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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素描: 婶婶——写于情人节



作者:废名


八十多岁的婶婶一只眼睛看不到了,她说:“正好,你叔叔一只眼睛也不行了,到影院看电影,我们俩买一张票就够了”。

其实婶婶的眼睛坏得冤枉,一个很小的白内障手术,被一个年轻医生做得出了医疗事故。很多朋友打报不平,说去告医院,要求赔偿。婶婶幽幽地说:“我老太婆活不了几年了,还有一个眼睛可以用。告了,那个年轻小伙子的前程就给毁了,他熬那么些年成了眼科医生,也是有才的,我就一个没用的老太婆别耽误人家了”。

爱才,是婶婶一辈子的癖好甚至弱点。她当初爱上叔叔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爱上了他的才。

叔叔五十年代高考以中南数省第一名的成绩,进入清华大学,学习汽车制造专业。因专业成绩名列前茅,还翻译了苏联的技术专著,毕业后留校,担任助教(相当于现在的助理教授)。此外,有文艺天分的叔叔还担任学校管弦乐队的指挥,同时炮制小说和电影剧本。其中一个剧本被著名影评家钟惦棐看中,已经出了分镜头脚本,准备开机拍摄。这时候,他同一位成为工程师的清华同班女同学恋爱,可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叔叔可谓崭露头角,前面的人生路似乎一条坦途。

五七年鸣放开始了,叔叔从外刊上读到苏共赫鲁晓夫的秘密报告,加上作为记者的父亲告诉过他土改时镇压地主的惨状。于是叔叔也写了大字报,告诫不要重蹈法国大革命将大批平民送上断头台的覆辙,“历史要前进,但不要留下黑脚印”。结果叔叔的大字报成为“恶毒攻击”的证据,被收入右派反动言论文集中,编书的还真给了叔叔稿费,叔叔请几个知己到北大燕春园中吃了一顿,以为事情不大。但他不知道,这是后来多年内吃得最好的一顿晚餐。

叔叔不久丢掉的工作,转徙,流放,没完没了地受审查,定为右派后主动提出同女友分手,不想牵连对方。最后专案组看到他是学汽车制造的,就给他分配到一家汽车修理厂,成了名副其实的修车修机器的工人。叔叔一开始受到工人阶级的排斥,成为异类,还跟人动手打过架,操起地板砖自卫,差点给拿工具要打他的人的脑袋开了瓢。但后来聪明的叔叔看到这些工人歧视他不完全是政治原因,因为他们认为他纸上谈兵,不懂操作。于是叔叔苦练技术,没出两年,车、钳、铆、电、焊等工种,叔叔均取得了八级证书。那些工人不论老少,开始尊称他为师傅,经常有人请教他,连他离开工厂多年后还有人问他如何维修车床等问题。叔叔后来还发明了永不秃头的螺丝刀,申请了国家专利,这是后话。

叔叔那时开始同工人阶级开始打成一片了。但是,虽然技术过硬,工作异常努力,而且也是八级工匠,但他的工资还是发基本生活费,一个月十五元。就是在物价很低的六十年代,这点钱也不够生活的,加上苦闷的叔叔还抽些烟,于是经常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最尴尬的是在食堂打饭,经常在窗口掏不出饭票来。就在这个时候,他遇到了婶婶。

婶婶是食堂蒸馒头和给人打饭的,看到这个瘦弱的右派大学生吃不起饭,就动了恻隐之心。经常借给叔叔饭票,有时候还给他些不算饭票的锅巴。当所借饭票的数量已经记不清楚的时候,叔叔对她说:“你是我的女神”,向她求婚。这样,比叔叔大十多岁的婶婶带着同前夫生的两个孩子,嫁给了叔叔。

现在所谓姐弟恋情成为娱乐圈轻松的新闻,大家一笑置之,但那时叔叔和婶婶结婚还是有些惊世骇俗的,因此这桩婚姻不免有些沉重,有人担心婶婶嫁给右派后自己的“进步”和孩子的前程会因此被毁掉。

