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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京剧<<锁麟囊>>——写给不大看京剧的人


老达




今年当红梅派青衣史依弘在上海和北京演出了四场程派名剧《锁麟囊》,引发了京剧界一场不小的震动,赞誉有加的,冷嘲贬损的,让当今落漠冷清的京剧舞台实实热闹了一番。从观众反应与票房收入看,难得有的盛况。京剧目前上座率只有三四成,还多的是赠票,演一场,亏一场,京剧演出场次已经少得可怜。而这次演出,上海两场不仅满座还加席,北京两场也达九成,高昂的票价也挡不住,只因为史大小姐(网上称呼)跨越了界限深严的派系篱番,有点大逆不道。其实京剧历来同一出戏,不同派别演唱现象一直存在,史大小姐还是唱的程腔,只是按自己梅派发声演唱吧了,廿一世纪的今天倒反比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京剧全盛时期更保守,更不宽容。

程砚秋先生当年倒嗓后,憋着嗓眼,发咽噎之音,掩盖男性粗哑之声,先生在京剧声乐上是有重大贡献的,非常聪敏,会用嗓子,取长避短,根据自身嗓音的局限,创造出幽咽婉转,若断若续,抑扬顿挫,节奏多变的演唱风格,可以说京剧所有旦角唱腔中,程腔是最好听也是最耐听的。但是后人学他,大可不必学他的局限,特别是女旦,有透惕亮丽或低沉浑厚的嗓子,完全可以发挥自己优势唱新程腔。今天大师的一声一腔,一举一动均已成为经典,一个契口,一个归音,在某些人眼中都不得有错或改动,不然就是离经叛道,不算程派,京剧怎能保守到如此地步,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今天年青人不喜爱京剧,就是它太陈旧太保守了,一板一眼,一招一式,一穿一载,一摆一设都得按老祖宗的章法走,一点改动不得,在当今多采快节奏的时代,如何能吸引他们的眼球与耳膜呢?去年京剧向联合国申遗成功,京剧界兴高采烈庆祝一番,从另一角度说,把京剧推进了博物馆,步昆曲的后尘,高兴不得。

我对当今仍坚持在京剧事业上所有的演员、编导、乐器伴奏、舞台美术、后勤服务等人员抱有真诚的敬意,还有那些可爱的票友和一批忠实的京剧爱好者,他们执着认真,如痴似醉地把自己一生奉献给这个日落西山的夕阳事业,他们中间不泛才华横溢,智力超群的英杰,却甘愿受清贫与被冷落,只为了追求和维系传统的美,这个美使他们感动,也叫我着迷惊叹,它的魅力使人为之终身享用而无悔,那么它的陈旧保守又何妨?

由《锁》跨派系演出的热闹,引起我对该剧的兴趣,《锁》对程派可以说是它的圣经,是集程派唱念表演之大成,是程先生呕心沥血之作,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剧本之好,使先生有施展才华的空间。不能忘记剧本创作者,京剧大剧作家翁偶虹先生。

《锁》剧本不像大量京剧传统剧目取材于《三国》、《水浒》、《三侠五义》等古典小说或历代传奇,民间传说。1937年当红而擅长演悲剧的程先生请时年仅29岁的剧作家翁偶虹编写个喜剧,并给翁先生一本清乾嘉年代焦循的《剧说》作参考。该书中有一则《只尘谭》,引起程、翁的兴趣。故事为一贫一富两个出嫁女子,偶而路遇,富家女同情贫家女身世,解囊相赠,十年后,贫女致富,富女陷入贫困,贫女耿耿思恩,将所赠之囊供于家中,以志不忘,最后两女相见,感慨今昔,结为儿女亲家。翁先生编《锁》,情节大致不差,翁先生的《锁》是这样写的:登州富家女薛湘灵出嫁,途中在春秋亭避雨,遇贫家女赵守贞也在避雨。薛在轿内闻赵女哭声隐隐,问何故,赵叹贫富相遇,世态炎凉,贫贱夫妻百事哀,对前程堪忧,薛女仗义赠锁麟囊。雨止两人分别。六年后,洪水淹没登州,薛女与家人失散,逃难至莱州,为求生计到卢姓大户人家为仆,照看小公子。夫人曾嘱勿上小楼游戏,公子球抛楼内,求薛女去取,不得已上楼,见一锁麟囊供于香案上,见物思情,不觉悲泣。卢夫人即赵女,当年夫妻藉囊内财宝,逐渐至富。知薛女即赠囊人,好生欣慰,敬如上宾,并助其寻得父母夫子,合家团聚,两家结为百年之好。翁编写时正值日本侵华,时局动荡,国难当头,个人命运似剧中大水灾,顷刻家破人亡,生死两茫茫,1940年程先生在上海首演《锁》剧,程先生精湛的表演,剧情的时代感,演出大获成功与热烈反响共呜,只要贴出《锁》,场场满座。有人评价该剧:品位高雅,佳句叠出,结构巧妙,节奏得法,张驰有度。

