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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如山谈梨园往事






  那是五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在京师认识齐如山兄,两人秉烛夜谈,通宵达旦,留下了很多美好的回忆。如今如山兄已在台作古,追忆往事,无限感慨。齐如山兄熟悉京剧界事,谈起演戏,如数家珍,尤其他与满族王府有交往,经常参加一些外界罕见的堂会。我现在还记得他与我说过阿王府演《空城计》的故事,阿王很会演京剧,但与他配戏的亲友则甚拙劣,因此演戏时笑话百出。一次,他与王府中人合作演出《空城计》,阿王自饰司马懿,其亲戚彭某饰诸葛亮,彭不善唱,荒腔走板,而且随意加词,延长时间,阿王不耐烦,就招呼众将官“杀进城去”,大家一拥入城,将诸葛亮捆将起来,押进后台,《空城计》就算草草结束,观众大乐。《空城计》像这样的演法,外界哪有呢?传出之后,便成为一时笑谈。还有一次在王府,两位票友演《女起解》,演苏三的票友唱做实在不佳,且时时脱板。那天天气热,演崇公道的票友不耐烦了,等苏三唱完第五个“可恨——”时,他就插了一段道白:“大热的天,你不要恨了这个恨那个,看你闹的我也怪不高兴的,我们在前面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凉爽凉爽吧!”说罢,一把抓住苏三,拉进后台,剧遂告终。

  其实,王府堂会中也不乏名堂演员参加,他们触景生情,插科打诨,也增加了很多乐趣。如名丑王长林,有一次到某王府演堂会戏,饰《空城计》中的老军。那天某票友饰诸葛亮,本来不大会唱,加以嗓子不佳,唱时非常吃力。等他唱完“老军们因何故纷纷议论”这一段时,王长林就随意加道白说:“相爷,你这不是受罪吗?你不会一边歇歇去吗?”引起台下哄堂大笑。雪艳琴年轻时,曾在上海演过堂会戏《三堂会审》,去红兰袍者不会演戏,将戏词写在扇面上,问案时边看折扇边发问,且有念错的。不但观众大乐,连扮苏三的雪艳琴在台上也乐不可支。红袍发怒,说:“再乐,就要掴你的嘴了。”观众中有人接腔说:“这个打可挨的冤枉啊!”台下又大乐。

  堂会戏本来不是专业演出,往往是票友们练习游乐逢场作戏的活动,所以产生上述笑话,似也可理解。由此也不难看出清末民初京戏盛行的情况。齐如山兄和我谈起的梨园往事,特别引起我的兴趣的还有他讲的有关场面的一些故事。

  从前场面上场时,也许是那时的特别条件,竟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怪事。如鼓师王某喜欢古玩,即使在舞台上打鼓时,也携带许多他心爱的玩意儿,如烟壶、烟碟、手球、旧烟袋、眼镜、槟榔盒等等。他打鼓时,就在台上铺一手巾,将杂物陈列其上,最多是可达二三十件,好像摆了一个摊。他一边打鼓,一边欣赏这些玩艺儿,稍有空闲,还伸手抚摸抚摸,此人被人起外号叫“小摊王”。还有一教师叫李六四,喜欢养鸟,他养鸟不用笼而用架,打鼓时将鸟置鼓架上,边打鼓边瞧着鸟,顾而乐之。有时一手打鼓时,那只空着的手就逗着鸟玩,居然也没打错鼓。但这种打鼓时欣赏古玩、玩鸟的做法显然是不该提倡的,因为打鼓是演出的关键,鼓指挥着胡琴,胡琴又指挥演员演唱,鼓打得好坏,影响着戏演得精彩与否。现在戏院印发的说明书中除印上演员的名字外,也印上鼓师、琴师的名字,清末清宫演出剧目时,也都注上打鼓人的名字,可见自古至今鼓师一直是被人重视的。还有个著名鼓师叫刘顺,梅兰芳演《昭君出塞》一剧,只要是刘顺打鼓,便觉精神百倍,反之,就有损演出。有一次,谭鑫培在天乐园演《探母》,其常用的鼓手告假,改用别人,所有鼓尺寸都打得不对头,正好那天老谭嗓子不好,以致唱得特别费劲。戏唱完,老谭回到后台,就大嚷:“打鼓的打死人了。”由此亦可见打鼓对演出的重要性。老谭因深上此当,所以一再委托刘顺教他的第三个儿子打鼓。刘顺则不愿把看家本领传给别人,每天只教谭的儿子吹笛或唱昆曲,就是不教打鼓,老谭也毫无办法。齐如山兄还告诉了我一件极有意义的事,宝瑞臣的弟弟七爷善打大锣,遇有堂会戏演出请他打锣时,亿带了数十面大锣前去,中有高音、低音,大小不等。他认为文戏、武戏不能用同一样的锣,文戏高调门与低调门不能用同一样的锣。就是西皮、二簧也不能用同一样的锣。所以经常在演出时换锣,不厌其烦。由此看来,在清末民初京剧演出鼎盛时期,即打锣一事也有专家进行研究,难怪它要兴旺起来。

  和齐如山兄闲谈中,谈得最多的自然还是梅兰芳。他俩是好友,如山又常为梅编剧本,是梅身边的人,知道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民国初年,梅兰芳和王蕙芳互相竞争,各有一部份观众。拥护王的观众以军伐张勋等为首,拥护梅的大多数是大学生。前者有权有势,为了棒王,将戏园中间最好的两桌座位长期包下来。大学生一般都穷,但确爱听梅的戏,但又买不到最好的座位,他们就组织了六七十人,将张勋等长期霸占的两桌周围的八桌包下,这样迫使捧王者出入不便,就逐渐不来看戏。由此可见,拥梅者影响深远,梅派艺术在社会上深得人心。

  从前听戏盛行叫好,演员各有自己的观众为他叫好。如富连成的观众就有拥护李世芳与拥护毛世来两派,演中演出时两派观众多为其演员叫好。奎德社演梆子戏时,有拥护鲜灵芝者,有拥护张小仙者,每天两派都为其演员叫好。易实甫是拥护鲜灵芝的,其实他不听戏,一边看戏一边与朋友聊天,每说两三句话,就叫声好,倒底演唱到那里,他不知道。易实甫也是捧刘喜奎的,他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丑态,人所共知。至于拥护张小仙的那批学生,真有为张倾倒的,一有空就去听,听时就死劲叫好。

  齐如山兄曾为梅兰芳编《牢狱鸳鸯》一剧,初演于吉祥戏院。姜妙香饰卫如玉,高四宝饰胡知县。戏演到卫如玉含冤入狱,一上堂被胡知县喝令责打。这时台下有位观众一时激动,大喊:“杀人的不是他!”跳上台去,要与胡知县拼命,幸被巡警抱住拉开。可见当时演员演戏演得多么入神,观众又看得是多么忘情,可见当时观众中影响有多么大!

  齐如山兄还告我一个极有趣的故事。有一次,他听梅兰芳演《廉锦枫》后琢磨几句新腔。在坐人力车回家途中,月明风静,他边坐车,边哼着新腔,边思考。这是人力车夫插了话,说:“先生,你走了板啦!”齐如山说:“我本来不会唱,没有板,也无所谓走,但你这样说想必是一定能唱了。”车夫长叹道:“若不因为爱唱,还不至于拉洋车呢?”原来他是位票友,因为学戏,把家当都花光了,不习营生,到头来只好去拉洋车。齐如山听后,大为同情,下车时给了车夫一块大洋车费,权作安慰。上述几个例子说明观众与演员的关系,抚今追昔,京剧作为国粹,确应大力提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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