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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怜悯心的小镇

作者:黎 安(译)


  〖译者注:我在2003年四月美国出版的杂志《汽车与驾驶人〉(Car and Driver)上看到一篇报道,讲述了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一个名叫新罗马的小镇的故事。在今天的高度民主和文明的美国居然还有这样一个阴暗的小角落,真是令人称奇。其实也没什么奇怪—再发达的国家也有死角,而且不止一个。美国社会就像一个万花筒,千奇百怪,无所不有-这个贪得无厌的路霸小镇就是这个万花筒中的一个小碎片。我把这篇文章摘译出来(个别不影响内容的句子删除了),希望与大家共赏。以下是题为“Town Without Pity“的文章的译文。作者:史蒂文·斯班斯〗

  位于俄亥俄州的新罗马,六十二年来一直靠交通罚款养活自己。这个用心不良的小镇,现在终于面临生存危机。在过去的十年里,俄亥俄州新罗马这个小镇出现了大逃亡的严重现象—根据美国最近的一次人口统计,百分之四十六的小镇居民卷起铺盖远走高飞了。熟悉这个小镇但对其并无好感的人可能会用干净的字眼来解释这种大逃亡的现象。但是用通俗的英语来说就是:新罗马是个“臭狗屎”小镇,是个袖珍的警察国。

  实际它不是一个小镇而是一个小村。1990年时人口为110,十年后降到60人。村子里有九到十栋年久失修的小房子,价值平均在42000美元左右;三个公寓楼,共有十八个单元,再加一些小生意企业。小村只有三个街区,一条全长1000英尺的马路横贯全村。这条名为宽街的马路原是东西走向的旧的美国40号公路上的一段。

  新罗马荒凉破败,购物中心远在其边界线以外,因此小村当局没有多少房地产收入,2001年也就15,000美元左右。就这样,它还不愿把钱花在自己的村民身上—村里没有消防队,没有图书馆,没有公园运动场,就连人行道都没有。

  交通罚款的陷阱

  但是这个小村有一份不小的资产—那个长达1000英尺的位于宽街上的马路。小村从这条马路获得的收益由1990年的101,223美元猛增到2001年的377,651美元—足够支付它那臭名昭著的警察署,一小撮“市政”官员和村议会了。

  宽街上的时速限制为45英里,但在横穿小村的1000英尺内,时速为35英里。行车人通常经过这里的时速为42英里(时限35英里),因此被罚90美元。然而超速罚款只占罚款收入的一小部分,大约12%左右。

  真正的收入来自各种名目的违章罚款—这些所谓的违章在别处顶多得个警告而已—车前部无车牌,罚55美元;开商业车无商业牌照,罚105美元;带耳机开车,罚90美元;挡风玻璃有裂缝,罚55美元;尾灯破损,罚55美元;无后视镜,罚55美元;窗玻璃覆膜,罚105美元;车牌上有泥或其他遮盖看不清,罚55美元;没系安全带,罚60美元;减音器噪声大,罚55美元;行车速度太慢,罚90美元;倒车不合规范,罚90美元;不安全的换道,罚90美元;停车时车头超出停车线,罚90美元;倒车时灯没亮,罚55美元;车牌上方的灯太弱,罚55美元;U型掉头,罚90美元;跟车太紧,罚90美元;同情想搭便车的未成年人,罚135美元,如此等等,不胜枚举。而且许多被迫停车的驾车人都被数项并罚(车内的大人和孩子没系安全带分开罚是较典型的例子)。另外还有出庭费。如果用信用卡付罚款,还需多交13美元。

