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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黑夜想你没办法”



作者:夏榆


本报记者 发自大同

  马悦然称曹乃谦是“一个真正的乡巴佬”。他在《温家窑风景》译后记中用雁北方言说:“我简直简不懂为什么大陆的文学评论家没有足够地注意到曹乃谦的作品。”

  二OO四年十一月,马悦然开始翻译曹乃谦的系列小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两个月后翻译结束,马悦然致信曹乃谦:“心里有一种空空的感觉。我舍不得离开温家窑……我感觉那山村的居民,除了狗日的会计以外,都是我的同胞。”

  六月七日上午,一辆警用越野吉普车在晋北崎岖的山路行驶,车内颠簸,车外尘土飞扬,南方周末记者跟随曹乃谦去看他的“温家窑”。两个小时之后,“北温窑”,也就是曹乃谦笔下的“温家窑”到了。一群蹲在黄土墙根歇荫凉的农人看见曹乃谦就摆着手喊:“曹队长又回乡了。”


  吃油糕,住窑房,听要饭调

  二OO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八十一岁高龄的马悦然到“温家窑”,村里人着实看了一回西洋景。村支书丑邦知道马悦然从瑞典来一趟的飞机票价是九千元时,张大嘴半天说不出话。缓了缓问:“那你大老远来这里是要干啥?”

  马悦然答:“吃油糕,吃莜面,住窑房,听乃谦唱要饭调。”

  为了这次行程,曹乃谦准备了两个月。马悦然到之前,曹乃谦回了一次温家窑。他找到村支书丑邦说:“把你家的窑房腾出来,收拾干净,把炕烧热,准备给客人住。”而今温家窑人住的也是瓦房,窑房没几间了。丑邦就把窑房的杂物腾出来,清洗粉刷过后留着给客人住。

  马悦然终于住进了向往已久的窑房。他要吃油糕,吃莜面,丑邦就叫他的女人给客人做了吃。

  马悦然见了“丑邦”,还要见“温宝”、“金兰”和“黑蛋”……他们都是曹乃谦小说中的人物。他的要求很让村人好奇,听这个外国人说这说那尽说的是自己村里的人和事,连南梁、西沟、圪塄地这样的地名他也知道,村人就直嚷嚷:“这个老外,简直简是太日能了。”——“简直简”是雁北方言,有加强语气的功能。

  村支书丑邦说起接待马悦然的情形还不住地感叹:“老汉挺保守,不愿惊动公社,自己偷摸着来。那么大的人物能来,村里人挺自豪。他那个程度的人来咱这儿,按级别应该是中央宣传部长一级的人陪同。村人第一次接触外国人,跟老汉吃饭、喝酒,老汉白酒能喝四五盅,抽大烟斗。八十一岁的人真日能。咱们是沾了曹队长的光,不是曹队长出了名,这么大的大人物,再辈子也见不上。”

  虽然是第一次踏上温家窑的土地,但“温家窑”的风物和语言马悦然早已稔熟于心。

  马悦然在《温家窑印象记》一文中写道:“村里的光棍们最喜欢吃的是油炸糕,最盼望的就是娶个女人。村里的人物多半是一些年轻的或中年的光棍,除了渴望吃饱以外,他们都渴望着跟一个女人睡觉。光棍们把跟女人‘睡觉’说成‘做那个啥’。在温家窑娶一个女人要花两千块钱,光棍们穷,买不起女人,就只有跟自己的妹妹,或者跟自己的母亲‘做那个啥’。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得找一个母羊来代替女人。”

  “温家窑”有三十户人家,一共不到两百个人,出现在曹乃谦小说里的男女,老小在内有五十几个人。丑邦、愣二、温宝、黑蛋、贵举老汉和下等兵,这些人和他们的故事都是马悦然熟悉的。

  愣二的原型是村里的二明(化名),喜爱村里的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姑娘大兰,自己也知道人家不可能嫁给他,只盼着她不要被别人娶走。有一次植树时,二明指着地上的脚印对曹乃谦说:“曹队长,我一看这就是大兰的。你看,五个脚趾头就像是五颗豆。”二明的耳朵有点背,经常“嗯?嗯?”的,人们说他反应慢,有点儿愣。

  因为性欲的压迫二明有时会发疯。他发疯时母亲就让他父亲到离村比较远的煤矿去找大儿子要钱,父亲过几天回家,愣二就好了。村里人不清楚愣二愣得好好地咋就给疯了,也不清楚愣儿疯得好好地咋就又不疯了。除了愣二,还有黑蛋。他花了一千元钱给儿子买了个女人。因为价钱低,黑蛋就答应让亲家每年把自己的老婆接回家去,“用”她一个月。温孩总算是娶上了女人,但那个女人不跟温孩好好过,平时把红裤带绾成死疙瘩硬是不给解,还一个劲儿哭。温孩去问妈,妈说:“树得刮打刮打才直溜。女人都是个这。”温孩听了妈的话,回家就揍女人。有听房的人传出说:这下顶事了,温孩压在女人身上就“做那个啥”,还说:“日你妈你当爷闹你呢,爷是闹爷那两千块钱儿。”

