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家住书坊边



作者:林海音


  每看到有人写北平的琉璃厂——厂甸——海王村公园时,别提多亲切,脑中就会浮起那地方的情景,暖流透过全身,那一带的街道立刻涌向眼前。我住在这附近多年,从孩提时代到成年。不管在阳光下,在寒风中,也无论到什么地方——出门或回家,几乎都要先经过这条自有清一代到民国而续延二百年至今不衰的北平文化名街——琉璃厂。我家曾有三次住在琉璃厂这一带:椿树上二条、南柳巷和永光寺街。还有曾住过的虎坊桥和梁家园,也属大琉璃厂的范围内。

  琉璃厂西头俗称厂西门,名称的由来是因为有一座铁制的牌楼,上面镶着“琉璃厂西门”几个大字,就设立在琉璃厂西头上。在铁牌楼下路北,有一家羊肉床子和一家制造毛笔的作坊,我对它们的印象特深,因为我每天早上路过羊肉床子到师大附小上学去时,门口正在大宰活羊,血淋淋的一头羊,白羊毛上染满了红血,已经断了气躺在街面的土地上,走过时不免心惊绕道而行;但下午放学回来时,却是香喷喷的烧羊肉已经煮好了。我喜欢在下午吃一套芝麻酱烧饼夹烧羊肉,再就着喝一瓶玉泉山的汽水,清晨那头被宰割的羔羊,早就忘在一边儿了,至于毛笔作坊,是在一家大门进去右手屋子里。以为我是去买毛笔吗?才不是,我是去买被截下来寸长的废笔管,很便宜,都是做小女生的买卖。手抱着一大包笔管,回家来一节节穿进一长条结实的线绳上成了一条竹跳绳。竹跳绳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增加跳绳的情趣。不过竹管被用力的甩在地上,日久会裂断,就得再补些穿上去。

  放学回家,过了厂西门再向前走一小段,就到了雷万春堂阿胶鹿茸店所在地的鹿犄角胡同了;迎面的玻璃橱窗里,摆着一对极大的鹿犄角,是这家卖鹿茸阿胶的标本展示。店里常年坐着一两位穿长袍的老者,我看这对鹿犄角和老者有二十多年了。看见鹿犄角向左转(北平话应当说“往南拐”),先看见井窝子(拙著“城南旧事”写我童年故事的主要背景),就到了我最早在北京的住家椿树上二条了。

  文人爱提琉璃厂,因为它是文化之街,自明清以来,不知有多少文人的笔下都写到琉璃厂;小孩子或妇女爱提厂甸,因为“逛厂甸儿”是北平过年时类似庙会的去处。厂甸是在东西琉璃厂交界叫做“海王村公园”的那块地方;说公园,其实是一处周围有一转圈房子的院落而已。院子中有荷花池、假山石,但是平日并没有人来逛。公园有一面临南新华街,这倒是一条学校街,师范大学(早年的京师学堂,后来成为全国第一座国立的师范大学)和师大附小面对的把着马路两边,师大附中则在厂甸后面。这条包含了新旧书籍、笔墨纸砚、碑贴字画、金石雕刻、文玩骨董的文化街,再加上大、中、小学校,更增加古城的文化气息,我有幸在北平成长的二十五年间,倒有将近二十年是住在这条全国闻名的文化街附近,我对这条街虽然非常非常的熟识,可惜不学如我,连一点古文化气息都没薰陶出来!

  我的公公夏仁虎(号枝巢)先生在他的“旧京琐记”一书中开头就说“余以戊戌通籍京朝”,我也可以说我是“五岁进京”吧!先母告诉我进京经过是这样的:

  民国十一年三月初,我随父母自台湾老家搭乘日本轮船“大洋丸”去上海。在大洋丸上遇见了连雅堂先生夫妇,母亲说他们可能是到日本去看博览会。当时的情形是这样,母亲晕船,整天躺在房舱里,我则常到甲板上跑来跑去,连雅堂先生看见我这个同乡小孩,便跟我说话,因而认识了我的父母。他知道我们要到北京去,还建议说,到北京该去琉璃厂刻个图章,那是最好的地方。这样说来,我们在大洋丸上就先知道北京有个琉璃厂了。怪有趣,也有缘。

  刚到北京,临时住在珠市口一家叫“谦安栈”的客栈,旁边是有名的第一舞台,(第一次看京戏就在第一舞台,那是一场义务戏,包罗全北京的名伶,李万春那时是有名的童伶。)不久我们就搬到椿树上二条,开始了我在北京接受全盘中国教育。

