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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与朝圣者们



作者: 汪增阳


每当看见雪山上的西藏同胞,三步一跪,五步一拜,用自己血肉之躯丈量去拉萨的朝圣之路时,我的灵魂便飘回家乡:马喇弗,梦见唱南戏的父老乡亲们的身影。

据说建国前马喇弗就有了南戏班子。那时,人们称为“人大戏”。“马喇弗业余南戏团”诞生于1951年11月。于“文化大革命”寿终正寝。准确地说,自1959年起,连续三年“自然灾荒”就一病不起。南戏,如同已故的亲人,一想起,心里总是酸酸的。戏班里有我邻居、兄长辈,还有我的父亲。家乡亲人爱说“唱戏的是癫子”。今天想起他们对南戏的虔诚,确乎有些“癫”。

我的父亲,粗通文墨,完全继承了祖辈当长工锻炼出来壮实的身板。见人就有一脸真诚得卑微的笑。这是我们家族的通病。二伯父家的《道德经》《古文词类纂》文言短篇小说集《夜雨秋灯录》等等古书以无比的权威震慑过我童年的心灵。但,他一辈子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值得纪念的好事或坏事,人们就叫他“迂老夫子”。父亲的书读得不如二伯父那么饱,就少了一些迂腐与弯酸。

母亲常常骂父亲“烂忠厚”。我就不懂,“烂忠厚”怎么能对唱戏如此痴迷呢?谁都知道唱戏的多少有几分风流情性,绝非“烂忠厚”之辈所为。母亲肯定比我简单的小光头里的思绪更复杂些,她认为父亲迷恋唱戏是被一个女人勾了魂。因此我才有幸跟着父亲半夜三更往戏班子里跑。现在才知道,我的角色很不光彩——-小特务儿,监视父亲。父亲为了免遭母亲的不白之冤,也很乐意带着我这个小累赘。那时的我,人小鬼大,无赖。父亲和他们学完戏后常常是凌晨一、二点钟才踏着水田坝子上的阡陌摸黑回家,此时我便骗父亲,说瞌睡使我软流了,要他背。我在他宽大厚实的肩背上睡着之后就真如流水一样,搂不住。父亲不断唤醒我,叫我“扒背”,我便不胜其烦,声言明夜不给你搭伴了。其实,不到天黑,心就被昨夜的锣鼓、京胡和男女声唱腔勾引了去,连那代替灯光的大冒黑烟的松油槁都袅袅出无数双手挠痒我的心。当我帮忙父亲催夜饭时,母亲就骂我被父亲带坏了,今后也是个小戏子。即便有小特务儿监视父亲,母亲仍然常常语带酸味。当儿女们不在时,就反反复复盘问父亲与女戏子是否有染。

戏班里确有一个据说很风流的女人。按辈分,我喊她“满娘”(婶娘),问题恰恰出在这里。她与我的父亲同一班辈,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族间,若他与她有一点点“越轨”行为在马喇弗是不会被认为有什么不妥的。那位满娘健硕,肥实,富态。当时我才六岁,不知道她是否性感。看不出父亲与这位满娘有什么特殊的情感。父亲在她面前仍然是一脸真诚得卑微的笑。母亲悄悄问我:看见你嗲摸那个肥子满娘的手没有?没有!那个肥子满娘掐你嗲没有?没有!她看着你嗲笑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我不会扯谎,烦!回答得斩钉截铁。娘赏了我的小光头一巴掌,骂道:“不中用的狗东西。”我笑:“不痛。”经过认真的内查外调,宽严结合的审问,母亲终于结论:父亲确系戏迷,非被人迷,便叫我不要再跟着父亲出去疯癫。可是,我已经离不开戏班子了。

