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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山危在旦夕



作者:樊宁 程建中


  小王山,位于苏州市藏书镇,地处丘陵地,南北长400多米,东西宽300多米,高约50米。小王山是座不起眼的小山,然而这里汇聚了240余位名人书写的550余条石刻条文,正草隶篆齐全,有的苍劲沉酣,雄健瑰丽,有的飘逸飞扬,秀丽隽美,堪称露天书法艺术宝库。小王山是曾任北洋政府国务总理的李根源留给世人的宝贵文化遗产。然而,它面世后却屡遭厄运,人为和自然的破坏使这一宝贵遗产岌岌可危。


     1 松海十景,胜迹驰名京沪

  民国元老、辛亥革命老人李根源,一生经历了反清、讨袁、抗日等曲折旅程。李根源是云南腾冲县人,字印泉,别署曲石、叠翁、高黎贡山人,早年追随孙中山投身革命,1905年8月,中国同盟会在日本东京成立,他是最早的同盟会会员之一,归国后,历任云南陆军讲武堂总办、云南督导处参议,辛亥革命时,在昆明和蔡锷等人举兵起义,领导云南光复。黎元洪当总统时,他先后任陕西省长、国务总理等职。

  1923年,曹锟以5000银元一票贿选国会议员,当上大总统,李根源坚决反对,愤而退出北洋政府,离政息影,全家搬到苏州阙园定居,直至1937年冬日寇进攻苏州,他被迫离开小王山,在苏州生活了14年。

  1927年,李根源母亲阙氏病逝于苏州。李根源看中了背靠太湖之滨的穹窿山脉小王山,于次年买山葬母,他苦心经营小王山,植树造林,引道开山,疏泉凿石,辟景成胜,连年植松数十万株,还独具匠心辟建了松海十景———万松亭、听松亭、听泉石、吹绿峰、小隆中、卧狮窝、孝经台、湖山堂、梨云涧、灵池,令人陶醉,驰名京沪。

  位于松海万绿丛中的“小隆中”,为9间瓦屋,有章太炎的篆书匾额和国民党监察院院长于右任的草书石刻,堂屋悬挂冯玉祥将军在泰山绘赠李根源的巨幅《蜀道难图》。章太炎夫人汤国梨游松海后不胜感慨,赋诗一首:“探胜不辞远,栖山莫怨深。苍茫松海里,应有蛰龙吟。”小隆中因此得名。李根源和诗:“苟全于乱世,不觉入山深。高卧小隆中,聊为梁父吟。”身处内忧外患时代的李根源借喻梁父吟,聊以倾吐心曲,题名“小隆中”,颇有自诩诸葛亮之意。可惜李根源爱国有志,报国无门,只能无奈地发出“聊为梁父吟”的感慨。


     2 实验新农村,兴办基础教育

  从1927年到1937年,李根源退隐吴郡,大部分时间居住在小王山,与张一麟等苏州绅耆在善人桥兴办实验新农村,是具有重要意义的公益事业。

  李根源与张一麟相识于民国初期,反清讨袁、力主抗日救国的共同志向,使两人结为莫逆之交,有“苏州二老”之称。陶行知在晓庄创办新农村,启发他们在善人桥兴办实验新农村。吴县有19个区,善人桥属木渎第二区,木渎区域广,为免于鞭长莫及,他们特申请将善人桥从木渎二区划出来,成立第20新区。善人桥新区划分13个乡镇、223个村,面积约146平方公里,3658户,人口14579人,生产以农业为主,副业有焦山产石料、塘湾制木货玩具、牛场制砚台、蒋巷织夏布,平原地区大多种桑养蚕,妇女刺绣。穹窿山坞土地肥沃,但生产方式落后,牛耕田车水,人踏车戽水,育种施肥、种桑养蚕,均沿袭老办法。学校寥寥无几,农民普遍是文盲,缺乏卫生保健知识。河道淤塞,石径小道交通欠便,卫生条件很差。

  李根源一生重视文化教育,致力培育人才,从日本留学归国后,先后主办云南陆军讲武堂、韶关讲武堂,在苏州,资助章太炎国学讲座,还任东吴大学、振华女师等校的校董,热心募集教育基金。他目睹小王山附近10余个村子均无小学,学龄儿童需走很远的路到藏书庙上学,为此,于1931年8月,紧贴阙茔村舍修建了一排6间平房,私立简易阙茔初级小学宣告成立,校牌校名由李根源自题自书。学校开办之初,因师资、经费短缺,采用单班复式教学,即1名教师在1间教室内教4个年级学生。

  起初,尽管阙茔小学免费供村民子女读书,一些乡民害怕子女读了书要被征兵,不愿送子女进学堂,李根源就登门劝说,并发动大家分头做工作,讲干了喉咙、磨破了嘴唇,终于,有的学童牵着家长的手蹦蹦跳跳来到学校,有的哭鼻子抹眼泪由劝说者强行背来,就这样,71名学童成了阙茔小学首批学生,其中,女生11人。