  从2001年6月到2002年6月,新罗马的警察开出了3390张罚单,352张是超速行车。其他许多是无驾照、无法提供车保险证明或车登记证过期等等。

  新罗马的警察很有点坚持不懈的劲头,他们也有充分的时间保证每一个拿到传票的驾车人不会撕掉罚单跑掉。车停下后,他们就问你在哪儿工作。如果你没有按时交罚款,第二天新罗马的一个或两个警察就会找上门来,当着你老板的面,给你带上手铐,拖你去讨论付款问题。警察署、村议会和法庭都设在一个破旧的拖车式活动房屋里。如果你有逃跑的念头,那里还有个带脚铐的木板凳,叫你动弹不得。

  假如这些罚来的钱不是长期以来不断地失踪的话,新罗马只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躲开的交通罚款的陷阱而已。

  公款下落不明

  别想把这个故事卖给好莱坞,因为它的主要情节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第一,谁能相信在今天这个时代,一个家族竟然还能统治一个小镇?村议会的组成由90年代担任村长的查尔斯·切珀曼的老婆南希·切珀曼开始。切珀曼的儿子和女儿—小查尔斯和阿丽萨也是村议会的成员。另一个村议员帕垂夏·麦考米克是南希·切珀曼的妹妹。村议员戴维·提斯勒则是与帕翠霞·麦考米克同居的男友。再一个男村议员李察德·普朗茨是南希·切珀曼的侄子。克里斯托弗和瓦莱里·甘博也曾任村议员。瓦莱里是康妮的女儿。而谁又是康妮呢?康妮是村议会的司库。

  第二,没有一个村议员是民选出来的—他们都是被任命的,互相任命。最后一次选举村议员那还是1979年的事了。而且那一次也还有两人不是选出来的。切珀曼家族认为选举是多此一举,因为没有人会愿干村议员。村议员一个月开一次会并因此得到50美元的辛苦费。他们还享有退休和医疗保险。

  但是村管们手脚不干净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41年建村那时起。五个掌管现金的办事员因盗窃被判刑。1989年,村法庭的书记官帕垂夏·金德承认偷窃7000美元开传票所得的罚款。警察署长达尔文·拍夫瑞也因被控盗窃而辞职。之后不久,村长和另一个警察署长因使用村议会的信用卡给私家车加油,书面证据被曝光而辞职。

  到了90年代,随着交通罚款收入的不断增长,窃贼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一次州里来的审计发现1993年收入中的5万6千5百63元不知去向。村法庭的书记官—那个辞职的警察署长的老婆承认了偷窃行为,但并未因此而坐牢。接着州审计又于95-96年度发现5万6千4百56元下落不明。此事直到1998年才抖落出来。

  但不知用何种方法,现年59岁的查尔斯·切珀曼两次都逃避了罪责,尽管按法律他应和书记官一道承担责任。这第二次偷窃事件就更麻烦一点,因为当时的书记官是那时的、而且至今仍然担任警察署长的莱瑞·卡宁汉的同居女友苔米·冯·司考克。做为警察署长,很多人认为他是小村统治集团的核心人物。对于交通罚款的不满,他的回答是:“如果你没有违法,你就不会得到罚单。”

  56岁的卡宁汉由于和苔米·冯·司考克的关系,没有介入第二次偷窃事件的调查。尽管县检察官认为此案应交给县级的警长处理以避嫌,但村里没有这么做。此事就没有下文了。

  “假如我有证据是她偷了钱的话,我早就把她逮捕了。”卡宁汉说,“没有人能幸免—我连自己的儿子也抓过。关于此事我们询问过两个雇员,可他们立刻就辞职了。”他的女友苔米也辞职了。

  卡宁汉只是个半职的警察署长,每周只工作四到八个小时,但每年却可拿2万美元的工资。警察署除了两三个全职的警察外,还有好多个后备役警察。这些人基本不拿工资,要拿也很少。因此出现了这种现象:警察与居民的比例是一比四;一年内开出的传票按人口计算,每个居民得66张。

  卡宁汉的全职工作地点在75英里以外的非尔菲尔德县。在那里他买下了65英亩的土地,有一栋大房子和单独的孩子的住所。三年前他还开办了少年犯训练营,由公家支付他的工资。

