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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星北传奇 中国航天悲歌



作者:江迅


香港《亚洲周刊》/于八三年默默去世的束星北最近被发掘,原来他是世界级航天物理学家李政道、吴健雄的恩师,也是中国雷达最早的设计者。文革年代,束星北是水库工地的劳动工、实验室与厕所的清洁工,但他仍在雪地上演算数学公式。

如果不是这本书,中国读者群中绝大部分人不会知道束星北这个名字。二十多年前,中国开始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但束星北没有被人们关注。直到今年,身在青岛的刘海军写的《束星北档案》出版,人们才走近他。

传记所揭示的,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而是那个已经过去的时代的悲剧、一个天才物理学家的命运。但传记作者刘海军说:束星北身上最饱满的地方,恰恰是中国当代知识分子身上最贫瘠的地方。

束星北,被业内人士称为「中国的爱因斯坦」的国际级科学大师、「天下第一才子」,是上世纪与王淦昌齐名的世界级物理学家,中国最早的雷达就是他设计制造的。他与爱因斯坦有直接交往,并深得英国物理学家玻尔、着名学者李约瑟等人的赞誉。束星北仅花了一年多时间,就分获英国爱丁堡大学和麻省理工学院的硕士学位。束星北回中国后,在浙江大学和山东大学执教,他是一位曾经培养启蒙过像李政道、吴健雄、程开甲等着名科学家的天才物理学家。描写人文知识分子的书总是比自然科学家的多,在「往事并不如烟」的潮流中,人们才发现对真实的过去知道太少太少,对自然科学家知道得更是少之又少。

抗战时期,束星北放下手头正在研究的世界前沿学术课题,到国民党军令部技术室研制雷达、小型收发报机等军工武器。他曾挺身而出,支援浙江大学反对国民党的学生运动,甚至当面责问蒋介石为什么不积极抗日?中共执政后,他先被污蔑为历史反革命,反右运动中,又被打成极右。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山东大学校长华岗提出:马列主义哲学第一,自然科学第二。束星北却针尖对麦芒,直接冲撞校长的理念。当时知识分子对过热的政治运动大都有看法,不过经思想改造后皆三缄其口,以求自保。不久,山东大学对束星北展开批判,罪名是「公开反对辨证唯物论」。随后,束星北被迫离开物理系,放弃了涉及国防和科技机密的高精尖的物理学,改行研究气象学。一九五五年「肃反运动」,束星北抗战时在国民党军令部研制军工武器的历史被视作历史反革命的证据,并顺藤摸瓜,在山东大学「挖」出了以束星北为首的「反革命集团」。高压下,束星北以理相争,决不屈服,甚至做出全家集体自杀也不屈服的决定。

在后来的多次政治运动中,他忍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六十年代初,智慧、理性的束星北开始往自己身上泼污水,不断地写「认罪书」。束星北由一个极有天赋和激情的知识分子,变成了水库工地上抬土的劳动力,但仍抱着扫帚在雪地上演算数学公式。他被安排到青岛医学院打扫厕所、清洗实验室。他主动包下打扫全校所有厕所,竟然还研究如何找出更好的去垢方法。打扫完,他就躲在一边统计用厕人数,寻找清洗厕所的规律。

一九七二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李政道回中国,在人民大会堂,周恩来总理提出希望李政道能为解决中国教育人才「断层」做些工作,介绍一些海外有才学的人到中国讲学。李政道说:「中国不乏解决『断层』问题的人才,只是他们没有得到使用,比如我的老师束星北先生。」那时,李政道不知道束星北在哪里。

一九七九年,航天部实验的一枚洲际导弹,需要计算弹头数据舱的接收和打捞最佳时期,钱学森将这一任务交给束星北,由国家拨款一百万元人民币,请他准确计算出洲际导弹的运行轨迹,束星北分文未要,仅凭着实验室的一台计算机、一摞纸就准确无误地完成了任务。在他生命的最后岁月,因长期远离科学活动,已无法在前沿领域做出重大成就了,八三年因病去世。

人们都以沉重的心情读着这部书。时下,关于束星北的两个话题正展开讨论:束星北是不是中国罕见的物理学奇才?正直的束星北,又过分迂腐端方、恃才傲物,这种处世风格是否应该提倡?是否也应考虑人情之常?束星北传记作者刘海军对亚洲周刊说:「在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与他人不同的英雄豪侠的血液,这注定了他明知前面是个巨石,也要用血肉之躯撞出一个血窟窿。他的『反抗意识』是建立在理性之上的。」与传统的知识分子不同,束星北棱角分明,锋芒毕露,在学术上,他实事求是,锱铢必较。只要他认为与科学不符,就会争论不休,无论对方是谁。他还把学术标准带到了生活中,容不得半点错误,不懂得收敛,遇事非问个究竟。人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就束星北个人来讲,他那种特立独行的个性,也是给他不断带来噩运的原因。

北京作家出版社编审、第五编辑室主任袁敏是《束星北档案》的责任编辑。袁敏在中国大陆出版界是享有盛誉的畅销书编辑,所编图书多次获全国优秀畅销书奖、老舍文学奖和各部委文学大奖。六月二十四日,她就《束星北档案》一书的出版,接受了亚洲周刊采访。

她说:「束星北是谁?我根本不熟悉,两年前才第一次听到束星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当时,袁敏正在杭州公干,她以前的作家班同学从青岛给她电话,说有一部关于束星北的书稿。陌生的传主,陌生的作者,袁敏当时手头还有几部畅销书稿等着编,于是她回话说:算了吧。翌日,那同学再次来电话说,你不接这部书稿,肯定会后悔的。于是,她从杭州去了青岛,路上,她对这书的出版仍不抱太大希望。

在青岛袁敏见到传记作者刘海军。刘是《青岛日报》的记者、编辑,不善言词,内敛寡合,留下一大摞稿子。袁敏在酒店翻阅这部书稿,仅读了三分之一,便按捺不住了:这是本极具价值的好书。这部书稿先前给过人民文学出版社,一星期后,编辑激动地告诉刘海军,这本书写得太好了。

袁敏是中国畅销书的编辑。她说,不少畅销书只是一种泡沫。刘海军的这部书才是一本大书,有留存下去的价值。她反覆核实史料,与出版社的终审沟通,与作者磨合,尽可能让书中的观点和字句不违背当局的出版规定。

袁敏沉浸在一段尘封多年而被人们遗忘的那段历史之中,前后花了一年半时间,终于在二零零四年年底拿出了《束星北档案》。

袁敏说:「在这样浮躁的年代,刘海军花了十五年写出一部大书,十分难得。自我从事图书编辑工作以来,没有任何一部书稿让我花去这么多的时间和精力,也没有任何一本书稿让我的心沉浸在里面,久久不能自拔。」

《束星北档案》首印后开始加印,渐渐在知识界、大学和政坛官场流传。一句「你束星北了没有」,竟成为中国文化界及各地读书圈的热门的招呼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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