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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柳如是别传》


作者:散木春秋


  

  手上这部陈寅恪先生的《柳如是别传》是我很多前买的书。因为导师与陈先生是故交,特别推崇陈先生的学问,门下所有弟子无不把陈先生的著作当经典来读。陈先生有几本非关专业的书,是可以不读的。但所谓爱屋及乌,爱了他专业以内的著作,专业以外的也就都爱了。那时的书价很低,穷学生如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一套书买全了。《柳如是别传》洋洋三册,也在其中。柳如是的名气在当今中国已经很盛了,大约尽人皆知她是明末清初的名妓,而且因为嫁了国学大师钱谦益而更加引人注目。不过,我买书的时候,知道她的人可并不多。当年读《柳如是别传》,与其说是想了解柳如是,不如说是崇拜陈先生的学问。但是读完陈先生的书,我对柳如是本人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陈先生文字的兴趣。从那一后,柳如是就在我心中占据了特殊的位置,书世界中的任何人都无法取代。毕业以后,生活发生很大变化,似乎总在无谓地忙碌,冷落《柳传》很多年。现在终于有时间,也有心情再读《柳传》,不亦乐乎!

  柳如是当时因为风头太过,很不为同时代的人所待见。关于她的文字记录,摸黑者众,褒奖者少。陈先生的考证,正是要为她昭雪平反。陈先生作为一个严谨的史学家,中西学术根底均很深厚,做学问注重史实,摈弃虚伪。陈先生学问的最大特点是以诗证史,以史证诗。所依据的一手材料,首先是当事人和跟她相关的各色人等的诗歌、文章、书信、专著,等等。其次才是从那些野史传说中披沙捡金。柳如是不是一个如浮萍一样飘过了历史长河,却找不着根的青楼女子。她所交往的人,都是当时文化名流,也都有相关的唱和文字留下来。她最后二十五年,跟国学大师钱谦益在一起,钱谦益就是她的墓志铭。人们可以忽略她,却不大可能忽略钱谦益。何况柳如是与钱谦益唱和的文字也很丰富,那些文字更是自撰的墓志铭,不需要再倩人作传奇。过往的人要抹杀她,不过因为她是个青楼女子,而且居然能嫁第一国士的青楼女子。其实说穿了,是社会大众的扭曲心态作祟。婊子跟再多男人纠缠,都不会有人指责,当她嫁得好郎君,闲言碎语全都来了。陈先生所做的事,就是告诉人们,论人格,尤其在爱国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柳如是不输任何正人君子。

  大概很多人都不大清楚一个事实,这部书是陈先生解放以后所写的最大部头的著作。有人说,陈先生不去写专业的书,却花费那么多精力去研究一个妓女,是别有怀抱。我很赞成。他在书的开头写了“ 缘起”一节。那缘起还是从昆明开始的。抗战时期,陈先生在昆明避难,曾重金购得钱氏故园红豆一颗。红豆惹相思,幽幽思古之情油然而生,陈先生发誓要写一篇关于钱柳诗因缘的文章。那时正是国难当头,所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每一个人都不免痛心疾首。抚今追昔,陈先生深感与经历了外族侵华的柳如是同病相怜。但那时陈先生并没有写成任何东西。二十年后,中国解放,陈先生向往的学术独立,思想自由,依然渺茫无影。较诸国难,此痛岂可言轻?新愁旧恨,无处排遣,柳如是放诞不羁的为人风格,陈先生力不能行,却心向往之。写作《柳如是别传》便成了陈先生在昏冥和窒息中向往思想自由学术独立的呐喊。陈先生自嘲写《柳如是别传》是“不做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又是何其无奈而固执的宣言!

  陈先生的文章结构非常与众不同,几乎全是由一个一个细致的考证组成,没有一般文章的起承转合,一气呵成,所以可读性非常低。《柳如是别传》名似艳冶,而其实刻板,名曰“传记”,实则考证。除了细节的描述之外,对柳如是整个人生的叙述,丝毫没有说故事应有的文学渲染。它只能是历史,万不可认作文学。这在中国传记领域内,也怕是唯一了。但是,要了解柳如是,以及她所处的时代——明末清初,当时的政治背景,还有她周围那些对当时文坛影响很大的名人雅士的活动,却不得不推陈先生的考证最为翔实,最为丰富,最为全面。

