉得,她的人生太不平常。

今天,国民党在台湾重新夺回执政权,我很想写我爷爷,我首先写她。看我们谢家这些人,看看我们中国人的命运,看看国共的命运。

我们谢家人自从晋朝谢安以来,似乎个个忧国忧民,个个误入歧途。到了现代,谢家人被关的,被杀的,苦难连连。不是国民党被共产党灭,就是共产党被国民党害。历史为什么这样戏弄我们谢家人?叫安公后人,太沉重!

出国前我问父亲,堂姑奶奶后来为什么没有再婚?父亲说,这事只能问她自己。父亲苦笑:也许她自己还以为自己仍然是“第一夫人”?带着父亲的苦笑,我踏上北去的国际列车,穿越西伯利亚和柏林墙,来到德国巴伐利亚自费留学,但是,不管我再忙累,我还是始终关注她。

海南岛文昌,用我们当地人的话,就是“拉大便也不养草”的地方,土地极度贫瘠,所以祖祖辈辈无非就是远涉南洋,谋生之路,所以文昌的名片之一:“华侨之乡”。不然就是拼命地读书,离开海南,所以文昌号称“文化之乡”。不然就是不怕死,去当兵,所以文昌又成为“将军之乡”。

堂姑奶奶谢飞与我的爷爷一样,很小就去了南洋,又满怀爱国热情,返回家乡,爷爷加入国民党,谢飞跟着共产党闹革命。

谢飞,一九一三年二月三日出生在海南文昌茶园村,原名谢琼香,小名么尾,“么尾”是指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上有四个姐姐三个哥哥。谢飞受三哥影响最大,这位曾担任农民自卫军连长、乡苏维埃主席、中共文昌县委委员的三哥谢冠洲,是谢飞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谢飞一九三四年十月参加长征,是中央红军三十名女红军之一。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在瓦窑堡与刘少奇结婚,改名谢飞(谢在工农检查部、刘在工会)。一九三六年一月到中共北方局所在地天津协助刘少奇(胡服)工作(刘是北方局书记),第二年二月北方局迁到北京。一九三八年与刘少奇前妻所生儿女刘允斌、刘爱琴共同生活了近一年。

谢飞曾是刘少奇的夫人,分手后没有再婚,也从未生育,现在与堂叔叔一家一起生活、安享晚年。

对丈夫刘少奇,谢飞说,早在马来西亚时就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中国工人运动的领袖。到中央苏区后,听过刘少奇作报告。长征途中,两人真正接触,互生爱慕之情。在邓颖超等人的操持下,他们在陕北古镇瓦窑堡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毛泽东、李维汉和周恩来等十多位中央领导前来道贺。谢飞这个名字就是那时改的,不过人们还是习惯地叫她“阿香”。

新婚不久,谢飞夫妇便根据党中央瓦窑堡会议精神,乔装打扮,辗转到了天津。在天津的这近一年,是刘少奇与谢飞作为夫妻在一起生活时间最长的一段日子。当时刘少奇是北方局书记,领导着华北地区的抗日救亡运动,日理万机。妻子谢飞则身兼数职:任北方局机要秘书,协助刘少奇工作,保管党的机要文件;当家庭主妇,照顾刘少奇的生活,保护刘少奇的安全;当交通联络员,与有关人员秘密接头,传送情报文件。

好不容易走完长征路的谢飞婚后两月就随刘少奇秘密潜入天津,为中共北方局工作,她的同事有彭真、林枫等白区党要员。这段期间,人们无从揣测刘、谢的婚姻是否幸福美满,或许仅仅是谢飞文昌人的遗传性格,为一遂读书弘愿,决意回延安深造。刘少奇竟然同意了。几乎与此同时,毛泽东也同意了贺子珍带著两个女儿和腹中的胎儿,远赴苏联治病和深造。未几延安窑洞里的“第一夫人”就易位了。谢飞的运气似乎没那么差,她在中央党校和中央马列学院读完哲学、政治经济学等课程,于一九三九年穿著新四军的戎装到皖南抗日根据地时,刘少奇尚未休妻再娶,然而次年她渡过长江到苏南执行任务,赶上大扫荡,被隔阻在南岸,一时回不来。她那里晓得,刘少奇就在这当口迎娶了新人王前女士,虽说这段婚姻也并不长久,但谢飞却永远出局了。