  曹乃谦说:“我写的是真人,真事儿。我想告诉现今的人们和将来一百年乃至一千年以后的人们,你们的有些同胞有些祖先曾经这样活着。”

  马悦然读到曹乃谦小说的感觉是:“一看就发现他是一个很特殊的、很值得翻译的作家。”

  马悦然请他在山西的朋友李锐打听曹乃谦是谁,刚好李锐跟曹乃谦很熟,回话说:“大同的一个警察。”

  二OO四年五月,马悦然有机会跟李锐到吕梁山去,在李锐“文革”时期插队的山村邸家河住了几天,回到太原时约曹乃谦见面。曹乃谦把小说《温家窑风景》交给马悦然,总共三十篇。回到瑞典不久,马悦然就把那些小说翻译成瑞典文出版。

  远在瑞典时,马悦然常常写信跟曹乃谦打听小说里的那些人,这个生活得如何,那个过得怎样。为了回答他不断的提问,曹乃谦就不断去温家窑。有一天他告诉马悦然,愣二的原型二明已经不在人世了,而且至死也没娶到女人。隔了好多日,马悦然再没来信。曹乃谦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个坏消息告诉他。

  突然,有一天马悦然来信说:“咱们一定得去给二明上上坟。”就这样,二OO五年十月二十一日,马悦然从瑞典坐飞机到北京,然后又坐公交大巴从北京到了大同。

  一行数人,在曹乃谦家吃完“迎风面”,就向“温家窑”出发。

  到了温家窑,吃完晚饭,马悦然和曹乃谦踩着月光来到二明在树林里的坟地。

  马悦然说:“二明,你看,我们来看你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哽咽,“二明,让乃谦给你唱个要饭调吧。”

  曹乃谦就对着二明的坟头唱:

  山在水在石头在,人家都在你不在;刮起东风水流西,看见人家想起你……

  唱了四句,伤感得唱不下去。曹乃谦停下来的时候,看见马悦然掏出手绢在擦拭眼泪。


  “逢酒必喝,喝酒必疯”

  曹乃谦站在瓦房的土墙根儿下跟村支书丑邦说话。天气很热,他撩起衣服,亮出厚肚皮上的一道两寸长的疤痕。“哥现在是个没胆的人,奇怪的是没了胆哥反倒是啥也不怕了。”曹乃谦拍着肚皮说。

  三十四年前,曹乃谦第一次走进“温家窑”时,迎接他的也是丑邦,那时候他是怕的。

  当时做着警察的曹乃谦被分配到村里给知青带队。“贫穷是‘温家窑’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人们都是穿得破破烂烂的,像要饭鬼。社员们住着低又矮的窑房,看不到砖瓦,全是土黄的颜色。那里的人好,男女老少都是笑笑的,很和善。但也很委琐,称呼我都是‘您,您’的。常跟我一块儿玩耍的那几个年轻人也都是这么称呼我。”

  知青点儿只有八个知青。曹乃谦主要是让他们吃饱吃好不要想家,一年来平安无事。那七个女知青都是小孩子,最大的才十七岁。当时有政策,劳动够了五年的,年龄够了二十二岁的才有可能被招工。一些想着被招工的大龄女知青,才想着法子跟带队的套近乎。而那些跟女知青发生了关系的带队队长们,都是利用女知青想当工人的心理去引诱她们。当时对这类事情处理很严,跟破坏军婚一样严厉。

  当年知青的排房共十间,后来卖给了村民,东边的五间让村民拆了又重盖了,没有了排房的样子。另有五间还在,曹乃谦买下了两间。其中有一间正是他当年给知青带队时住了一年的那间。买下来是为了做纪念。再一个是,也真的想常回去住住。以后再回去,也就有了自己的家了。

  曹乃谦在温家窑呆了一年。记忆最深的是“打平花”。每隔那么二十多天,几个光棍,有从家拿莜面的,有拿山药蛋的,有拿麻油的,凑在一起饱饱地吃一顿夜饭。肉是肯定没有的,但有时候喝酒,酒往往是曹乃谦给供应。吃喝完就唱要饭调。人带点酒意,唱出的要饭调那才叫好。在雁北地区,“要饭调”也叫“讨吃调”、“挖莜面”、“烂席片”、“山曲儿”、“酸曲儿”,是讨吃的人跟人要饭时唱的那种歌儿。

  “逢酒必喝,喝酒必疯”,这是曹乃谦为人所知的作派。只要喝了酒,就亮开高嗓唱要饭调。

  唱吧唱吧唱吧。在温宝家的炕上,丑邦举着酒杯让曹乃谦唱。温宝家的窗台上坐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和女人,他们都鼓动曹乃谦唱要饭调。