  陈先生的文字虽然没有戏剧化色彩,柳如是的一生却戏剧化色彩浓得化不开。柳如是的确是个非凡的女人,以她为中心辐散开去,就是反清复明的政治史,明末清初的文化史,还有名人私生活大全。她先后与当时名人陈子龙同居,嫁与第一国士钱谦益作妾,又以身殉钱,更是把她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提到了最高点。她的文才技艺,思想胆识都不但高过女子,而且比男人一点不逊色。在儿女情长时,诗词歌赋时,爱国抗清时,治家帮夫时,甚至生死抉择时,全都做到极致。中国历史上的奇女子,我就崇拜过她一个。既然二位对江南才女颇有兴趣,我就将书中故事用常人习惯的形式写出,以娱乐二位。读书过程中,时有感悟和慨叹,也随文写出。


  年轻时代的情爱

  柳如是大约生于1617年,也就是明万历41年,离明朝灭亡(1644)只有二十七年。那是一个动荡而悲壮的末世,生逢其时的人,都不免打上悲凉和慷慨激昂的时代烙印。柳如是就是在这样一个时代成长起来,而且把青春华年,文采风流,真爱深情,甚至生命,都奉献给了当时的文坛巨子以及他们为之奋斗的反清复明活动。

  柳如是是苏州盛泽镇人,活动范围在现在的上海及周边地区。明朝末年,中国的人口总数在一亿五千万以上。人口集中的中心则维持了南宋以来的格局——长江及其以南地区为重点。换句话说,经济重心在江南。1400年迁都北京算是给北京经济带来一些生机,但那是靠移民来做成的,并非那里的经济本身有什么大的发展。虽然明代的人口百分之九十都住在农村,但城市的发展却前所未有。城市的发展意味着手工业商业的发展和奢侈的消费,如服务业、娱乐业、文化艺术。在差不多同时的西欧,城市的发展直接导致了资本主义的产生,因为靠世袭制度维持的封建主义没有了市场,自由和平等得以生根发芽。明朝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时期。但其实,中国和欧洲的城市发展是完全不同的模式,我从不觉得从中国城市的发展中找得到西方那样的现代化基因。不管怎么说,中国那时城市之繁华,比西方却是不差的。 而最繁荣的城市除了北京以外,大都在江南一带,象南京,是明朝的陪都,苏、杭、上海等都是风流繁华地。南京之繁华大概北京也比不上。当时的西方传教士利玛窦这样描述南京:“这座城市在美丽和壮丽两端均超过世界上 所有城市。在此意义上,也许很少有城市能够超越她,或者赶上她。可以说,那里到处都是宫室、庙宇、高塔和桥梁。欧洲的相似建筑难以匹敌。那里的人们精神高昂,彬彬有礼,谈吐甚佳。众多的人口中包括平民、文人和官吏等所有阶层。”(《利玛窦日记》 )。南京周边的城市,如上海、扬州等,虽然不及南京繁荣,但距离那么近,影响所被,应该也是努力向风的。江南的城市里,不仅蕴藏着经济的繁荣,还有文化的兴盛。当时的文人社团,如复社、几社等,几乎都集中在以南京为中心的城市里。又因为南京是明朝最初建都的地方,迁都以后一直是陪都,那里的人们对政治的关怀程度似乎一点都不比北京人低(如果不是更高的话)。柳如是就是生活这样一个经济文化都很发达的地区,而且一直在社会名流中间周旋盘桓。

  柳如是幼年便是明朝崇祯年间宰相周道登家的婢女。本不识字,却天生聪慧,深得周道登的宠爱,尽心教她读书写字。据记载,周常常把她抱在怀里教她。所以她的启蒙老师是宰相,中国古今历史上大概没有先例。一个女孩,文化启蒙和性启蒙同时进行,效果竟然是那样奇特——柳如是长成了文雅和风流兼备的奇女子!柳如是很风流,却又伴着独立和自强,男人于她,好象总是过客和陪练。可以说,她的成长是在跟男人的周旋中一步一步完成的。所以,她一直都不要停留在一个男人的怀抱。很不幸的是,她最后的结局却是与一个男人同归于尽。也许这就是她的宿命吧。

  柳如是在周家备受其他妻妾的排斥,甚至有人告她与一仆人私通。但因为她很乖巧,深得老夫人宠爱,老夫人出面庇护,才躲过杀身之祸。可是,老夫人死后,她就被卖到妓院去了。那时她不过才十四岁(1631年)。有一段关于柳如是外貌和性格的文字,很有意思:

  河东君者,柳氏也。初名隐雯,继名是,字如是。为人短小,结束俏利,性机警,饶胆略,(中略)婉媚绝伦,顾倜傥好奇,尤放诞。(顾苓《河东君传》。顾苓是钱谦益的学生,直接与柳如是有接触的文化人)

