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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齐如山和京剧


    


 


作者:齐香

在我童年留下的回忆中,我父亲整日忙忙碌碌和京剧界打交道。他对改
进京剧艺术作出了相当大的成绩,主要是帮助戏剧大师梅兰芳在艺术上
的提高,为他编剧,丰富演出剧目,提高在舞台上的表现力,并帮助他
把京剧推向世界。通过这些工作,他提高充实了对京剧的研究,后来创
办国剧学会,专门深入地研究京剧,把它纳入学术之林。

父亲虽自己酷爱京剧,我们却很少看戏。原因是那时我家是大家庭,父
亲和他的兄弟三人始终未分家,住在一起,大小有二十来个孩子,都在
上中小学,家中管教颇严,怕我们听戏上瘾,耽误了读书;而且戏票昂
贵,十几个人去听戏,对我家经济能力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不过,
每当梅兰芳演新戏,主要编剧人是父亲时,他才买票允许我们去看,而
且是坐楼下前三四排的好座位,因此梅兰芳的新戏我差不多都幸运地看
过了。

说起父亲与梅兰芳的相识和以后二十余年的朝夕相处,切磋琢磨,完全
是由于对艺术的热爱,也算一段佳话。民国元年,父亲偶尔看梅兰芳的
戏,认为这是一位有天才的演员,扮相、表演、唱腔、身段,各种条件
都极好。一次看《汾河湾》,梅各方面表演都好,只是薛仁贵在窑外唱
那一大段时,柳迎春面向里休息,毫不理会仁贵所唱。父亲于是给梅写
了一封长信,指出这不符合国剧的规则,因为按规则不允许在台上有人
歇着,连配角都须有相应的表情和动作。柳迎春是主角,对方是否是自
己的丈夫,全在她的一番话,因此应注意听,并配以各种表情,如:难
过、好奇、悲痛等。父亲这封三千余字的信,引起梅兰芳的注意,他认
真思考,接受我父亲的正确意见,下次再演这出戏,果然加了很多表情
手段,大受欢迎。父亲也受到鼓舞,于是每看完一次戏,就写一封信提
意见,两年多来,先后写了百余封信,从此二人成为莫逆,互相尊重。
这些信曾由梅装裱成一册,封面有罗瘿公先生题签:"文书堆案正如山"。
可惜因存在"国剧学会"而遗失。梅兰芳举一反三,对各出戏都揣摸表情
的深入,务使能完美地表达人物内心活动。

为帮助梅兰芳在舞台上的竞争能力,父亲试编了《牢狱鸳鸯》、《一缕
麻》等时装戏,仍照旧方式演出,不料大受欢迎。父亲看到了梅在演戏
方面的能力,他心中一直想到在欧洲曾看过的歌剧,文雅感人,因此渴
望编几出神话剧,以满足自己多年的心愿。首先编的是《嫦娥奔月》,
主角嫦娥改穿古装,并把每句唱词都配上身段:成为一出新歌剧,这在
京剧中还是创举。说到扮相,也是一种革新,梳头和服装都受古美人画
的启发,改造加工。尽可能创造出一个嫦娥的形像,许多人为此付出心
血。演出受到空前欢迎。自从取得这个经验,又编了《洛神》、《红线
盗盒》、《廉锦枫》、《天女散花》、《太真外传》等、此外又编有红
楼梦剧,如《黛玉葬花》、《俊袭人》、《晴雯撕扇》等,剧目十分丰
富。

这一时期,父亲除了出门,整日忙着写作。一般他下午到梅家去,和梅
兰芳讨论研究京剧方面的问题。同时他也结识了很多老演员及京剧界各
方面的人,上至名角,下至跑龙套的,管戏箱的,以及烧锅炉的,都是
他请教的对象。几十年中,他大约问了四千多人,随身带着本子,铅笔,
一面问一面记,当天回家整理。以后他写了几十本书(《全集》中收录),
就是靠这些资料,有的尚未来得及利用,放在"国剧学会"中,都遗失了。
平时我们和他见面的时间很少,因为我们清晨上学,他尚未起床,中午
在学校午餐,下午下学回家,他已出门,晚上他回家时,我们早入梦乡。
在他看书写作,或有朋友来访时,我们都不去打扰。我只记得在他的书
桌上,总有很多未写完的剧本,改了又改,有时还有单本,分发给各角
使用。有的草稿后来从未用过,如他曾编一出红楼剧,大型,要用许多
旦角,规模太大,始终没有编完。 

