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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和一九五三年的诺贝尔奖

 

作者:董玉洁
           
一九三O年,一窝鸡蛋孵到只剩两天出壳,鸡母却意外死亡。奶奶只好
把鸡蛋移至灶头人工孵化,同时赶紧物色新的鸡母续任。在新鸡母物色
好之前,有四只性急的鸡仔先期出壳了。这四只第一眼看错了妈妈的小
鸡仔在此后的日子里总是跟在奶奶的身前脚后打转,而对“继母”感情
淡薄。在此之前,奶奶及奶奶的前辈们就明白一个理:小鸡小鸭总是把
它出生后看到的第一个在眼前晃动的活物当作妈妈,而且以后很难改变。

与此同时,万里之遥的奥地利,一位名叫洛伦兹(Lorenz Konrad)的小
伙子正在观察一群小动物。洛伦兹从医学院毕业后回到了位于奥地利北
部的家乡,承续祖业行医疗病,同时从事动物学研究。一九三五年春天,
洛伦兹偶然发现一只刚出世的小鹅总是追随自己,几经分析排除,他推
测这是因为这只小鹅出世后第一眼看见的是人,所以把人当作了它的母
亲。进一步的实验证实了这一推测。继而,洛伦兹总结出“铭记(im-
priting)现象”,又称“认母现象”,并提出动物行为模式理论,认为
大多数动物在生命的开始阶段,都会无需强化而本能地形成一种行为模
式,且这种模式一旦形成极难改变。这一理论成为后来“狼孩”研究中
最站得住脚的答案之一。如今我们生活中正着力推广的“母婴同室”、
“早期教育”都源于这一理论。洛伦兹籍此成为现代动物行为学创始人,
并于一九五三年获得诺贝尔医学生理学奖。

奶奶在洛伦兹之前就知道鸡鸭有这种被称为“认母行为”的现象,但奶
奶不能将此推广至所有的动物,更不能提出一套理论,建立一门学科,
所以她与诺贝尔奖无缘,尽管奶奶几乎断了洛伦兹的前程。

洛伦兹出生于医学世家,毕业于医学高等学府,一生著述二百余万字。
奶奶出生于农民家庭,没上过一天学,一字不识。

洛伦兹后来曾在维也纳大学及科尼斯堡阿尔贝图斯大学出任教授,以动
物行为学权威的身份周游欧洲诸国。奶奶的生活半径不出十五公里,去
的最远的是家乡小县城,共有三次,三十多岁一次,七十多岁两次,第
四次是到城郊的火葬场。

洛伦兹一生拥有诸多头衔:医生、大学教授、科学杂志的创办者和主编、
动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创始人、诺贝尔奖得主。奶奶终其一生都是个地
地道道的农民。年轻的时候,人们呼她张小姑,出嫁后喊张婶,再后称
张大妈,最终成了张婆婆。奶奶五十岁后,知道她学名的人就没几个了。

一九四二年,洛伦兹被德军强征为战地医生,在刺刀的威逼下救治伤病
员。一九四四年德军溃败,苏军把他视作德军医抓俘投入集中营,饱经
拷问折磨。一九四八年,获释回奥地利。奶奶身经民国年间的军阀混战、
日本入侵、解放战争、匪患与剿匪、历次政治运动,但都没对她构成太
大的荣辱影响,包括“文革”及三年饥荒。奶奶出旱田下水田,日出而
作日入而息,稀的干的一般都能捞个饱。

洛伦兹膝下三子,长子死于战难,二子死于疾病,幺子过着常人的生活。
尽管殊荣在身,但洛伦兹晚境不佳,孑然一身,落落寡欢,终年七十五
岁。奶奶生有六子一女,在世时子孙后代已达三十余户,整整一大湾人
家都尊奶奶为活祖宗。奶奶是突然老故的,享年八十四岁。

我保存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洛伦兹获得诺贝尔奖后的笑,一张是奶奶找
到走失的小鸡。问谁笑得更幸福,有人说是洛伦兹,有人说是奶奶。

摘自〈北美行〉www.usacn.com/bm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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