  另一当时名人又这样评柳如是:“凡所叙述,感慨激昂,绝不类闺房语。”可见,柳如是妩媚超过普通女人,而豪气又不减杰出男人,正是所谓雌雄同体的奇人。

  妓院从来是文人雅士的娱乐场所。当时的江南名妓都是文采风流,最是文人们享受知音之乐和肉体之欢的好去处。柳如是便因此而结识了很多当时文坛上的文豪级人物。她的下一站男人阅历,是几乎同时与三个男人的往来,即宋征舆、李雯、陈子龙。这三个文人都是上海人,彼此是至交好友,都是当时以倡导古文古学为宗旨的文人社团“几社”的中坚,人称“云间三子”。柳如是与他们的周旋,最后以当时大文豪陈子龙的胜利定局,且不论这中间还附带一个徐三公子(明朝宰相徐阶后人)的追求。那时,柳如是十五六岁(1632年)。

  未说柳如是与云间三才子的浪漫关系之前,先插一段与徐姓蠢公子的佚闻。不必当真,但有趣之极:

  时有徐某者,知如是在佘山,以三十金与鸨母求一见。徐,蠢人也,一见即致语云:“久慕芳姿,幸得一见。”如是不觉失笑。又云:“一笑倾城。”如是乃大笑。又云:“再笑倾国。”如是怒而入。呼鸨母,问:“ 得多少金?乃令此奇俗人见我。”(中略)又徐三公子为文贞之后,挥金奉如是,求与往来。如是得金,即与供三君子游赏之费。如是者累月,三君子不安,劝如是稍假颜色,尝夙愿。如是笑曰:“当自有期耳。”迟之又久,始与约曰:“腊月三十日当来。”及期果至。如是设宴款之,饮尽欢,曰:“吾约君除夕,意谓君不至。君果来,诚有情人也。但节夜人家骨肉相聚,而君反宿娼家,无乃不近情乎?”遽令持灯送公子归。至上元,始定情焉。因勖徐曰:“ 君不读书,少文气。吾与诸名士游,君侧其间,殊不雅。曷不事戎武,别作一家人物,差可款接耳。”徐颔之。闲习弓马,遂以武弁出身。乱中死于炮。其情痴卒为如是葬送,亦可悯也。(钱肇鼇《质直谈耳》七“柳如之轶事”,《别传》引,68页)

  徐蠢公子人虽蠢些,用情还挺真,不但替别人的恋爱买单,还因柳如是一句戏言,而折节习武,竟至于丧身,也算是另类情种了。

  关于柳如是与李雯的关系,陈先生的考证比较少。可能是资料不足的原因。李雯是崇祯末年的进士,当时以书法精到著名。江南一带好多大家豪族家里,都有他写的匾额中堂。有传言,他与大画家兼书法家董其昌互竞高低。虽然此传言不尽可信,但可以证明李雯的书法名声的确很盛。柳如是善于书画,应该就是受他的影响和教诲。《别传》扉页有柳如是画迹三幅,都是山水,构图简洁、淡雅。画中题字却不是传说的狂草,而是规范娟秀的行楷。足见柳如是画技和书艺,的确都非同一般。李雯也是一个爱国志士。在反清起义中,城破以后,自杀未果,被追来的清兵补杀的。

  陈先生考证李柳关系中,夹有一段关于南北方审美差异的文字,很精彩,摘在此处:

  河东君及其同时名姝,多善吟咏,工书画,与吴越党社胜流交游,以男女之情兼师友之谊,记载流传,今古乐道。推原其故,虽由于诸人天资明慧,虚心向学所使然。但亦因其非闺房之闭处,无礼法之拘牵,遂得从容与一时名士往来,受其影响,有以致之也。清初淄川蒲留仙松龄聊斋志异所记诸狐女,大都妍质清言,风流放诞,盖留仙以齐鲁之文士,不满其社会环境之限制,遂发遐思,聊托灵怪以写其理想中之女性耳。实则自明季吴越胜流观之,此辈狐女,乃真实之人,且为篱壁间物,不待寓意游戏之文,于梦寐中以求之也。若河东君者,工吟善谑,往来飘忽,尤与留仙所述之物语仿佛近似,虽可发笑(不妨提醒一下。陈先生的意思:北方人觉得是梦寐以求的事,于南方人却是活生生的现实。陈是江西人,是自认为南方人的。他这是委婉贬低北方女人缺乏灵气,男人只能到梦里去寻有灵气仙气的女人——这也是我一向的观点。他也因此窃笑北方男人老土),然亦足藉此窥见三百年前南北社会风气歧异之点矣。(〈别传〉,75)