  一个大雨天,叔叔带我去考师大附小,我无论怎么淘气,还是一个很怕考试的小女孩。就在一排教室楼的楼下考到楼上。一间一间教室走进去、走出来,到每一个讲桌前停下来,等待老师问你什么(例如认颜色),要你做什么(例如把不同形状的木制模型嵌进同形的凹洞里),为了试耳音,老师紧握双手,伸开距离两耳各一尺的地方,要考生指出那一边有手表秒针走的声音,我一一通过,当然考取了,就在这北京城有名的“厂甸附小”读了六年,打下我受教育的好基础。

  每天早上吃一套烧饼油条,背了书包走出椿树上二条的家门,出了胡同口,看见井窝子,看见鹿犄角,看见大宰活羊,再走过一整条的西琉璃厂,看见街两边的老书铺、新书店、南纸店、裱书铺、古玩店、笔墨店、墨盒店、刻字铺……等等。我是一个接受新式小学完全教育的小孩,在这条古文化街过来过去二十多年,文人学者所写旧书铺的那种情调气氛及认识,我几乎一点儿也没有沾过。

  附小的大门进来,操场左边是一、二年级教室,然后一年年教室向里升进去。学校是以大礼堂隔开前后操场和年级进度。穿过礼堂豁然开朗的是大操场,全校如有朝会、运动会都是在这大操场上举行。大操场右面大楼就是我入学考试的大楼了,它也是四年级以上的教室楼。操场顶头有一排平房,是图书室和缝纫教室。到了三年级女生就要学缝纫,男生则是在前院的工作室学锯木板、钉钉子什么的。

  胖胖的郑老师教我们缝纫。开始学直针缝、倒针缝,然后是学做手绢,锁狗牙边儿,再下去是学做蒲包鞋,钉亮片,绣十字线……。成绩好的作品还锁在玻璃柜里展览呢!但是我最爱的却是这间兼图书室的架上所陈列的书本。这些课外读物给我印象深刻的是商务印书馆所出版林琴南翻译的世界名著。我们今天仍沿用的西洋名著的书名,大都还用林译书名,尤其是一些名著改编电影在中国上演,皆采用林译书名为电影名,如“茶花女”、“黑奴吁天录”、“块肉余生”、“劫后英雄传”、“双城记”、“基度山恩仇记”、“侠隐记”等等,皆非原著之名,而是林琴南给起的。大家都知道林氏并不请英文,有笑话说,他在英文“beautiful”一字旁,注谐音为“冰糖葫芦”。他也不逐字逐句译书,他依据口述者口述,再自己编写成浅显文言,所以每书皆不厚。我读小学三、四年级时,林译小说还在盛行,我们那小图书室就可借阅。我囫囵吞枣,竟也似懂非懂的读了不少林译。没想到我这个尚未接触中国新文艺的小学生,竟先读了西洋小说,这也真是怪事了。

  公公所著“旧京琐记”,有数处地方写到琉璃厂,他曾写说:

  ……琉璃厂是书画、古玩商铺萃集之所。其掌各铺者,目录之学与鉴别之精,往往有过于士夫。余卜居其间,恒谓此中市佣亦带数分书卷气。盖皆能识字,亦彬彬有礼。……

  先翁所说“余卜居其间”,是因夫婿夏家数十年居于城南,两屋皆在琉璃厂一带。早年是住在南新华街师大旁边一胡同叫“安平里”的,听外子说,后墙外就是师大的后操场,他的四哥亦师大学生,常常走捷径翻过矮墙到师大去上课,就不走师大正门了。后迁厂西门下去一些的永光寺街,老太爷出出入入当然也是经过琉璃厂这条街了。

  又曾读过近人所写一文,也是谈到琉璃厂旧书店的情调:

  ……当你踱进一家湫暗低陋的书肆门限时,穿着土布制成的长袍宽袖旧式服装,手里拿着白铜的水烟袋的老主人陪着笑容,打着呵欠迎你出来。在那种静穆的空气笼罩下,四围尽是些“满目琳王郎”的画册,伸手从架上抽出一部经书翻翻,放下再找一套说部读读,看完篇论文,又寻段话诗的。真是但觉宇宙之大,也不过包综于这几万卷线装书里面而已,便不由得使你忘了一切身边的琐事,而感到一种莫可言传的趣味,这里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名词来说明这种趣味,姑且叫它做“诗意”吧……。