翁先生早年才华即得到首肯,翁一生创作剧本不少于130个,很多成为保留剧目,京剧经典,几十年常演不衰,如《将相和》、《野猪林》、《李逵探母》、《桃花村》、《响马传》等,还包括与人合作改编自沪剧《革命自有后来人》,红极一时的样板戏《红灯记》。翁先生父亲为清廷银库小吏,望子学而优则仕,而翁对京剧情有独钟,由听而唱,由唱而写,把编剧作为终身事业。他在《北京晚报》写过《自志铭》:“也是读书种子,也是江湖伶伦,也虽粉墨涂面,也虽朱墨为文。甘做花虱于菊圃,不厌蠹鱼于书林。书破万卷,只青一衿,路行万里,未薄层云。宁俯首于花鸟,不折腰于缙绅。”可以说这是翁先生为人品格真实写照。身为行内人,写出来的东西遵循京剧规律,又富有新意与正气,不愧一代大家。

《锁》的命运并非总是这样好,也像剧中薛湘灵的命运如坐过山车。1949年以后,《锁》剧一直未能获得当政者的审查通过。1955年权威的《戏剧报》在《反对黄色戏曲和下流表演》的评论内,说《锁》是:“宣扬缓和阶级矛盾,向地主报恩”的反动思想剧本,停止程先生演此剧。1955年《梅兰芳舞台艺术》上银幕后,周恩来提议让程先生也拍一部舞台记录片,程的最爱是《锁》,但领导不让上,只能演祈祷和平反对战争的冷门戏《荒山泪》。1958年3月重病缠身的程先生在去世前两天,对前来探望的中国戏曲研究院党支书动情地再次提到《锁》,可是这位书记斩钉截铁地回说:“这出戏是不能再唱了”。1957年一直听党的话的程先生就提出要加入共产党,去世后终于追认为共产党员。一代名伶,一生心血与命运,生在这样的年代不是自己能掌控的。

《锁》是为程先生量身定做的剧本,因此情节与悬念都是围绕主角薛湘灵而展开,大量唱段也为他安排,程先生精心设计唱腔,几乎囊括京剧青衣大部分板式,声乐上给观众绝对的满足,“选妆奁”的四平调,“春秋亭”的西皮流水与二六,“花园”的二黄三眼,“三让椅”的西皮原板转流水,“团圆”的西皮二六转流水等,这些唱段如今都成为程派传人在演唱会上反覆咏唱的经典。我认为最动听的是“花园”的二黄三眼,唱词写得也好,好像总结了该剧旨意与主角对人生的感悟:“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祸福事,顷刻分明。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如今只落得旧衣破裙。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休恋逝水,振作精神,早悟兰因。”太精采了,百听不厌。薛遭难后在朱搂找球中,命运变迁和环境使然,程先生又展现他惮长的水袖功夫,表演得美轮美奂,也符合京剧写意的优势,观众怎能不叫好?程先生没有留下音像资料,无从知晓当年如何表演。不过对当前某些传人夸张地加长水袖,满台飞舞,好象在表演杂耍,过火了。使我想起某些越剧傅派传人演出著名演员傅全香《情探》中“行路”,把水袖加长到两公尺,放收飞舞,看得眼花了乱,亏得傅全香留有电影作证,实在太脱离情节太夸张了。这是题外话了。