  牛犊犊下河喝水水,俺跟干妹妹亲嘴嘴。井拨凉水苦菜汤,不如妹妹的唾沫香。葱白白脸脸花骨朵嘴,你是哥哥的要命鬼。你在圪梁上我在沟,亲不上嘴嘴招招手……

  曹乃谦亮开嗓门唱。这些要饭调被他唱过无数次。

  让曹乃谦忘不了的是,在他唱要饭调的时候,那些喝醉酒的光棍们互相抱住直亲嘴。

  一九八八年,三十岁的曹乃谦跟人打赌,开始写起小说。“温家窑”是他写的第三篇小说。作家汪曾祺在《北京文学》组织的笔会上看到曹乃谦的小说,大加赞赏。“这种生活是荒谬的,但又是真实的。这是苦寒、封闭、吃莜面的雁北农村的生活。只有这样的地区,才有这样的生活。”因为写小说,曹乃谦跟汪曾祺成了忘年交。

  《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的三十篇小说就这样陆续写出来,通过《北京文学》、《上海文学》和台湾的《联合文学》发表出来。同时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选刊选载。


  他是偷过来的孩子

  然而,从一九九六年的下半年开始,曹乃谦就完全停止了写作。原因是母亲有了病。

  “那天中午下班回家,见门反锁着。母亲看见我,把门打开,放我进了家又赶快把门拨住。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摆手不让我说话。整个中午她都不说一句话,只是打手势让我不要出声。下午我下班回来,一进门,她撸起我的袖子,边哭边说,‘我看把俺娃打的。看把俺娃捆成啥了。’第二天她就疯得更厉害了。上午叫着我隔壁院邻居去西门外找我,她说我的招人(招人是我的小名儿)在西门外让人杀了。邻居们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跟她到了西门外,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她这是得了幻视幻听恐怖症。凡是她幻觉出来的影像,都是她的宝贝儿子发生了恶性事故,杀了剐了,捆走了活埋了,而她还要把这当成正在发生的真实事件。第二次她又这么说,邻居们不跟她去了,她就自己拄着拐杖提着菜刀去解救我。后来,她又幻觉出,应县老家来人要抢她的小招人。我女儿听说奶奶病了,来看望她,她一看见我女儿就说,‘赶快把你爸爸抱过来。快藏盖窝后头。’她已经又把我幻觉成了七个月的从下马峪村里偷出来的那个婴儿了。”

  曹乃谦出生在山西应县下马峪村的一户农民家里。“一个叫换梅的三十一岁的女人当时格外地看好我,从田里劳动回来饭都顾不得做,先得来抱抱我才算。她有时候就把我抱到她家,还经常搂着我在她家过夜。我跟她不认生,无论她把我抱到哪里我都不哭。那一天的凌明,村里人大都没起来。她在毛驴肚下做了个吊床,把一个小包裹和我放在上面,就牵着驴出了街。村外,有个人远远地喊说,换梅大清早去哪呀?她说我老常借人家的驴,给人家放放去。出了村,她把我解下来抱在怀里,用柳条当鞭子,骑着驴就急急地往北赶去。走出二十多里她下了驴,用土块和树枝把驴轰打着上了回村的路,抱着我急匆匆地步行向北走。

  “她用两条腿一直行走了两白天一黑夜,把我带到远离家乡二百多里的地方,在大同城安家落了户。

  “这个叫换梅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大贵人,但是她疯了。”曹乃谦说。

  怕母亲跑出街发生别的什么事,上班时曹乃谦只好把她锁在屋里。隔一会儿就从单位回家露露面,好让她看见她的宝贝儿子还活着。

  “每当我看见她神色紧张地扒在门玻璃焦急地往外瞅望、看见了我她又痴傻地笑着的样子,我的心都要碎了。”

  现在曹乃谦正在写关于他母亲的一部长篇小说,篇名就叫《母亲》,已经写了快一半。

  几乎是在不经意间,曹乃谦的小说开始出版。《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先后在瑞典、台湾、中国大陆出版。

  作家李锐说:“经过多年的周折、埋没、等待,他的小说终于出版了,终于跟读者见面了。这也终于见证了一个道理:好小说好文学是经得住时间考验的。”

  三级警督曹乃谦经得住时间考验,他只管写作,不管文坛。他的职业仍是警察,他在公安局的办公室紧靠着厕所,臭气不时扑鼻而来。

  “尽管我也搞过刑侦工作,但没打过嫌疑人。有的人搞逼供,那是他没本事。我是以理服人,也以礼待人。这样嫌疑人就服你,愿意主动跟你讲真话。再一个是,我认为罪犯也是人,我们不能因为有管他的特权,就欺侮他、打骂他。我张不开那口,我也下不了那手。我还有个习惯做法是,每要将嫌疑人送进看守所前,总给他吃一顿好饭,我问他好吃饺子还是包子,好吃米饭过油肉也行。他好吃啥给他买啥。我的意思是:对不起,因为我侦破了这个案件,让你进了看守所,请你原谅也请你理解。”

  现在曹乃谦每天会在半夜三点多起来写作,写到五点半妻子醒来时就关机不写。早六点前就到单位,写毛笔字。写到八点开始工作。午休是必不可少的,一年四季都这样。

  “白天我不写作,再有时间也不写。这是个习惯,从写第一篇时就养成的习惯。当时我是偷偷地写,怕人知道我是在写小说,就连妻子我也没跟她说。”

  “反正是不让人看。我的看法是,写小说就像是在生孩子,生孩子总是不想让人看。”曹乃谦说。


摘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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