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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对派和可反对的制度

 

作者:温斯顿


借这个周末美国国殇日假期的光,才有机会匆匆地浏览了天涯网站上连
载的美国民主真相系列长文。这个系列的主要内容,据作者说,来自于
瑞奇的《反对体制》和威廉姆·格兰特的《谁告诉美国人民》这两本书。
至少,作者让中国的读者们看到了,美国的知识分子对于他们现存社会
制度的批判是毫不客气的,不分什么问题和主义,不讲什么言论“禁忌”
和“自律”。

现在大家熟知的“知识分子”的定义里,有一条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
批判性,对社会的批判,对制度的批判,对传统的批判,对人们以为不
应批判的东西的批判。知识分子若失去了这种批判性,就不再是知识分
子。在这一点上,这些系列长文实际上告诉我们,美国的知识分子是具
备这种批判性的。

是因为美国的这些知识分子,名校教授们,特别的勇敢,特别的深刻,
特别的目光犀利吗?当然是的。学问做到那个程度,作出那种水平,不
服气也不行。那么,再问,是什么使得美国的知识分子们有如此的勇敢、
深刻、犀利呢?

答曰:是美国的学术体制,是美国建立在它的经济制度和宪政制度基础
上的,和美国人的立国理念、政治传统和价值观一脉相承浑然一体的学
术体制。简单一句话,是他们的制度。因为这是一种可反对的制度。

整个美国,只有两种人是有终身饭碗的。一种是联邦司法系统的法官,
终身任职是为了保障司法独立,还有一种就是大学的终身教授,这个社
会给他们铁饭碗,就是为了保障学术自由,保障他们可以任怎样批判抨
击震撼现存制度,也没有解聘下岗的顾虑。美国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保
守派在台上,反对派在台下。反对派管怀疑,管批判,管鼓吹,管理论,
管指点方向;保守派管立法,管操作,管实际,管秩序,管游戏规则。
(这儿的“保守派”,当然是广义的)。台上的权势者和台下的反对派
必须共存,这是美国这个制度的题中应有之意。所以,甭管他们说什么,
反对派有了生存权,这才叫美国。

记得十年前我在美国一个农庄打工。我们干活的地方,旁边有一栋孤零
零的小房子,我们老板把它租给了一个年轻人,听说他是新闻系毕业的,
现在是自由撰稿人,叫普莱斯顿。有时候,这位作家小普先生会出来看
我们干活,和我们聊天。后来,老板告诉大家,小普在本城报纸上发表
的抨击里根政策的长篇大论,引起了不知何处保守人士的愤怒,打来威
胁电话,说要拿枪毙了他这个该死的共产党。老板要大家留心,不要让
陌生人随便进来。我这才知道,小普是一个激进自由主义的左派作家。

里根时代是保守势力大回潮的时代,所以小普常常是很愤怒的。愤怒起
来会忍不住跟我们这些农庄雇工们滔滔不绝。可惜打工的“红脖子”老
美对他的那套不太感兴趣。我倒是有兴趣,可英语不好,还没法和他利
索交谈。以后英语好一些了,交往也多了,有一次他出了一本新书,著
力妖魔化里根,要在家里开party 庆祝,也邀请了我们老板和我们这些
农庄工人。可是到时候,只来了几个他的嬉皮死党。我提着半打啤酒赶
去庆贺,从此被视为死党一族,卷一颗大麻烟轮流抽的时候,我也有了
参加享受的特权。小普在政治观点上,大致上就是瑞奇这样的“学院左
派”。对小普了解深了,从小普推而广之的话,我可以肯定地说,这些
左派是相当不错的人,特别是他们同情弱者,反对歧视和环境保护的主
张,特别配我们这些打工穷小子的胃口。

这些左派的“理论”,我们现在从天涯系列长文中介绍的瑞奇的书可以
看出,对资本主义制度加以批判,话语十分激烈。这时候很容易推出下
一个思路:社会主义是治资本之恶的办法。对于我这样刚刚经历了文革
的人来说,就觉得小普太幼稚,简直是生在福中不知福,甭管你说什么,
就你这劲头,文革中就没你的好果子吃。我以为他这样恨美国的制度,
一定是认可社会主义制度的了。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的错觉。

终于有一天,当他又在控诉美国制度的时候,我装出好心好意的样子建
议说,你该到我们中国去考察政治制度,一定对你的研究大有裨益。话
音未落,小普的回答斩钉截铁:“No! They will put me in jail.”
(不!他们会让我坐班房的。)