  逛逛湫暗的旧书铺,竟有诗意之感,我是没有体验过,印象中只觉得长年里这种旧书铺或古玩铺,静悄悄的,极少有顾客盈门的情形。北平对古玩店有句俗语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就是这种情形吧!在这条街上,胡开文、贺莲青、李玉田的湖笔徽墨,荣宝斋、清秘阁的字画纸张,倒是有去购买的经验。小学时候,二年级就习写毛笔字,去琉璃厂买一个小小的白铜墨盒,上面刻着山水画,买来后,请母亲用毛线钩一个墨盒套。有习字的日子,就提着小墨盒上学去。在九宫格的毛边纸习字簿上,照柳公权的字帖春蚓秋蛇的涂写一番。柳字细巧,本是适合女孩子练字的,叔叔给我买的这本柳公权玄秘塔字帖,我可也习写了好多年呢!夏秋之季每天守着春蚕吐丝,就是为了用丝棉做墨盒芯子。把一块“天然如意”的墨条用棉纸包裹上,再熔蜡油滴满包纸上,是为了巩固墨条不致断裂。耐心而有趣的磨了浓浓的墨汁,注入墨盒里,我爱用七紫三羊毫毛笔,蘸着完全自己调制的墨汁,写出来的字虽不怎么样,兴趣却浓。这些都是求之于琉璃厂的。

  磨墨一事是中国人读书生活中不可缺少的,我婚后常常看见公公在书房里,他的爱妾曼姬正据桌安座,弯着胳臂一圈一圈有规律的运作着,给老太爷磨墨呢!唯有这时他们是和谐的,安详的,他们一定有宇宙虽大,却只有他俩的感觉吧。记得某年过年,老太爷不怕忌讳,竟用一副故宫流落出来的灰色宣纸写下——

    老思无病福
    饥口契卖文钱

  这样的对子做为开春执笔。这副对联裱好后,挂在他们的书房里。它一直是我喜爱的,曾想问老人家可否送给我这第六房儿媳妇留以为纪念,一直未出口,如今只留下记忆了。我又记得我返台见到先父的启蒙学生吴浊流先生,他屡次对我说,他八岁受教于先父,常在放学后到老师的单人宿舍里,为老师研墨、拉纸,看老师写字。他曾把这个深刻的、亲切的印象,写在他的禁书“无花果”里。

  说到纸,也是琉璃厂的产物,前面所说我初习字用毛边纸的习字簿,当然用不着到荣宝斋、清秘阁这类讲究大店去买,但长大后却喜爱到荣宝斋去选购一些彩色木板水印笺纸,我买来并非用它来写信,我哪里舍得,也没那么风雅,只是喜爱它,当做艺术品那样的欣赏保留。记得有一套是齐白石的写意小品,鱼、虾、螃蟹等等,印在笺纸的左下角上,别提多雅致了。印制木板水印笺纸,是荣宝斋的一项专门技术,听说他们近年来更发展成把古今名画亦以木板套色水印方式复制了。去年在香港,金东方妹送了我一锦盒装的“萝轩变古笺谱”,是上海博物馆出品,仿古宣纸笺是那样的古朴可爱。萝轩笺谱原有近二百幅,是明代天启年间吴发祥制作,这套只选了八面,印制在信笺的中央,其雕镂极细巧,在简练的运笔下,刻出花篮、竹石、孤雁、花卉、书架、花鹿等,以两色设色,简单中的古朴精雅,我抚摸把玩,不由得想起年轻时到琉璃厂买这类文物的“附庸风雅”的心情了!

  在琉璃厂过来过去的二十多年中,还能记忆的是路南的有正书局,每年阴历大年初一,店面玻璃窗中贴满了中国古典小说如“三国演义”等的绣像全图,好像看连环图画,也是小孩子所喜欢的。琉璃厂古文物商店的匾额也颇有其特性,题额者多为书法家,在我印象中有姚华(茫父)、张伯英、陆润库、翁同和、张海若、祝椿年等,其他记不起来了,但是他们各为谁家题的匾额,已不复记忆。

