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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同琐忆之小脚侦缉队



作者:小七儿


小脚儿:指妇女缠裹后发育不正常的脚。
侦缉队:侦察缉捕。
(两词均查自《现代汉语词典》)

这本来绝对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俩词儿,可北京人偏偏就把他们给捏鼓到一起,极其形象地去形容一些生活在我们身边的,成为我们生活一部分的那种人:居委会的大妈大婶儿们。这里调侃多于褒贬,也稍稍透露出些许的无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小时候,印象中胡同里的居委会,委员只有那么一两位,当时的主任姓高,做过很多年。那是一位革命干部的家属,有口音,一双解放脚(缠过足又放开了的那种)走起来也是蹬蹬的。还有一位阮老太太,嗓门儿极大,就记得她吆喝着大伙儿去我家对面那个大杂院开会。只要她一吆喝,就看见每家大人带着孩子,拿着板凳儿,三三两两地走进那个院子,随处找个地儿,撂下板凳儿,坐好了,等着开会。那时候开会,常常是家母带着我去,院子里一坐好几十口子,大人说什么也听不懂,于是进了院子就去找其他孩子们玩儿去。给开会的常常是管我们那一片的片儿警,他们还有个名字,不知是不是学名啊,叫户籍警。文革前,管我们那一片的户籍警是个警校毕业的小帅锅,人长得很周正。常见他推着车往我们小胡同里去。人也很和气,见谁都打个招呼。后来,忽然看不见了,说调到别的管片儿去了;再后来,听说成了我们胡同里一位积极分子的毛脚女婿。嘿!搂草打兔子啊!

那些年,也是一会儿一个运动。咱不说政治上的,就说平常过日子的,什么除四害,讲卫生,发耗子药,发熏蚊子药,发招苍蝇的臭鱼烂肚子(做个蝇笼子:四四方方钉个长方体,用铁纱围好,顶部也用铁纱盖好。再用铁纱做一个圆锥形状的,上面没有尖儿,是空着的。把这个圆锥放进蝇笼子,底边和蝇笼子缝在一起,最低下放一些腐臭的东西,一下子就把苍蝇招来了。苍蝇美餐一顿后,往上一飞,就进了那个圆锥体,找到出口,以为舒坦了,其实进了蝇笼子。苍蝇没有人的智慧,不知道顺原路返回,结果香香嘴,把小命儿搭上了)的。这些都是居委会的人来发放,有时候也叫上一两个街坊帮忙。灭蚊灭鼠几乎都是统一行动。街道上一发药,在同一时间内,大家伙儿全熏。喷洒敌敌畏是后来了。原来都是沤烟, 就是发一包药面儿,你放在屋子中间,把它点着了,冒烟熏蚊子。你看吧,只要一说熏蚊子,行动时间到,胡同里就都是人了,怎么呢,熏起蚊子来,屋里根本不能呆,只得都到外边来。就这,胡同里也有那六六六的味道呢。

居委会还有些日常的工作。对户口:陪着片儿警挨家挨户核对户口簿与实际人口。收清洁费:文革前了,每户每月一毛五。

可文革一开始,这居委会骤然重要了起来。原来和和气气的街坊四邻,突然之间冒出一些“黑五类”(指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右派)。敢情这么多敌人哪!得提高警惕!于是,这居委会的,还有一些被居委会认为可依靠的,叫做街道积极分子的,学着红卫兵的样子,胳臂上统统多了块红布。干吗?站岗!执勤!严防阶级敌人破坏!

从此,这胡同里就多出许多双眼睛,它们盯着你进进出出,盯着你手里拿的东西,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盯着你家来没来陌生的人,盯着你家该上山下乡的走没走。盯着深挖洞时你家打没打洞(我家那么小的院子,居然也要挖!于是,想出一个主意,干脆从水井处挖下去,通到哪儿?不知道!挖成什么样?不知道!我下去挖,挖了几下就不行了,里面横七竖八的有自来水管子。于是战备工程在我家寿终正寝。已经挖出来的土就在院子中当不当正不正的搁了些日子。居委会的的来看,有土,说明在继续。后来,所有在居民院子里挖洞的事业就无疾而终,无声无臭了)。他们几个钟头一换岗,倒没昼夜二十四小时,反正一大早,胡同口就有人,差不多要到晚上八九点钟。无冬立夏的,也很辛苦呢。

六八,六九年,老三届的开始上山下乡。家里有那几届的孩子的,除了能找到医生证明说身体有病下不了乡的以外,其余的,有一个算一个,统统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到广阔的天地去炼红心。跟着,有一年新年还是春节,甘肃的吧,一些城镇居民忽然说出“我们也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这广播一播出,可了不得!街道开始动员居民们,都到农村去啊,不要吃闲饭啊。一时间,人心惶惶。我家只有家父,家母和我了,再走就是全锅儿端了。上哪呀??我家祖祖辈辈就在这京根儿底下,哪找那农村的三亲六故去?这时,去内蒙莫利达瓦插队的姐姐回京,屁股还没焐热,居委会的就找上门来,问什么时候离京。老娘也慌啊,跟姐姐说,不行干脆我们也去内蒙吧,好歹一家子都在一块儿啊!那段时间,积极分子们常来。我们也知道她们这是公务,不得已。不然,街坊四邻这么住着,干吗跟轰鸡似的把人往出赶,谁家没有儿女?!

好在这不吃闲饭的风声刮了没几天,后来也是没人再提了。

文革后,八七年,家兄从海外回家。前脚进门,胡同口接着就派上岗了。弦儿绷得满紧唉。家兄回来月余,这岗就存在了月余,直到家兄走了才撤。

以前的居委会好像没办公室。就在主任家吧。他们拿不拿工资,也不知道。只是觉得有公用电话的地方,一定是居委会所在。文革后期,胡同里的东,西居委会合并成了一个,也有了办公的地方,电话,红医站什么的都搁在一起了。成员似乎也多了些。多是一些退休的,无业的大爷大妈们。我在居委会里就看见了二秃子他爸,小河他妈和我的中学同学的母亲。权力也大多了。结婚证明得居委会先出,才能拿到街道办事处民政科开证;生孩子得有居委会的证明才行;死亡销户口亦得先通过它。你说说这居委会厉害不厉害。

改革开放,居委会也与时俱进。成员的知识结构,年龄结构都发生了很大变化。现在的居委会,已经成为一种职业,可以招聘上岗了。可以挣工资了。小脚儿,恐怕已成为过去,再也找不到了;解放脚也很难找了。取而代之的,怕是一双双的高跟儿鞋,耐克,锐步,大皮鞋了吧。


摘自《北京文化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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