       陈先生的意思:关于女人,北方人觉得只能在梦中寻求的“妍质清言,风流放诞”,于南方人却就是“篱壁间物,不待寓意游戏之文,于梦寐中以求之”。这是委婉贬低北方女人缺乏灵气,北方男人只能到梦里去寻找有灵气仙气的女人;也借此窃笑北方男人土气。当然,归根到底,陈先生还是在赞扬柳如是近似仙人狐女的无限魅力。

  真正与柳如是发展爱情关系的第一人该是宋征舆。宋是名家子,虽然后来也是文化名人,明末清初的文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但在当时,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美少年,与柳如是是同龄人。他中进士是清朝初年的事了。关于他与柳如是初相见,也有一段趣闻:

  初,辕文(宋字)之未与柳如是遇也,如是约泊舟白龙潭相会。辕文蚤赴约,如是未起,令人传语:“宋郎且勿登舟,郎果有情者,当跃入水俟之。”宋即赴水。时天寒,如是急令篙师持起,挟入床上,拥怀中煦妪之。(同上)

  宋征舆为了柳如是一句戏言,而毅然于天寒季节跃入水中,也算得上是少见的情种了。不知当代中国,能有几个男子愿意而且勇于为之。因为这次感情考验,“ 他及格了”(陈先生原话),深得柳如是的赏识和爱恋。但是,因为此事,宋征舆被母亲严责。当时,地方官员以伤风败俗为理由,要驱逐柳如是(上海那时好象还不如苏杭开放),柳如是急于给自己找个安身之处,征宋征舆来商量对策,比如立刻结婚。这次宋征舆却考试不及格,他居然在关键时刻不敢负责任,让柳如是先避避风头。大凡有些头脸的男人,多半口惠而实不至。身体磨难的考试可以及格,社会舆论的考试,却多半要考砸。这次事件使柳如是很受伤害,于是拔剑斩琴,愤然与宋征舆断绝关系。二十多年以后,宋征舆屈从清朝,官至通显,却对柳如是的离弃之恨耿耿于怀。柳如是那时已经与钱谦益安居乡间,但夫妻唱和的诗作传遍天下。宋征舆更是醋劲大发。但他不敢惹柳如是,却把怨气发到钱谦益身上,写信去痛骂钱谦益伤风败俗。此是后话。

  离开宋征舆后,柳如是转而与陈子龙发展爱情。陈子龙和柳如是在1632年的一次湖上(白龙潭)游览中认识的。陈子龙是崇祯十年(1637年)的进士,作过朝廷官员,比柳如是要年长十岁以上。不过,这并不是柳如是的最高纪录。钱谦益则更比她大了近四十岁(跟如今杨翁恋比,又是小巫了)!好象在同龄人那里恋爱失败的女性,都爱去找年龄比较大的男人,寻求安全感或是寻求撒娇“霸道”的空间?也许兼而有之。但说明一个问题,女人再强,在男性主宰的社会中,还是需要保护。

  陈柳恋爱期大致是崇祯五年到七年(1632-1634),柳十五六岁到十七八岁。这几年是陈子龙很放荡的时期,又是纳妾,又是嫖娼,所谓“文史之暇,流连声酒”。遇到柳如是而坠入情网,大概是始料不及的事。即便在跟柳如是相爱期间,他还纳了一妾,又追另一个女子,未果。但是,他对柳如是是真爱,爱得死去活来,写了很多情意绵绵的诗词。柳如是对陈子龙的感情也是一样的深厚,唱和的诗词不在少数。而且两人的唱和之作当中,还不避嫌疑,大说性话。著名汉学家孙康宜写了一本书,专门研究陈子龙和柳如是唱和词作里边的性对话。在她眼里,几乎陈柳唱和都是性。非常特别的是,柳如是特地为陈子龙作过一篇《男洛神赋》,显然是模仿曹植的《洛神赋》。 在古代只有男人用文字渲染女人外貌神态,抒发自己的爱慕之情,柳赋刚好反过来。其爱情平等思想,在中国古代该是第一人。即便是现代女性,怕也是尚无来者。陈先生考证说,此赋是柳如是的求婚文字。若是那样,则柳如是的悲剧就大了,因为陈子龙根本没有能力娶她。