我这才知道,小普明白着呢。小普们对美国制度的批判,再激烈,他们
也不会傻到不明白,正是美国的制度让他们有可能这样批判现存制度。
知识分子作为社会的良心,民众的向导,他们不必被迫地或被引诱地非
要和工农相结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学院里书斋里或读或写或想或
高谈阔论,有时间有力量来突破人类思维的框框和局限,比别人想得更
多一些,比别人看得更远一些,从而为社会的进步开拓道路。这个制度
养着他们,供着他们,就是要他们,不仅从左的方向,也从右的方向,
对制度不停地作出批判,不停地撼动。他们是这个制度的变革和更新所
不可缺的灵感之源泉,智慧之源泉。美国的制度如果不成为僵尸,不成
为恐龙,就必须要有这样的反对派,这样的批判者。美国的大学不仅培
养这样的批判者,美国还从欧洲,从世界其他地方,包括我们中国,引
进这样的外来批判者。有了批判者,有了反对派,美国的制度才有了变
革和更新的契机与方向。

如果说,小普的六十年代嬉皮士前辈们可能不明白美国的制度其实也是
他们这样的制度批判者的立足之本的话,今天的小普可明白得很。七十
年代的耶鲁名教授瑞奇光着脚在大学校园里大摇大摆,他的名著《绿化
美国》,精装本卖了二十五万册,纸面平装本居然卖了两百万册。今天
的瑞奇仍是名校名教授,却是如假包换的雅皮,而他的《反对体制》,
仍然被今天的年轻读者评为五颗星的好书,频频脱销。

如果你因此就认为美国的年轻一代要起来革命了,那你就误读了瑞奇,
也误读了美国的制度。

瑞奇和小普们再激烈,也不会傻到不明白,投票率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普
选和只有百分之五十的人有选举权,两者的本质区别是什么。他们对需
要耗费巨额金钱的选举深感忧虑,却不会傻到不明白,这和根本就没有
竞选活动,媒体都操控在一只手里的选举,两者的本质区别是什么。他
们强烈批判财团势力,却不会傻到不明白,全体公民有宪法和法律保障
的货真价实一人一票的选举权,政府按照宪法原则三权分立、分权制衡
的宪政制度,和虽然没有什么财团势力,然而所有权力,包括经济和政
治权力都在一个或几个人手里的政治制度,两者的本质区别是什么。他
们对现代媒体的集团化不满,抨击媒体受财团的影响和掌控,却不会傻
到不明白,一个法律规定媒体只能民营,禁止政府插手媒体,有法律保
障新闻出版自由的制度,和媒体即使不是党营也要接受党的指示,不管
党营民营,所有主编都要党的宣传部认可的媒体制度,两者的本质区别
是什么。是的,他们在竭尽全力地指出美国现存制度的弊病,在忧虑美
国的未来,正是这种忧患意识,使得他们不仅写出这样的批判性作品,
而且得到如此众多的响应和赞赏,但是他们不会傻到以为,美国的未来
会是苏联的过去。他们是在抨击和批判美国的制度,但是他们明白,这
种批判和抨击的前提是,美国的国父们为他们建构的三权分立、分权制
衡、司法独立、保障个人基本权利、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政治框架,
在逻辑上是合理的,在实际中仍然是这个地球上最先进的政治制度。要
是没有这样的制度,根本就出不了瑞奇和小普。你说破了天,他们也不
会用他们的美国制度换没有这些弊病的苏联制度的,不会来换昨日的或
今日的中国制度的,就象小普不会到中国来写他那些激进反对派文章一
样,他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他。

天涯系列长文对瑞奇们的解读,在我看来,就像我十年前对小普的误解
一样。

如今我们回头看美国两百多年的历史,你会发现反对者批判者是始终存
在的。从建国的那一天起,在野的批判者和反对派就开始了对这个制度
的批判。这种批判没有搞乱这个社会,没有全盘摧毁这个制度,因为美
国这个制度使得在朝的人有一以贯之的保守主义政治智慧;在野的批判
者只是变革的灵感、智慧和方案的提供者。在台下嚷嚷得再凶,一到台
上都立马遵守保守主义传统。第三任总统托玛斯·杰弗逊还在台下的时
候甚至说过,他希望美国每过几年就发生一次“谢依叛乱”,以便给台
上的执政者敲敲警钟,不要忘了,“统治者的权力,是要得到被统治者
认可的”这一民主原则。