两人刚结婚时确实经历了很多困难,叔叔同婶婶又生了两个孩子,他们居住在一个只有一居室的简陋房子中,人口多,收入少。只能苦苦支撑,得省就省,叔叔学会了自己掌鞋、修理钟表等省钱的技术。后来更困难的是,奶奶因为成分不好,不允许住在北京,被迫回江西农村居住。她携带叔叔只有几岁的长子回去,到那里后还被逼迫带着小孙子下水田干活。叔叔家中没有了帮手,却多了牵挂,但婶婶揽过大部分家务,让叔叔得以集中精力,开始听广播自学英语并研习技术。每天早上婶婶给叔叔烙上一张大饼,叔叔凌晨就起来,乘上公共汽车,将英语卡片贴在前面座位后背上,背诵单词。回家后,叔叔继续挑灯夜战,或者学英语或者画图纸。

到了七十年代,技术人员开始受到重视,叔叔右派的前科似乎被搁置。叔叔在北京的一个建筑公司从技术员干起,一直干到高级工程师。正当他志得意满准备争取当总工的时候,一个事情让他改变了自己的生活,也改变了自己的职业生涯。

叔叔耗尽心血,用了数年时间发明了一项建筑新技术,并且获得国家科委的三等奖。奖金一千五百多元(在那时是巨款),但奖金被上级机构――总公司扣掉一千元,奖金到了他所在的处里,说是集体的力量才使得他能有发明,又扣除四百多元。奖金最后辗转到了叔叔的办公室,只剩下二十多元,同事让他请客,他去买西瓜,钱不够,自己还得贴五元。他感到自己数年内辛辛苦苦研究的新技术发明的劳动所得,被这些无所事事、不学无术、以整人为业的干部给侵吞了,理由还冠冕堂皇,他因此感到愤怒和茫然,要用自己的笔进行揭露和抨击。

于是,在婶婶的鼓励下,叔叔在唐山地震之后搭建的地震棚内,点起了蜡烛,多年没有动笔写东西的他开始写话剧,抨击这个不尊重个人才华的官僚体制,这个灰色王国。没有想到,这个话剧不但轰动京城,还在各地上演。叔叔接着一发不可受,继续在地震棚内写出多个话剧和电影剧本,陆续上演。他同时也开始写中篇和短篇小说。后来叔叔的一个“伤痕小说”得了一个全国小说奖,于是叔叔应一家话剧院邀请改了行,成了专业作家,在社会上的影响开始大了起来。文章见报,记者采访,还成了政协委员,四处放炮,针砭时弊,还真有记者有选择地采用。此外,叔叔还受到邀请,频繁地在国内外访问。一次参加中国作家代表团访问美国东部,半路大巴抛锚,修理工来了,修了一个小时没有修好,司机喊了拖车并叫了另外一辆大巴,准备换车以便不耽误重要的会议行程。在等车时叔叔说我可以试试,于是他挽起袖子,已经有些笨拙的身体一点一点地移动到大巴底下,从修车工那里借了工具,不出半小时,车竟然给修好了。现场美国作家同行喝彩,后来当地报纸登出文章说中国知名作家原来是修车工人,叔叔看后一笑说,我跟他们说了我是学汽车制造出身的,他们却没有登。

当叔叔最风光的时候,叔叔和婶婶的关系开始蒙受挑战和考验。当时社会借助恩格斯的“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进行讨论,很多社会的成功人士离婚,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成为大逆不道。叔叔年龄还没有到五十,可以说风头正盛,而婶婶已经白发苍苍。有时候叔叔婶婶一起出现在社交场合,人们还误以为婶婶是叔叔的妈妈。而且当年因政治原因跟叔叔分手的女友同叔叔重新联络上,此外,还有一些女作家记者文学青年对叔叔十分仰慕。记得我那时候去叔叔家,有邻居报喜,说叔叔的话剧票被抢购一空,有大批人站在剧场外等退票,婶婶默默一笑,看得出她心中的欣慰,但记者出现的公开场合,婶婶从不参与谈话,刻意留在幕后。后来一位著名女记者写了叔叔的访问,仰慕之情洋溢文中。那时我搜集邮票,因此得以看到很多叔叔的读者来信,很多女读者文学女青年的来信可以说充满诱惑。