1957年庆祝春节可谓南戏之鼎盛。濯水区业余南戏团应马喇弗广大干部群众的邀请,在禹王宫与马喇弗业余南戏团同台演出。几十里以外的人都赶来观看。禹王宫天井坝、大殿、两边“耳房”全站满了人。戏台简直是浮在人海中。《九件血衣》让小媳妇、老太太的泪水既痛又快地流;《梁山伯与祝英台》让年轻人柔肠寸断;《打鱼杀家》中的肖桂英唱“摇动船儿,似箭发——”摇动了小伙子们的心旌。这些扮演小旦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因此成为远近闻名的明星。她们卸装后便如磁铁,众多的眼睛有如铁屑被她们粘住。后来几个明星女子真的获得“磁铁”的外号。等我高中毕业回乡,才发现这些明星们早已成为黄脸婆。磁铁?昙花哟!

父亲长相不酷,扮演不了风流才子等小生,连演老生的分都没有。扮丑角却不会装怪,脸也显得太方正,那就只有当“吼吼班儿”(跑龙套,为帝王将相出台亮相时营造气氛)。这一回,父亲终于当了主角,虽然只是老旦。他主演的剧目是《曹庄行孝》又名《杀狗惊妻》。父亲扮演一个被媳妇虐待的婆婆。那位肥子满娘扮演忤逆不孝的媳妇。她将我的父亲打得满舞台滚,凄厉地喊“曹庄,我的儿啦!”过去排练时,多次听见这种呼唤,知道是在演戏,就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母亲看见她的丈夫被肥子婆娘如此欺侮,就有了找仇家“兑命”的意思。我连忙拉住母亲,提醒娘,这是演戏。娘说,不管是真是假,新年大节,被女人敲敲打打,一年都不顺适。已经站起来的娘回头看见周围几位老太太眼里闪着泪光,十分不满地看着我母子俩打扰了他们看戏的雅兴,才把大口怒气“咕”的一声吞进肚里。

此后,母亲便觉父亲窝囊。莫说不会把你们戏班子转成专业剧团,和工作同志一样吃国库皇粮,当“飞龙人”(非农业人口)。即使有那个机会,好事也落不到你烂忠厚头上。父亲说,苦中求乐罢了。母亲出于爱护,仍不希望父亲唱戏。只有长大后自己参加体力劳动才知道母亲的心,在田地里劳累了一整天还要去熬夜,需要多大的毅力。

逢年过节都是免费出演,戏班子没有分文收入。为了解决戏班子添置行头的钱,还要供养从濯水区请来的张师傅的基本生活,都是由戏子们自己想办法。我的父亲就打草鞋,织背篼卖。在经济问题上,母亲与父亲又产生矛盾。不过,确信父亲老实,与肥子满娘清清白白,嚷了几句嘴之后还是让父亲把钱交给戏班子。

1958年以后,许多人得了干肿病,我的父亲也未能幸免。嗣后,张师傅去世,戏班子便偃旗息鼓。

我长期思考一个问题:乡亲们成立南戏班子,究竟是为了什么?好像什么也不为。同理,西藏雪山上的朝圣者们为了什么?虔诚的朝圣者有几个见了佛祖,有几个成了佛呢?



注释1:南戏亦名“戏文”。是以南曲演唱,综合宋杂剧、宋人词曲及里巷歌谣发展而成的南方戏曲形式,是中国最早的成熟的戏曲艺术,号称中国戏剧之祖。南戏舞台生、旦、净、末、丑各色齐备。明祝允明《猥谈》:“南戏出于宣和之后,南渡之际,谓之温州杂剧。”

注释2:马喇弗,土家语。义为牧马峡谷。通常译为马喇湖,其实马喇无湖。

注释3:《杀狗惊妻》,又称《杀狗》被明朝人吕天成在《曲品》中称为能品:“事俚词质。旧存恶本,予为校正。词多可味,此等直写,事透彻,正不落恶腐境,所以为佳。”不知马喇弗演出的是原来的“恶本”还是被吕天成校正后的“善本”。父亲手抄的剧本在“文化大革命”中主动烧掉,惜无从考证。


摘自《汪氏宗亲网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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