  “李先生身着蓝布长衫、脚穿布鞋,到村民家做客,平易近人”,生于1928年的金云良是阙茔小学首届毕业生,据他回忆,李根源经常踱到阙茔小学,看到孩子们读书识字,他心花怒放,并热心地为他们起学名,有的起单名,有的按照“志”、“祖”、“云”等字辈起名。

  阙茔小学后由私立改为县立,设施逐步完善,教室宽敞,桌椅牢固,6间平房内分教室、乒乓室、图书室等,学童们尽情享受风琴、单杠、跷跷板、秋千带来的快乐,课余争相阅读《孙中山的故事》等图书,比赛讲故事。穿着开裆裤的金云良最爱荡秋千,荡得高高的,印公(李根源)拍掌叫好。“我从小起最敬仰孙中山和李根源。”已是皓首的金云良说。

  李根源还开办了成人学校。他在阙茔小学旁特意修建了一所日本式浴室,供村民劳作后洗澡,神清气爽后再拐进夜校。曾随父亲金南卿去浴室的金云良回忆,浴池是水泥结构,一次能洗10余人,这在当时的农村十分罕见。

  可惜的是,实验农村引起了国民党CC派的注意,被百般刁难,兴办未满1年就夭折了。


     3 小王山石刻,书法艺术宝库

  小王山的声名不胫而走,南京、上海等地名流和文人慕名而来,纵谈天下,挥毫抒情,留下众多题咏墨迹,并镌刻于小王山石壁,因此创造了被誉为现代名人书法艺术博览馆的小王山石刻,令人叹为观止。

  前国民政府议员、李根源的老师孙光庭题记,“印泉小王山前安阙茔,偏镌题识于石,琳琅满目,今又辟松海于山后,苍翠连云,山为生色矣。第起视山外之尘寰,氛垢弥天,安得移此手笔扫荡之,一如此山之清凉。士君子固当整顿乾坤,不仅藻缗山林。虽然,印泉随地随时,无不有所设施,无不胸有千秋,然则兹有其松海也,固亦经纶天下之所见端云。”

  “山之阴兮攒万松,高人哲士联翩从,巍哉不受大夫封!”刻在小隆中石壁上的邓邦述的《松海铭》,开宗明义。小隆中屋北有座立壁石台,阔二三丈,当年,章太炎12岁次子章奇,与复旦大学创办人、97岁的马相伯同壁题书“世外松源”、“枕涛”两条石刻,马相伯跋文行书曰,“李侯印泉,退隐吴中,买山植松百万,从此视伏地枕涛辈,不啻上下床。”

  小隆中下有巨石如卧狮,石上刻有于右任草书“卧狮窝”,寒碧石上的草书“寒碧”也是他的墨迹,其下是刻有章太炎篆书“听泉”的听泉石。往北有座石亭,章太炎题曰“听松亭”。卧狮窝西侧有一突兀石峰,长满苔草,翠骨嶙峋,青苍可爱,陈石遗题曰“吹绿峰”。

  李根源把小王山对面的岳峙山涧泉水引过来,开辟了一个大池塘,绿汪汪的池水倒映着满山松翠,国民党元老、孙中山的参谋总长李烈钧题曰“灵池”,含有“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之意。池上筑有石亭,名曰“池上亭”。池之南2亩平地,遍种梨花,花开时节,万枝雪萼,十里缟云,妩媚醉人。灵池下泉水泛涌,李根源就地筑一井,陈石遗题为“西井”,泉水甘冽可口。梨园旁有条小溪,陈石遗题曰“梨云涧”,涧水绕过梨园,向南涓流不息。李根源墓后一块大石壁上刻着于右任书写的“与穹窿不朽”五个大字,笔力雄浑。此石上还有郑伟业、李学诗等人的石刻书法19条。

  走出桃园林往北数十步,有两块大石壁,其中一石为郑孝胥与吴昌硕铁画银钩的手迹。就近有块平整的大石壁即孝经台,它是一块四丈见方、陷伏在山坳里的平坦岩石,刻有章太炎篆书“孝经·卿大夫章”,每个字一尺二寸见方,此乃小王山石刻之冠,已经残破,一部分字埋在土中。汪东题曰:“‘孝经台’,盖欲与泰山‘经石峪’媲美。”

  与孝经台相距咫尺,又一块大石壁上刻着黎元洪写的“克绰永福”,及李根源的“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饼之磬矣,维垒之耻,鲜民之生,不如死之久矣。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出则御恤,入则靡至。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蓄我、长我、育我、顾我,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还有章炳麟等数人同赴邓尉探梅过此题书。离此稍下,有李根源所写“灵秀”两个醒目大字。

  登上松海山顶“霁月岭”,在原来的“万松亭”附近,尚存于右任草书“松海”,章炳麟所写“霁月”,展现了一幅雪晴月夜图。阙茔小学周围有几十条石刻,其中,李根源的老师赵端礼所留遗墨“礼义廉耻”,苍劲有力。