  至于切珀曼,他只说他也不知道这些年来这12万美元到哪里去了。2001年以前没有电脑的时候,99%都是手工记帐。卡宁汉说,有一段时间帐目曾有26人经手过。

  到了铲除这个小村的时候了

  90年代过去了。在十年内,交通罚款的收入翻了四番。新罗马有些人也在动脑筋如何进一步扩大警察的管辖范围。卡宁汉想吞并有52平方英里、2万人口的草原镇的一部分。他对哥仑布月刊杂志的记者说,这种扩展可以使新罗马的警察力量充分发挥其潜力,能够对付武装抢劫、凶杀和盗窃犯,从而成为真正的警官,如果你明白我意思的话—我们的警察对只能当当交通警已经感到厌烦,尽管他们逮到过许多违章的人。

  草原镇的三个镇负责人之一的杰夫·诺斯对此可不买帐。他说,“这个小村的存在只有一个理由—为切珀曼家族和卡宁汉赚钱。他们是一帮下三烂。”诺斯是本地人,参与本地的政治活动几十年,他还记得流传警长从交通罚款中提取6%的故事的那个时候。

  2001年夏,卡宁汉要求与诺斯会晤。诺斯邀请了哥仑布电讯的一名记者参加,以便对会谈有个记录备考。之后上报的文章中保括了一段卡宁汉的讲话,吹嘘他是如何指导村议会工作的。这个报道引起许多人对小村的愤慨。诺斯说,那次会晤后我对很多人说,到了铲除这个小村的时候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新罗马的村书记官,45岁的乔斯·强生被发现盗窃5600美元。他认了罪并被判刑两年。

  对新罗马已感到忍无可忍的企业和政界人士决定寻找一个能申张正义的白马骑士。他们找到了杰米·穆勒。杰米·穆勒是俄亥俄州本地人,曾去东部谋生,后于90年代中旬回来,在新罗马附近买下宽街路边的一家旧的汽车旅馆,并把它改建成漂亮的养老院。杰米是个有抱负的人。他认为新罗马的丑事应该在各种场合广为宣传予以揭露,因为交通违章罚款的陷阱已经严重影响了本地的商业环境。对此他深有体会。几年前他向新罗马村议会提出要求,希望支持他组织的美国独立日游行。村议会告诉他,如果游行队伍想经过村里,他们这些企业人士必须交纳警察保护费。

  真是命里注定杰米要碰上正琢磨着要让新罗马从地图上消失的诺斯。2001年的夏天,他们走到一起了并一块制定了一个计划。

  记录表明新罗马二十二年来没有申请进行选举。切珀曼是95年当村长的。他是不屑得提出申请,把自己列入侯选名单的。他只会等待被重新任命。每次选举期,在职的村议员们只是重新任命一下在职的老人,或任命一个新人。上次选举时,新罗马只有八人参加了投票。“登记、申请都要花钱,又没人愿干,操这份心干嘛?”切珀曼说。

  杰米·穆勒决定参加秋天的选举。这事可不能小看了—因为无法估计新罗马的当权派们会做出何种反应。“我其实并无意想谋个公职,但我是最无后顾之忧的人,”穆勒说。“我是单身,没老婆没孩子。我并不是真热衷于竞选。”

  为了获取竞选资格,穆勒需要十个人签名推举他,并在八月26日前递上。这事必须秘密地进行,不能惊动村长、村议会或警长。要想竞选公职成功就不能让人知道,这在历史上可能是第一次。