  书店(不是旧书铺)给我更快乐的还是琉璃厂那几家新式书店——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北新书局、现代书局。在小学时,每学期开学,拿着书单要到商务和中华去买教科书,是我最快乐的事。商务很大,台阶上去,有左右两个大门,进去后,是一条宽敞走廊,第二道门是转门,起码在六十年前他们就有了转门。可见其洋了。再进去左右是高高的柜台,我形容其高,是因为我是个小女生,柜台要仰望之,我伸长手臂把书单递上去,店员配了书,算了帐,跟我要了书款,然后就有一个空中缆绳系着一个盒子,把书单和书款放入盒内弹到帐台那边,等一下再弹回来。这样店员就不必一趟趟往帐台跑。小小心里觉得这书店好神气,在这样的书店买了书真高兴。有时放学回家路过商务的时候,也会跑上台阶,从这门进去,穿过走廊,再从那门出来,小小的我就这样走走,也满心高兴。中华书局则在商务斜对面,只是一栋平房,气派小多了。除了教科书以外,在小学生时期,曾有多年订阅中华的“小朋友”半月刊和商务的“儿童世界”杂志,那是我课外的精神食粮。记得“小朋友”上曾连载王人路翻译的“鳄鱼家庭”,是我爱读的小说,王人路是电影明星王人美的哥哥,当年写译过许多给小朋友阅读的作品。

  北新书局(路北)和现代书局(路南),则是我上了中学以后在琉璃厂吸收新文艺读物的地方。我小学毕业后父亲过世,母亲是旧式妇女,识字不多,上无兄姊,我是老大,读什么书考什么学校都要我自己做主,培养我读书(不是教科书)的兴趣,可以说“家住书坊边”——琉璃厂给我的影响不小。现代书局是施蛰存一些人办的,以“现代”面貌出现,我订了一份“现代”杂志,去看书买书的时候,还跟书局里的店员谈小说、新诗什么的,觉得自己很有文艺气息了。

  如果厂甸用“逛”的,那就不是专属于文人雅士了;逛厂甸儿一年只有两次,就是新历年和旧历年的时候。厂甸的范围原属海王村公园一带,但北伐以前的北京时代,其热闹繁盛要延长东西南北数方里;一整条新华街,北起和平门脸儿,南达虎坊桥大街;还有整条东西琉璃厂,刚好形成十字形。海王村公园里面,摆了几百个摊子,玩具、饮食、玉器等等各有其集中点。这是给儿童及一般家庭妇女逛的。据齐如山先生说,典型的中园制玩具有几百种,过年时候就会全部在厂甸出现了。记得早上起来,在家里就可以听到胡同里赶早班逛厂甸的儿童买的风车、卟卟登玩具,一路风吹、人吹,呱呱山响。饮食摊位则在海王村门口两旁及后面,而海王村里面中央在“北京”时代则搭起一高台子,设许多茶座,是为了逛厂甸的文人雅士携眷或携妓来居高临下风光一番的。这到北伐以后就没有了。先翁曾做“厂甸新春竹枝词”,就是描写当年这种“逛”厂甸的情形。

  到于厂甸新春的旧书摊及画棚子,是设在贯通南、北新华街整条大马路上,大画棚子多在师大门口一排,对面附小门前则是旧书摊,都各延伸数里长。文人学者们逛书摊,费一上午或一下午是不够的,总要天天来、上下午都来。琉璃厂的旧书铺也在此设临时书摊,但是贵重的绝版古书,当然还得请你到铺里去看了。画棚里的字画,我始终不懂,只是看热闹罢了。但记得那里有很多董其昌、郑板桥的字,八大山人的画,后来才知道,假的多。

  在北平居住的二十五年间,不管是否住在琉璃厂附近,都一样几乎每天到琉璃厂这一带来。读附小二年级时,我家搬到和平门里的新帘子胡同,每天得坐车绕顺治门走顺城街到附小上学,但不久开辟一座和平门,打通南北新华街。记得正在动工的时候,也可以从一垛垛的土堆上走过去,觉得非常新奇有趣。从新帘子胡同又搬到虎坊桥大街,这次到南新华街南头儿了,上下学也是得走新华街、厂甸到附小。后来又搬到西交民巷,虽非琉璃厂区,但小学还没毕业,还是得每天到厂甸上学。父亲病重时,我家住在梁家园,父亲去世后,就搬到南柳巷,婚后夫家在永光寺街,全属琉璃厂区。最后几年住在中山公园旁的南长街时,我在师大图书馆工作,仍是每天到厂甸来上班,还是没离开琉璃厂。

  琉璃厂——厂甸——海王村公园,对于自幼年成长到成年的我,是个重要的地方。长于斯,学于斯,却是个“家住书坊边,不知书坊事”的人,很惭愧。没有学出什么,只怪自己的兴趣太广,只好从虚荣心上讲,有些得意罢了!

一九八六年一月十四日



《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