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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在滴血——悼念孟端胡同45号院



作者:华新民


有朋友劝我,不要再去想孟端胡同45号院了,那只会伤害你自己的身体,但我如何能不去想它呢?仅仅在十四天以前,它还好端端地在那里,那么美丽那么高贵那么完整,沉淀着几百年的文化,又从来没有失去过呵护:三层两千多平米的四合院,五米高的北房,粗壮的房陀,垂花门和两侧绿色的走廊,一切都依然如故没有任何的残缺。

还有那些丁香树,松树,竹子,海棠和柿子,风一吹动,丁香花便泻满一地,风一吹动,那已长成海的竹林便挲挲作响。在大粒的雨珠落在碎石甬道上的时候,我可以听见昔日的几代王爷缓缓关住朱红大门的声音,不知他们从何处来又走向哪里…。

我是在一年半以前走进这座令人倾倒的大宅院的,当时我还不知道它是一座王府的遗存部分,只感觉到了它的皇家气派,后来我查阅了“燕都丛考”和王府专家金寄水及冯其利的文章,才了解了它的身世:这是雍正皇帝之孙果郡王的府第,果郡王的家族在此一直从乾隆二十八年住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初。过去此府的范围西至顺城街北至小盆胡同,但有一大半已在近年被悄悄地拆除了。

在此后的这段时间里,不少教授和领导都去领略过它的美好。我一直在为它求情,梁从诫先生也特意写过信强烈要求保护。在我最后的一封信里,是建议把45号院做成一个最高品级的饭庄,酒店或俱乐部等,希望像欧洲国家那样来善用自己的一些文物建筑,那是最有身份的去处啊。我劝说,在日后高楼林立节奏紧张的金融街里,白领们会多么高兴到一所古典庭院里休息一下,可是我的话谁也听不进去。

北京没有一座宅子能惊动那么多的人,得到那么高的赞赏。国家文物局局长走进去以后兴奋地表示:“太好了,这是四合院中的上上品”。历史学家梁从诫在电视台采访时曾感叹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四合院”。

然而孟端45号院又是死得那么凄凉和凄惨。它是在半夜里被偷袭和暗杀的。在11月30日晚上,开发商派大批民工包围了这座文物建筑。凌晨闻讯赶来目睹了现场的一位年轻记者向我描述了当时的经过:每个房顶都爬上了几个民工,把一片片的瓦掀起来再沿着钢管掼到地上。他说着时声音都像哭了,他说看着那么完好的大宅被拆掉他难受至极。他告诉我没拍几张照片就被粗暴地推走了,还受到了人身威胁。

从那一夜开始,直到现在已整整十四天,果郡王府美丽的身体便被一刀一刀地割下了,我时时都听得到它的呻吟,我为不能去营救它而感到内疚和绝望。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有多么好,我真希望桌子上的日历还停留在11月的最后一页。我想象着自己把45号院的大门推开,领着国内外的游客走进来,他们的眼睛里会流露出惊喜和仰慕,我则会为我的北京感到骄傲,虽然已经是所剩不多的骄傲。

但45号院已经是一具被肢解的尸体,有的部位被假腥腥地编上了号,有的部位则已被铁镐砸得粉碎。再过些天,据说这里会被铺上水泥,变成金融街街区里的一条马路,或称为“二环辅路”。其实只要把路往东边或西边偏一些,便能把45号院保下来,但如此就要影响到两边大厦的体积即容积率,说到底把果郡王府拆除无非是为了给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腾出地皮。

在45号院遭到暗杀的前夕,我已发现了不祥的预兆,就是在它周围匆忙立起来的护拦板。我急了但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可以用来保护它,除了一个软弱无力的电话筒,我对着它整整呼叫了一天,向所有我认为可以寄与最后一点希望的人。当夜色降临的时候,我又把希望押在了下一个日出之后,没想到他们却提前动手了,在整座城市都在沉睡的时候。

孟端45号院今天已经是一地瓦砾,只剩下一棵棵的大树,在可怜地等待着它们酸楚的命运。再入春时,我知道我在这里再也听不到叽叽喳喳吵成一片的鸟叫声了,那每当泛绿时成群结队飞进院子里的布谷鸟,喜雀,乌鸦和麻雀是再也不会飞过来了。

我心中真是感到非常的悲哀,不知道北京为什么就留不住它最后的这一点美好。我不知道今天的成年人如何面对孩子们的眼睛。从北京到全中国,就这么无情地拆呀拆呀,我们还能给孩子们留下什么历史文化遗产呢?

孟端45号院的照片曾是被我多次展出的,但它们今天竟变成了遗照。

看着这些照片我心里在滴血。

2004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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