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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时代,出荒唐事——读《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想起的一件事



作者:孙钢


先在文摘上读到了章怡和的《谁把聂绀弩送进了监狱?》一文,因为文中涉及到人,大都是家父的老朋友。从五十年代直到九十年代初家父去世,在这四十年的风风雨雨,时代变迁中,我时不时的看到他们的身影,听到有关他们境况的一些支言片语。对这些老一辈的文人们颇有敬仰之情。特别是聂老,我叫聂伯伯,一九六三年还送给我一副从香港买来的,英国造的塑料扑克牌,送给我妹妹一个金发碧眼,一上一下眼睛会自动开和的塑料洋娃娃,我和妹妹高兴的翻了!当时国内还没见过什么是塑料玩具呢!为了弄清章文的原委,赶紧追看了寓真的《聂绀弩刑事档案》,看后,真是感慨万千。

章的文中提出黄苗子等是否是将致友聂绀弩送进监狱的帮凶的问题,使我想起一个过去围绕着家父,已至我全家十几年的迷团。五七年开始的那场反右运动,把家父所在的,仅有八个人的一个小小科室里的五位打成了右派。连党支部书记也戴上了帽子,发配去了新疆。家父“命大”,那几年六次胃部大出血,多数时间休养在家,躲过了这一劫。听说这五位被打成右派的原因是,在一张画有一只王八的漫画大字报上签了字。那时号召大鸣大放,用什么形式提意见的都有。家父说他当时要是在场,肯定也要签名。

即然是运动,就有平息下去的时候。六十年代初“反右戴帽运动”过去了,开始了摘帽行动。我那时刚上小学。一天放学回到家,见到家里坐着一位陌生女士。短发齐肩,带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白净净的脸,微尖的下颌,看上去很斯文,大约有四十岁上下。穿一件发了白的,灰色列宁装女上衣,一条兰布裤,白袜,黑皮鞋。为何我今天还能记得如此的清楚,全是因为她看上去是一幅非常典型的女知识分子的形像。即显得知书达理,文雅端装,又风度翩翩。家父和她说什么,我是听不到的,因我刚一照面,就被喊出了客厅。以后她经常来家坐坐,我叫她阿姨,直到文革开始。我听奶奶问过家父,她是干什么的?家父说,不知道,是院党委介绍来的,就是聊聊科里,院里的情况,没别的。六十年代生活困难时期,样样东西都紧缺,物价高涨,一斤奶糖要十几二十块,一个二级工的工资才三十八块。阿姨还给家里送过几次花生油和鸡蛋。有一次,家父的另一个朋友因缺乏营养得了浮肿,家父立刻让我把这位阿姨刚送来的一桶油提到了那位得病的朋友家。

文革开始,我因出身不是红五类很苦恼。一次在外面听说某某小孩的父亲原来是黑五类,结果文革中一查,人家原来是共产党的老地下党员,没事儿了,人家孩子的头也抬起来了,腰杆也直啦。我当时也迷迷糊糊地梦想过,家父是不是也是老地工呀?没准那个阿姨就是他的单线联系人呢?但没过多久我的美梦就给打破了,“漏网大右派”,“反动二流堂堂医”的大标语糊住了我家的家门。家父出了牛棚,我又听过奶奶问他,那位女同志是干什么的,这次挨斗和她有什么联系吗?家父含含糊糊地答道“好像没人问过此事,您还记得文革前困难时期,她给咱家送过东西,那是我故意向她要的。她老是问我有何困难没有,我想试试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就开口了”。

十年的劫火终于烧过去了。一天中午,家父回家吃饭,一进门就奔向奶奶的房间,我知道一般这种行动都是有什么重要消息,也竖起耳朵跟了过去。文革后期老百姓中不断流传着许多这样,那样的小道消息,每次家父听来都这么急匆匆地向奶奶汇报。家父对奶奶说“妈,您猜我今天碰到谁了?我碰到文革前老来咱家的那位不知名字的女同志了。您猜她是哪的?是市公安局十X处,专管右派的。她说来找我聊,就是了解当时科里,院里被戴上右派帽子的那些人的情况。根据我的话,和其他的调查。他们让科里的三个没发配走的右派早期摘了帽。”

原来如此,迷惑我家十几年的迷团终于解开了!在那个年代不知有多少人都在已知或不知的情况下作着“小汇报”。认识不同,对同一事物就可做出完全不同的解答。即便如实地反映情况,一句话,在说,听双方也都可能造成事得其反的效果。荒唐时期,出荒唐事儿,一点都不错!试想一下,查查家父科里的那几位曾为右派同事案底,不见得家父说的每句话对他们,那些被冤屈了的人,都是有利的!

看了聂伯伯的遭遇,他不是凡人,他是高山仰止。我想,在那荒唐的时代,即便黄老等人写了汇报,也是做了当今看来的荒唐事,不至于卖友求荣。文革中,在大多数人都被洗了脑的情况下,夫妻反目成仇,儿女揭发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相互撕杀的,所谓“大义灭亲“之荒唐事发生的还少吗?

前人如何为,我们管不了啦,自己如何作,后代如何作,到是应该好好思量思量,以前车为鉴。


摘自《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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