我不知道叔叔当时是如何想的,但我想那时候叔叔开始有些动摇了。叔叔婶婶那时因为子女教育问题有时拌嘴,婶婶这时主动提出离开叔叔,她不希望耽误叔叔可能拥有的幸福,同时也不愿意为保住婚姻而失去尊严。周围的人和亲友都担心他们可能会分手,还有组织关照,要介入调解他们的关系。婶婶说,不需要调解,我就是街道居委会主任,调解了无数对,我们心里都很明白该怎么做。

我爸爸担心他们,,让我去看看,我看了以后释然了。那天我到叔叔家,因婶婶胃病犯了,住院了。而叔叔的家中简直杂乱无序,叔叔根本管不好孩子,尤其是聪明但调皮的小女儿。我和叔叔随后到医院看婶婶,叔叔一见到婶婶,就说:“你不在家,都造反了”,说着说着孩子般眼泪几乎流下来。病中的婶婶慈祥地看着叔叔,真像看一个受委屈的小弟弟。

其实,叔叔创作的很多灵感源泉来自婶婶,婶婶是叔叔作品的第一读者和欣赏者,连叔叔出席重要会议的讲话都会先读给婶婶听,婶婶总能提出尖锐而中肯的意见。此外,婶婶国学基础非常扎实,叔叔不认识的古文字,婶婶有时候能认识,还知道出处。叔叔小说中很多风趣的话也直接来自婶婶的日常用语,例如:装腔做势的人被描写为“充当大尾巴鹰”,这是婶婶常说的话。还有一次婶婶刺绣枕头,是两个兔子,惟妙惟肖,但就是因为线的颜色不够,兔子眼睛的颜色不对。叔叔调侃说,这哪里是兔子,婶婶则说,我这兔子是同狐狸杂交的后代。

婶婶很大度,她不但照顾叔叔,而且将后来回京的奶奶照顾得很好。她日常做事很讲原则,在七十年代初的一个春节我们全家到北京探亲,那时是他们最困难的时候,但婶婶热情招待,给我们买玩具和衣服。当叔叔买了很多鞭炮妈妈心疼花了那么多钱时,婶婶说:“孩子们童年的欢乐很重要,不要心疼钱”。但是,她对运动中和家庭出身不好的爷爷奶奶划清界限的亲戚,却是一点儿也不客气。叔叔出名之后,老家一个亲戚从遥远的南方挑着一担东西来看叔叔,被婶婶挡在门外,硬是没有让进屋。

我和妹妹在北京念书时,她将我们视若己出,从来不吝啬钱和东西,但亲戚结婚她从不去送彩礼,至于给领导送礼,她更是从不去做的。她说,跟读书上进有关的钱我出,其余应酬的没有必要。我实习时需要自行车,她就将家里的一辆新飞鸽给了我。

这么些年来婶婶在我心中一直是个谜,为什么食堂煮饭的婶婶能如此欣赏叔叔并赢得叔叔的尊敬?而且在政治环境最不好的时候婶婶帮助并嫁给叔叔呢?我对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了八十年代后我才开始逐渐理解。

那时在报纸上看到婶婶的哥哥被平反开追悼会,竟然有总书记胡耀邦送了花圈。这时我才知道婶婶的哥哥原来是个大学副校长,同胡有私交,文革被斗争致死,这可能是婶婶心中一生永远无法化成解的痛,也许这也是婶婶呵护同她哥哥一样有才华的叔叔的原因之一。我还了解到,婶婶出身在天津一个大户人家,家中曾经有很多店铺,她年轻时受到很扎实的私塾和新式教育,作为家中大小姐,她不管历史的变迁和政治的风云,对人对事都有从来都有自己的主见。

最让我对婶婶肃然起敬的是八九学生绝食的时候,她心疼这些挨饿的学生孩子们,烙无数张大饼送给游行队伍,竟然因烙饼将手烫伤。当枪声响过之后,她看着电视,同学生们同我一同流泪。

现在叔叔七十多了,婶婶八十多,行走不便,两人相依为命。因为雇请保姆总是不顺手,现在,从来不会干家务的叔叔开始学会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叔叔写长篇小说之外的一项主要活动,就是照顾婶婶的衣食起居。他们的婚姻是在特殊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但是谁能说,这不无缺憾的爱情不是爱情呢?

二OO八情人节


摘自《玛雅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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