谢飞的模样其实长得挺可人的,但要论相貌毕竟比不过新四军的“军中之花”王前。谢飞虽勤奋向学,但要论学识又更比不上后来的“第一夫人”王光美。她唯一可自矜的是,在中共所有党国魁首的妻子(前妻自也算在内)当中,有她这种学问资历的寥寥可数。

抗战胜利后,国共又告拉开战幕。谢飞的旧部编入“三野”,她本人则在中共华东局任高职。至一九四九年的“开国大典”,谢飞作为革命勋臣而应邀观礼。此时的王前女士却“人面不知何处去”,刘少奇的新太太已是辅仁大学的名嫒王光美了。

一九五九年,谢飞到广东开会,顺道回了一趟海南,这时她与文昌茶园村老家已阔别三十一载了。她的父母早已死于贫病交加之中,谢家兄弟也分别被国共两边屠绝了。这在她来说已是陈年旧事,令她欷嘘落泪的倒是眼前惨绝人寰的大悲剧。时值“三年大灾难”的头一年,大跃进的恶果如温疫般弥散神州大地,文昌的耕田人每天仅配给三两口粮,乡亲个个面如金纸,浮肿得挪不开脚步。谢飞正是文昌茶园村农民的女儿,她无论如何不能相信祖家会饿得死人,军阀时期、国民党时期何曾有过这种事?

据说,谢飞回到招待所,竟痛哭一场,并对随行秘书一吐肺腑之言。她说文昌百姓这样苦,主要是领导的责任,我们搞革命为的是什么?

谢飞哪想得到,革命至为恶劣的果实还不是百姓穷困,而是把人心薰坏薰黑了。这位急于出人头地的小秘书回京后,就在“反右倾运动”中写小字报,把谢飞攻击“三面红旗”的言行给抖落出来了。文昌茶园村人的心地是很实在的,谢飞面对怒涛般的斗争批判,只坦承自己却曾这样想和这样说过......她终于成了“右倾典型”,并由中央政法干部学校(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前身)副校长变成了一个养猪和打杂的校工。然而和她后来的厄运相比,这简直是“和风细雨”。

一九六八年某日半夜,时年55岁的谢飞被秘密逮捕,并开始了日以继夜的严刑审讯,不许她吃饭、喝水、睡觉,甚至不许上厕所,硬要从她牙缝里橇出一句话:刘少奇是叛徒。

原来,“刘少奇专案组”必须坐实他在北方局工作时曾被捕过并写了“自首变节书”这一罪状,而这段时间,谢飞正跟刘在一起工作和生活。她撂下这句话,便可一了百了。

谢飞与刘的婚姻维持了不足六年,其间还因她回延安学习而分开过,谢飞从未听说刘少奇曾经被捕,更别说“自首”之类。专案组用尽诱供、逼供术,审问了二百多次,终难得手。还好,另有人打熬不住,昧著良心画了押。于是,文革中传达到全党全民的厚厚一本关于“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的中央文件,人们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前全国总工会主席、刘的嫡系老部下刘宁一的签名证词。联想到谢飞的遭遇,或许可对身系黑狱的刘宁一聊表同情,但文革后刘宁一虽被放出来,却前程尽毁了。

不肯诬陷前夫的谢飞则被关押了近6年,直至周恩来一再要求放人,她才于一九七三年国庆节前获释。出狱那天已无人认得这个瘦如骷髅的老妇就是当年的长征红军和抗日女英豪了。

据说,谢飞与生前的王光美的关系非常不错,对刘少奇的小孩,视为己出。

看来,中国的“第一夫人”是不好当的。王光美的惨状足教她一辈子刻骨铭心,好不容易熬过来了,王光美又因多年积怨的总爆发导致失态于大庭广众,惹恼了邓小平,遂被冷藏起来。另一位第一夫人江青也好不到哪里去,判了个终身系狱,末了还是投环自缢才获得大解脱。

倒是堂姑奶奶谢飞老太太迄今仍健在,她还是那么好读书,活到老学到老。不过我对她的期许却不是读而是写,希望她能提起笔来,记下她这一辈子冗长的“红色疑惑”。


写于二OO八年四月六日,德国班贝克


摘自《万维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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