从早期联邦主义者的集权强国路线到杰弗逊主义的转变,从杰弗逊式民
主到杰克逊式民主的平民化,从南北战争前对奴隶制的批判到战后的立
法,从世纪初的进步主义运动,到三十年代对传统市场经济观念的批判
和联邦政府对自由市场经济的干预,以及六十年代民权运动的浪潮,一
直到现在仍然有相当影响的大学校园里的“政治正确”,这些都是美国
的制度和美国社不断变革、更新,不断脱胎换骨的生命力脉动。这些变
革的深刻和广泛,超出我们后代局外人的想象。而这种脉动,究其来龙
去脉,离不开瑞奇们和小普们这样的反对派和批判者。

但是,把变革和进步的功劳全部归于批判者和反对派,那就是只见树木
不见林了。在朝的保守官员们,那些国会议员,总统和大法官们,对大
学里的瑞奇们和小普们说,没事儿,使劲儿批吧,有多少劲儿用多少劲
儿。而瑞奇们和小普们使劲儿提供的灵感、智慧和方案,到了国会、白
宫和最高法院,遇上的却是保守主义挑剔的眼光。山野里采集来的成车
的草药,非得提炼成两颗珍珠大的药丸子,卫生到了极点,才敢小心翼
翼地让这个制度吞下去。这一点,瑞奇们和小普们很明白,所以他们一
边批,一边心安理得地雅皮着,他们早不再光着脚在校园里招摇了。对
此不明白的只是今日中国的那些革命梦游者。

瑞奇和小普们,同我们中国的革命梦游者的区别在于,美国的知识分子
是在认同基本民主理念,也认同他们历经百年的宪政民主政体实践的前
提下,对现有民主制度中的弊病、对未来可能出现的不良倾向的批判,
他们不会主张砸锅卖铁地废除民主制度,他们仍然是认同主权在民、普
选、代议制和政党政治、地方自治、有限政府、保障公民基本权利、宪
法至上、三权分立和制衡、司法独立、宗教和信仰自由,思想言论和新
闻出版自由、结社和集会自由等等等等现代民主宪政的概念和制度实践
的;而中国的革命梦游者,打着和瑞奇与小普们同道的幌子,却正是要
不仅在实践上,也在理论上否定上述的基本民主概念。这些情绪恶劣的
革命梦游者的要害是,既反对民主理念,也反对西方几百年历史的民主
体制实践。这种遮遮掩掩的反民主,到了具体问题上就立即现形。就拿
两年来中国人天天耳闻目睹的对数百万底层民众的政治和精神迫害来说,
这种按照民主和法治标准衡量是彻头彻尾的非法违宪越权滥法的胡作非
为,瑞奇们和小普们是不可能认可的,而号称底层代言人的中国革命梦
游者的态度是什么呢?我们不难从他们的言行中得知大概。

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前些日子,王力雄宣布退出中国作
协时,让我们有幸一睹一元化领导下的作家协会给作家们发出的指令之
嘴脸。后来我就免不了纳闷:难道我们中国的可尊敬的作家们,就只有
王力雄一人之尊严忍受不了这种嘴脸,其他的人就能安之若素?我在等
着再出现一个,哪怕再有一个。等来的,居然只有天涯网站和世纪中国
网站上,知识人的冷嘲热讽。事至如此,还有何话可说!

我开始回想知识分子中,我所熟悉的朋友们。我熟悉他们的生活、期望、
奋斗,熟悉他们的妻儿老小,熟悉他们的人生不容易。我突然恍然大悟
了。我必须公正地说,我没有权力,也不应该要求他们象王力雄一样拍
案而起。道理很简单,王力雄是生活在体制外,而其他的朋友基本都在
体制内。在体制内,你拍案而起得起吗?

慢着,等一等!这写下《反对体制》的瑞奇,还有无数的小普们,他们
不是也在美国的体制之内吗?要是他们生活在我们中国的体制之内呢?

只有在可反对的制度内,才有真正的体制反对派的生存空间。也只有和
反对派共存的体制,才会变革更新,长治久安。对于执政者来说,其实
反对派并不可怕,因为在一个可反对的体制内,反对派可以生存,那么
反对派的反对派也就可以生存。可惜,还是有那么多的人,或是出于迟
钝,或是出于懦弱,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当反对派消失的时候,恐惧就
和那不可反对的制度就形影相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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