  小王山很多石刻写到李根源的故乡云南地理,如王謇的“苍洱遥拱”,王同愈的“大茅西峙,小王东下,白云无尽,中有亲舍”,顾岩的“古滇西南,穹窿东北,腾冲李母,万里兆域”,这些词语突出云南、吴县两地遥相呼应,妙不可言。

  从1927年到1936年,社会名流纷至沓来,前来小王山会葬、展拜、赏景者不计其数,善书者皆留大笔,善诗者必惠高吟。除了章太炎、陈石遗、于右任、陈去病、李烈钧、沈钧儒、张大千等人游览小王山留下题字,本人未能来而题字寄给李根源的,有书画家吴昌硕、国民政府主席谭延等。   讨袁护国军总司令蔡锷书写的“书札四通”,扇形刻石,行书;画家张大千书写的“巢松”,有跋正书,款行书;盆景艺术家周瘦鹃、文学家范烟桥、北洋政府教育总长章士钊、护国军将领林虎、北洋政府总统黎元洪、“七君子”之一沈钧儒等人书写的墨宝无不夺目,曾任苏州博习医院院长的美国人苏迈尔博士的英文题字“为人愈多,生命愈富”,在摩崖石刻中别开生面,英文摩崖在国内罕见,惜已被毁。   李根源常年雇用2名石工,花费数年拂拭崭岩,将名人手迹陆续刻在小王山和岳峙山岩石上,遍山无石不书。石刻镌技精巧,绝大部分由枫桥镇顾竹亭镌刻,刻石保持了名家艺术风格,几可乱真。他伴随李根源10余载,印公游访留题题到哪里,他便刻字刻到哪里。刻石是门艰辛的工艺,山岗地势各不相同,因此有摩岩与摩崖之分,即卧壁石刻与立壁石刻,两者难度都很大。


     4 屡遭劫难,小王山现状堪忧

  历经时局变迁,小王山饱经沧桑,抗战期间沦陷蒙难,藏书镇金鸡山上李根源种植的松树被日寇斫伐殆尽,1950年7月,他祭扫小王山祖茔,对乡民说,“阙茔村舍与阙茔墓容,幸有姻弟马树声依靠乡亲保护,安然无恙,但后山松海小隆中一带,房屋已遭破坏,松树砍掉不少,松海风景面貌大为逊色,这是大家的损失。”并赋诗一首:“砍光十万树,毁屋无数间。历此一劫后,松海自万年。”他惋惜松海十景的房屋、树木受损,但石刻、碑刻与《松海》诗文一字无损,故曰“松海自万年”。

  令人扼腕叹息的是,从日寇的魔掌中逃过一劫的松海十景残存景物及小王山石刻等珍贵文物,建国后却未能幸免于难。“文革”前,残存的松海十景被狂热蒙昧的人们陆续拆光,昔日胜景毁于一旦。

  在开山采石的隆隆炮声中,小王山被炸得支离破碎,大部分山体荡然无存,一条条石刻条文灰飞烟灭。

  1979年,李根源创办的阙茔小学首届毕业生金云良踏遍小王山,仔细搜寻被荒草、乱木掩埋的石刻,小心翼翼地洗刷、清理、描绘名家的遗迹,翻阅《松海》查对整理,编写了《小王山摩岩石刻现存条文》。现状触目惊心,幸存的200余条石刻湮没在草木之间,任凭雪雨风霜侵蚀,字迹模糊难辨。

  1980年4月,李根源之子李希泌将父母骨灰合葬于阙茔,登上小王山,他感慨不已:“小王山是座文化山,尽管过去遭受破坏,但从现存石刻现状来看,还是块瑰宝之地,堪称露天书法艺术博览馆,应及时抢救,加以保护。”

  1984年9月,苏州市政协文物组到小王山察看石刻现状,事后专题讨论,向党政部门提出了抢救小王山文物提案。1996年,小王山石刻被列为江苏省第四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小王山则是穹窿山森林公园风景区的组成部分。

  多顶头衔仍难庇护小王山逃脱厄运,近年,本已伤痕累累的小王山,又被人挖去泥土、石头做道渣铺路,半个山被掏空,一堆堆垃圾倾倒在宕口,恶臭扑鼻,屡遭劫难的石刻危在旦夕。不断冒出的墓碑白花花的一片,无情地蚕食着所剩无几的石刻条文,小王山几乎成了一座坟山。

  目睹惨状,金云良痛心疾首,多次向有关部门呼吁“停止挖掘小王山”,无奈人微言轻,老人的疾呼湮没在轰隆隆的机器声中,眼睁睁看着小王山日渐缩小。一些老板也因为他堵塞了财路,很是恨他。“小王山石刻若不及早保护,任凭雨淋日晒,人为肆意糟蹋,不日将荡然无存。”一头稀疏白发的金云良欷歔不已。


摘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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