我的家乡高阳县自明朝以来,昆弋班就很发达。曾祖能唱昆曲百余出,
祖父令辰公是清甲午进士,也能唱数十曲,只是没有上过笛子,能背诵
很多昆曲,如《北西厢》、《琵琶记》、《长生殿》、《牡丹亭》、《
桃花扇》等,差不多都能整部背诵,父亲自幼接近戏剧,戏瘾很大。乡
下有武术会,会打拳的人极多,且都是花门拳。父亲自幼看惯打拳及各
种兵械,对武戏很感兴趣。我们姐妹弟弟们,十来岁时,父亲请来一位
教武术的高老师(听说他还教过梅兰芳和李万春),教我们拳术、单剑、
双剑,刀,棍等,这些武器都是木制的,可惜我们学习不认真,早已忘
得干乾净净。父亲对武术很感兴趣,也要求我们好好学。他能对梅兰芳
的剑舞等提出很多意见,说明他对此道的爱好与修养。一次,梅兰芳到
我家,和父亲一起研究舞剑的姿势,木剑把电灯泡都打碎了。一天,罗
瘿公先生到梅家,见到父亲正指教梅兰芳舞的姿势,特别送了他一首诗,
题目是《俳歌调齐如山》,原文很长,也有开玩笑的句子,不过也是实
情,如:"……结想常为古美人,赋容恨不工颦笑,额下□□颇有髭,难
为天女与麻姑,恰借梅郎好颜色,尽将舞态上氍毹,梅郎妙舞人争羡,
苦心指授无人见……"

父亲喜欢养花种树,亲自指挥,亲自动手。我还记得家里曾有一大棵杏
树,枝叶茂密,果子成熟时,满树红杏又大又甜。每到晚上,我和妹妹
们拿一块湿布,爬上树去,坐在树杈上,摘一个杏子,擦乾净,放在嘴
里,真是香甜满口。父亲还爱养盆花,尤其是牵牛花和菊花。自己培育
种子,数十盆花,摆列在院中,千姿百态,阳光下,各种色彩相间,令
人看得眼花缭乱,十分喜人。花谢以后,把种子分别放在许多小包里,
还注上颇有诗意的名字。这个时期,梅兰芳常到我家来,和父亲商量事
情。他也爱养花,还有他们的朋友们也都参加这种活动,常聚在一起评
比,看谁培育得最出色。有时趁赏花机会,请几位画家来作画助兴。父
亲事先准备好画纸,颜色等,临时集体合作。记得一次有姚茫父,陈半
丁,王梦白诸先生。王梦白斜倚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最后轮到他动笔,
他一跃而起,在画图上加些虫鸟,特别精神。

当时梅兰芳名闻全国,艺术日臻完善,不但国内观众倾倒,很多外国朋
友也交口赞誉,尤其是外国文艺界,外交界,实业界的人士。父亲深信
京剧是一种高尚的艺术,见到这种情况,便有意帮助他出国,争取更大
的荣誉,更有意借重他的艺术,把京剧弘扬到世界,也是实现自己的心
愿。为到美国演出,父亲开始埋头做具体准备,并和各界接洽联系,达
六、七年之久,很多人参加了这一工作。梅剧团在美国演出,获得极大
成功,父亲随团前去,随时记录,写了很多笔记,他把一大摞笔记交给
我,口头解释补充,由我整理成《梅兰芳游美记》,所以关于开始如何
和美国方面接洽,如何具体准备,演出情况,如何受到观众热烈欢迎,
我都知道一些情况。