  在一天内,诺斯和穆勒收集到了十五个签名并在截止日期前递上了申请。村长和村议会很快就得知了穆勒的侯选人身份。他们可在三十天内对申请的有效性(和穆勒的新罗马居民资格)提出质疑。但他们没有做。他们在九月二十六日前还可以申请把自己的名字临时加在侯选人名单上。但他们也没有这样做。到了十一月,在没有人提出异议的情况下,穆勒以压倒的多数当选—八票赞成零票反对。在选举那天,切珀曼以身体不好为由退下了。切珀曼家族任命村书记官的女婿、村议员克里斯托弗·甘珀为村长。克里斯托弗·甘珀又任命切珀曼的侄子为村议员。当穆勒于次年一月以村长的身份主持第一次会议时,村议会讥讽他的当选是欺诈行为并愤怒地拒绝交出小槌,理由是他不能算是新罗马的居民,因为他只是在那里租了一个公寓。当穆勒求助于法庭时,克里斯托弗·甘珀辞职了。

  二月份的第二次会议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举行。在这个会议上,风云变幻无常。根据一个记者的说法,会议听起来和看上去简直就像杰瑞·司珀瑞尔(JerrySpringer)主持的一次脱口秀,出现了身体碰撞、高声叫骂、秽语横飞的场面。最后以村议员帕翠霞·麦考米克向记者和电视摄影组发出嘘声并大声嚷着“你们都是他妈的王八蛋”,并扬长而去而告终。

  这个烂摊子最终交给弗兰克林县的检察官让·奥布安来处理。他批准穆勒为村长,并裁决普兰茨是唯一合法的村议员。其他村议员如果辞职的话,可以由他再任命。普兰茨就照办了。穆勒只能任命一个人。他挑选了四十四岁的埃德·安瑟尼—一个理发师。安瑟尼在对哥仑布月刊杂志的记者发表谈话时表明了他的立场:“这是一帮黑手党—两个家庭控制一切,再加一个警长是幕后军师,把吃剩的残羹剩饭分给其他的那些人。在这里只有一个声音—他们的声音—他们想继续保持这种状况。”

  当第二个切珀曼家族的人拒绝了任命时,穆勒得以再任命一个人。他挑选了静·夫利泽,一位青年妇女。(尽管南希·切珀曼否认,但据说她穿过马路,走到坐在车里的静·夫利泽面前,双方交换了几句措词激烈的话之后,切珀曼就打了她一耳光。新罗马的警察这时候都不见踪影。)

  穆勒当了村长后,人们对新罗马警察长期以来存在的恐惧似乎减轻了许多。三月份竟然有九十五人在宽街上举行了示威游行,并设立了警戒线。这次示威是由詹姆士·布斯组织的。他是个电脑分析员,来自附近的都柏林。他因在时速限制为35英里的地段以42英里的速度行驶而得到了一个超速的罚单。他气愤不过,在网上开设了一个网站。很快,许多被新罗马警察罚过款的人被网站吸引,并愤怒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很多人都提到新罗马的警察对开车人十分粗暴。来自哥仑布市的律师金斯里·尼斯曾任警官十五年,他代表六名受害者向联邦法庭提出起诉,控告新罗马的警察。此案得到庭外解决,新罗马赔了一大笔钱,据尼斯说,“数量是俄亥俄中部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

  “我从来没告过警察,我总是帮助他们。但这帮子人该告。他们在这儿已经横行二十年了。”尼斯发誓要把新罗马的警察告垮,告到他们消声匿迹。

  在以后的充满硝烟味的村议会上,穆勒无法说服村议会在一份举行特别投票以使新罗马解体的建议书上签字。他就开始传阅另一份申请—为此他只需要在新罗马登记的三个投票人的签名即可。结果他得到了七个,全是鉴定过的。为此他还花了一千五百美元,这是为了符合递交申请的程序必须付出的代价。投票日定为二00三年的二月四日。

  尽管有要求变革的力量的推动,这个故事却没有得到一个令人高兴的结尾。面临新罗马的政治上的存亡,投票的人们却下不了决心。参加投票的人数空前—32人—但使新罗马解体的建议却没有获得多数:21比11(而且有人立即指控有非新罗马的居民参加了投票)。在目前,对俄亥俄州这个最臭名昭著的交通罚款陷阱来说,一切仍然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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