《锁》剧为突出薛湘灵,在情节安排上与主角配合,前后出现三位丑行彩旦,行内也叫丑婆子,一般都由男性出演,用大嗓京白,语言诙谐风趣,插科打诨,使该剧具有喜剧色彩,增加戏剧悬念与整体性,而不是单耍主角一人。很多极有才华的名丑角与程先生合作,十分出彩,他们现场抓哏,口无遮拦,时常结合时局与社会热点,即兴发挥,或幽默评点或嘲讽挖苦,引得现场观众捧腹叫好,这也是京剧丑行迷人之处。第一个是薛的贴身丫环梅香,由她穿插把薛小姐出嫁前的娇嗔羞涩,衬托得惟妙惟肖,也是她在春秋亭为两位在轿内的待嫁女来回传话(薛赵两女在亭内始终未见面),把社会上对待贫富的势利眼刻划得淋漓尽致。第二个是落难时薛遇到曾在娘家为仆的胡婆,通过她把洪水灾难造成的惨象,交代十分生动逼真,从她口中得知水灾淹没了登州全城,薛家可能全喂了鱼虾,莱州卢姓大户慷慨解囊,开仓设粥棚,救济灾民,为薛湘灵命运转换作铺垫,也是京剧简洁叙事的特色。第三个是卢夫人的丫环碧玉,当卢夫人渐渐发现新来的女仆就是当年赠锁麟囊的恩人过程中,碧玉作为非知情人,用世态炎凉的心态怀疑夫人的举动,与薛一起像蒙在鼓中,造成戏剧效果。可能有人认为,为何总拿可怜的下人(劳动人民)开涮,请不必过于认真,把她们的反应看作社会世俗认知即是。

薛湘灵慷慨赠财,并且事后不留名不图回报,甚是可敬,正如她在赠锁麟囊时唱的:“我正富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晓。”并指着锁麟囊又唱:“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古时闰女出嫁上轿前,母亲要送一只绣有麒麟的荷包,里面装上珠宝首饰,望婚后早得贵子。薛湘灵对财富洒脱,到后面才有经历灾难,承受命运变迁的打击而不气馁无怨言。从今天眼光看,该剧总有点因果轮回,世事难料,福祸相倚,贫富无常,个人命运,听命安排那种陈腐宿命论味道,因此要长怀感恩心,积德扬善,因果报应,分毫不爽,那种过时的道德感。我想观众不会太在意它的说教作用吧,只要戏好看。我倒是对作为配角的赵守贞说几句公道话,剧中开始当赵父为嫁女外出借贷无果,垂头丧气时,赵女安于贫穷安抚父亲,在春秋亭避雨遭人嘲笑,也只能暗暗哭泣,接受锁麟囊,并未知里面有多少财宝,也未从而感激涕零,但是事后却感怀在心,水灾中散财救灾,接济灾民,知恩人落难,相敬如宾并帮助找恩人的亲人,使他们得以团聚,赵守贞的所作所为也应与薛湘灵一样值得称颂。剧中前部安排了赵两段唱,有的配角用梅派演唱得也很出彩,但到最后三让椅与团圆时,戏剧矛盾转向赵,剧作者太吝啬,不再安排她演唱,还是让薛在众多的两家人面前唱独脚戏,大家尴尬地听著,我想完全可让薛赵共创完美结局,程梅两派演唱争艳献美。可能有点自说自话了。

文章写到这里,不知不大看京剧的人们是否引起了些兴趣,网上要看全剧或其中某折或光听听几段唱是十分方便,试试吧,也许从此你也成为京剧发烧友。有人认为了解京剧从武戏开打入门,什么《三岔口》、《雁荡山》、《大闹天宫》等,那是给不谙中文的洋人看的,对有中国文化低蕴的自家人,自有接受传统京剧精神的细胞,欢迎入道。不过我对京剧前途的悲观并未改变,艺术的美是永恒的,但作为追求美的艺术载体是有它的生命期限,历史已经淘汰了多少美好的东西,叹息不过来。京剧也许气数未尽,但衰落是必然的,让我们也赶上个末班车,这里风光依旧,夕阳无限好。

还是回到文章的开头,史大小姐也不小了,今年39岁,程先生初演《锁》时也只是36岁,已经红遍菊坛。我是十分看好这位上海京剧院的当家青衣,她从武旦出道,改唱梅派,扮相甜美,戏路极宽,文武不挡。难得有条宽亮好嗓子,为唱好梅派,专门求教上海戏曲声乐专家卢文勤先生指点,老师因材赐教,打开她的共鸣区,用点美声唱法,听她的唱不费力,中间又上北京请梅派权威指导,但唱得十分费劲还不讨好,回上海仍求教卢先生,卢指出她走了弯路,可能为此她也得罪了一些人,但观众认可她了,她的《白蛇传》,《杨门女将》,《狸猫换太子》唱做俱佳,其中开打武戏尤其精采,总究是刀马旦本行。她还排演过新编京剧《巴黎圣母院》,跳起吉普赛舞。还涉足影视界,拍《舞台姐妹》等电视剧。她说总是感到不满足,要做点什么,她叫史敏时已经很红了,前两年改名依弘,意在立志于弘扬京剧艺术。京剧界不泛这样献身专业的俊才,令人感动,观众有福。


□ 读者投稿


引自《华夏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