为了美国人对国剧音乐不至太感陌生,请国内各方专家编写出《梅兰芳
歌曲谱》,音乐大师刘天华是主要编写人,他们为此付出了几个月的时
间和劳动。

又请人画了关于国剧组织的特点多幅,每幅有若干图形。如:《剧场》、
《古装衣》、《胡须》、《扮相》、《脸谱》、《舞谱》、《兵械》、
《乐器》、《脚色》等等。差不多有二百多幅,每幅有若干图。说起来
简单,当时有多少人为此付出精力与心血。每个图下都注有中文名词和
英文译名。英文由英文专家们翻译,也是一件艰巨的工作。父亲叫我用
毛笔将英文译名写在一小部份图下,工作很机械,但我对能作一点有用
的事感到兴奋。关于梅兰芳何时产生赴美念头,如何准备,以及美国戏
剧艺术界对中国京剧的推崇与赞美,群众的热烈欢迎,(有些反映非常
有趣,说明他们真正深入剧情,感受剧中人的喜怒哀乐,)这一切在《
游美记》中记载得十分详细、具体、真实,此处恕不赘述。

一九三三年,我大学毕业,公费赴外留学,四七年才回国。回国后,先
在天津南开大学教书,不常回北平,解放前,父亲听了国民党特务们对
共产党的恶毒谣言,感到个人处境危险,仓促赴台,1962年在台逝世,
这漫长的时间,我对父亲所知甚少,只听家里人说他是那样执着地创建
“国剧学会”和“国剧陈列所”。他带领家中人和朋友,经过多日打扫
和洗刷,才把借用的房子整理得有些眉目。接着到各处搜集资料。“国
剧学会”收藏的乐器就有三百多件,还有许多剧本,各种年代的戏箱,
名角照片,抄录下的许多梨园名人的碑文墓志。他请了许多有名的老演
员,如:钱金福,尚和玉,曹心泉,程继先,萧长华,慈瑞金,梅兰芳
等帮助他整理多年来的大量笔记,去伪存真,工作是艰辛的。他还出版
月刊画报,办“国剧传习所”,开始编纂《国剧词典》。

当时“国剧学会”相当发达,“国剧传习所”也开始办成,具体内容在
《齐如山回忆录》中记载得相详细。

在日本占领北平期间,父亲闭门不出,由于关于戏剧的资料都存在国剧
学会,无法参考,就凭记忆写了些关于民俗学方面的书籍,如:《三百
六十行》,《故都琐述》、《北京土话》、《谚语录》等。后来母亲常
对我讲父亲蛰居家中的孤寂生活。在这漫长的时期,父亲最关心的是“
国剧陈列馆”的一大批珍贵物品,不敢声张,费尽心血,这批物品总算
没有落在日本人手中,基本上被保存下来,可惜在十年浩劫中都散失殆
尽。

父亲到台湾后,作了些改良京剧,帮助青年演员提高技艺的事;此外继
续著作,写了几本书,如《谈科名》、《编剧琐忆》,《齐如山回忆录》,
《国剧艺术汇考》等。他自己认为《国剧艺术汇考》基本上能代表他的
意见与看法,纠正了过去作品中很多谬误,台静农先生在《读‘国剧艺
术汇考’的感想》一文中说:“……如山先生所用的方法全靠访老角,
然后归纳整理,得出结论,有如科学家,亲自采辑,然后分析实验,才
能得到结果一样……。这种笃实的态度,能说不是科学家的精神吗?现
在我们从这部五百八十多页的巨著,想象作者如何将一点一滴的资料整
理出来的艰苦。这好像爬一座从无人迹的高山,‘筚路篮缕,以启山林’,
终于铺好了路,爬上了山头,站在山头上,不免有辛苦的回忆,可是后
来登山玩景的人们,该多么致其感谢之忱。”

过去,为了梅兰芳赴美演出,曾请人把国剧的特点画了二百多幅图式,
带到美国去宣传,效果很好。回国后,即挂于“国剧学会”。父亲到台
后,念念不忘这堂图画。总想再画一堂,幸有张大夏先生既懂国剧原理,
又善绘画,又请上陈纪莹先生,三人商斟了多日,画出四十幅,数目虽
不多,尚能概括各门理论。画《奔月》中的采药图片,就由父亲拿一把
画叉子,当药锄;一一作给张先生看,他先用铅笔起草稿,再勾勒着色。
张先生曾写道:“齐先生做的身段,都非常曼妙美观。”新画的四十幅
画曾在美国展览,现存台湾。后来由家兄齐熙把这堂图谱设法筹划出版,
名《国剧图谱》,印刷精美,装璜大方。 
 
(摘自 《中国京剧》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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