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找回失去的从容--写给“神五”时代的中国人

作者:文扬


在人类文明史的大部分时间里,享有中华文明的中国人无疑是这个星球上最从容的一个民族。中国人之所以如此从容,是因为中国文化中从来没有“上帝”这么个东西,没有上帝也就没有关于天堂和地狱这些怪念头,也就没有死后到底是受万劫不复之苦还是享长生不老之福这种终其一生的焦虑,自然要比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上帝信徒们要从容得多了。

古贤孟子所谓“尽心知性,尽性知天”,连“天”也就在一己的身心之内,故而所有的外物都被归为形而下,无足轻重,只有心是形而上的,只求一个心安而理得。辜鸿铭先生说,典型的中国人是“几乎完全地过着一种心灵生活”的人(《中国人的精神》),罗素先生说,典型的中国人拥有“至高无上的伦理品质”(《中国问题》),都不是凭空而说的。正因为这种在宗教和哲学上的从容与高雅,整个中国文化处处都体现出从容与高雅的特性,诗歌、绘画、音乐、建筑、工艺等等,莫不如是,这方面已有太多的论着,恕不赘言。

近代以来的“西力东渐”对于中国文明是颠覆性的。西方人用形而下的“器”颠覆了中国人形而上的“道”,用“天人对立”的世界观颠覆了中国人的“天人合一”世界观,用典型西方式的“头脑生活”颠覆了典型中国人的“心灵生活”。1840年以后的“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是国家遭难生灵涂炭,惨遭颠覆的中国人在丧失了无数生命和财富的同时,也丧失了这个民族赖以高雅、赖以从容的精神家园,在近代以来的典型中国人身上再也找不到原有的从容了。

自失去了从容开始,中国人就处处都不对头了。急于摆正中西关系,却在“中体西用”和“西体中用”之争的死胡同左突右冲了几十年,最后的结果是中不中、西不西,什么体也没立住。急于建起新式国防,即便下了“师夷”乃至“师敌”的苦功夫,甲午一败还是落得“千金剑,万言策,两蹉跎。”(梁启超词)急于改造政制,竟等不得从自上而下的宪政做起,乾脆自下而上一举共和了。急于找到强国之道,却又陷入了“问题”与“主义”孰者为重这个原本不是问题的圈套里,最后是该挡的主义没挡住、该发现的问题还是没看懂。急来急去,急惊风遇上急郎中,外患未除内乱又起,二十世纪的中国人最终还是没能逃出治乱因循的宿命。

走进了毛泽东时代的中国人,想从容更是不可能了。毛泽东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有生之年就非要看到“六亿神州尽舜尧”,短短二十几年大大小小政治运动一天也没停止过,全民参加,一个不剩。别说是几亿中国人,就是几亿神仙也能让毛泽东这个“孙悟空”给整出毛病来;别说是从容和高雅,就连基本的人样都没留下多少。现在回头翻看一下那个年代的照片或电影,就知此论不谬。

经历了几十年的“非人化”,仅仅是恢复基本的人样也得几十年。原来全国人民都是“非人”,改革开放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就是一部分人先恢复基本的人样。早致富就早做人,晚致富就晚做人,致不了富就还得继续做“非人”,面对这种事关以人的形式活着还是以“非人”的形式活着的天大问题,任何人都难以从容应对,更不要说是早已失去从容的中国人了。就这样,又是几十年围绕个人财富的急迫和争抢。

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先是几十年急惊风式的内外战争,又接着几十年急惊风式的政治运动,再接着几十年急惊风式的发财致富,上下两三代人就没歇过一口气,这从容气度恐怕想学都已经学不会了。

即使是抱定“小富即安”、这几年终于开始舒下一口气的中国人,要想很快找回中国人原有的那种独一无二、具有历史和文化的厚重的从容和高雅,也很难了。一是因为毕竟发生了文明传统的重大变异和断裂,前现代中国的流风余韵传承下来的已经少之又少了。二是因为中国人的人均生存空间相对缩小,每个人享有的“私人领域”又得不到持久不变的保障,从容和高雅这种“富贵”气质在拥挤的环境中已难以养育。三是因为全球化进程已经大规模瓦解了各民族原有的文化边界,本土文化不再独立存在,整个世界正在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混合成一种单一的历史。

好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绝对的程度。

只要中国人勇于恢复传统,传统文化的再造并非办不到;胡适先生当年“整理国故、再造文明”的主张仍然可以作为今天的民族使命。只要中国社会能够持续发展、国力能够持续增强,中国人的生存空间仍有扩展的余地;富裕阶层的产生将会大大推动文明的演进。只要中国能够保持作为独立民族国家的国际地位,能够逐渐将防御性的本土弱势文化转变为扩张性的世界强势文化,中华文化仍可以在全球化的今天展现其辉煌。

可慰的是,上述这些条件都正在凭借着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中国国力的持续增强而接近实现。此次“神舟五号”载人航天飞行,对于中国人来说又是一个巨大的“历史符号”,它将终结一段历史,它也将开启一段历史,它还必将恢复一段历史─恢复中国人的历史光荣、恢复中国人的文明优越、恢复中国人久违了的从容。

谨以此文预祝“神舟五号”发射成功。


《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