  陈子龙是明末著名文人。他的诗、赋、古文、骈文都在当时独树一帜,成为一代文人的榜样。尤其突出的是,词学在明代沉寂衰落了很久之后,因了他的努力尝试,重新振奋。这一振奋一直延续到了清朝,前后有三百年之久。陈子龙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于此可见一斑。柳如是与他相爱,受到两方面的影响,一是对国家民族的忠心耿耿,另则是品味高卓的辞章文采。关于柳如是的词,除了陈子龙的评价外,以我的孤陋寡闻还没看到。毕竟她是女流,又有那样的生活背景,正人君子大概不愿意正经评价她的作品。陈寅恪先生拿她的作品跟钱谦益比,觉得胜过钱,一点也不意外。看看柳如是年轻时候所交往的云间三子在词史上的地位就知道为什么了。手上有一本《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开篇第一人,就是陈子龙;第二人,李雯;第七人,宋征舆。柳如是年轻时代的三个情人都名列前茅!跟这些人学来的本领,当然会比钱谦益高。钱谦益的主要成就在学问,而不在诗词。很多女人跟男人相处,都限于浅层次的交流,或崇拜其政治地位,或迷信其学术成就,或贪图其金钱财物,却少于向他们学习,以提高自己。柳如是却不是,她的每一站男人经历,都在或思想、或学问、或文学、或艺术等方面有所斩获。实在令人称奇!

  陈子龙在崇祯七年的科举考试中落第(应该在秋天),第二年春天与柳如是短暂同居,初夏便因太多妻妾,家庭关系复杂,经济困难,忍痛离开了柳如是。虽然还是藕断丝连,却无力挽回局面。秋天,柳如是离开上海,回到苏州。


  寻找终身归宿

  与陈子龙分居以后,柳如是与当时住在上海及其周边地区那些年辈颇长的名流往来比较多。陈先生有一段评论:“揆以河东君平生之性格及当日之情势,则除其常所往来之‘几社’少年外,更欲纳交于行辈较先之胜流,以为标榜,增其身价,并从之传授文艺。斯复自然之理,无待详论也。”(《别传》,143)。那段颠簸流离于今天上海各郊县(尤其是嘉兴)的日子有十年之久。陈先生说她是在为自己寻找终生的归宿,我很同意。她后来以找到钱谦益作结,便是最好的证据。那些老夫子不但有学问,而且有钱,能供她过风雅而又衣食无忧的生活。可见柳如是浪漫风流之外,还有实际精明的另一面。另外,老夫子们一般都处于隐居状态,不象陈子龙那样的翩翩少年,到处乱跑,不能给她安全感。她结交过的明末硕学通儒很多,举几个著名的:唐时升(擅山水画,好兵书,柳也爱谈军事,正好是谈友),张廷掝(擅诗文),张鸿磐(擅书,工诗文),李流芳(善画),孙元化(作过明朝登莱巡抚,擅书,诗词也佳。陈子龙死后,为其保护孩子),张景韶(明刑部尚书——公安部长),程嘉燧(善音乐,善画)。其中一次嘉定游(1636年),柳几乎是在名人们的别墅名园间风尘仆仆的穿梭着,而诸老们则是为柳如是“颠狂倾倒”(陈先生原话)。但是,十年以后,柳如是再次重游故地,已经是改朝换代,诸老们或已早前去世,或在乱离中(清兵入关后,杀人最残忍之地,一是扬州,次则是嘉定,也就是今天的上海),死的死,散的散,面目全非了。

  陈先生还有一段推测诸老面对柳如是时心态的话,很精彩,简直想不到他会体会得那么准确,是以自己之心度诸老之怀吗——“河东君往往于歌筵綺席,议论风生,四座惊叹。故吾人今日犹可想见是夕杞园之宴,程唐诸人,对如花之美女,听说剑之雄词,心已醉而身欲死矣。”可见,诸老们也莫不因为她的雌雄同体所发出的光华精彩而意乱情迷。

  柳如是嫁钱谦益之前,有一段跟另一文化名人汪然明的交往,蛮有意思。大约在崇祯十一年(1638年)秋天,柳如是曾去杭州西湖游玩(或者应该叫寻觅终身归宿更准确)。那里是汪然明的家乡,柳如是亲自登门拜访。汪然明也是个颇有侠客精神的书生,跟柳如是是一路的。但这次,柳如是住在客舍里。第二年,柳如是再次过访汪然明,才住在汪然明的别墅。他们俩互相唱和的文字,汪然明特地印成两部书,《湖上草》(诗集)和《与汪然明尺牍》(书信集)。汪然明朋友林云凤写过一首诗,评价这两部书:

  汪郎元是有情痴,一卷投来湖上诗。
  脱尽红闺脂粉气,吟成先弔岳王祠。
  谪来天上好楼居,词翰堪当女状头。
  三十一篇新尺牍,篇篇蕴藉更风流。

  后来汪然明跑到福建去追另一个妓女林天素,柳如是写信给他,暗示自己要嫁他人(汪居然还是柳钱姻缘的促成人!),另则酸溜溜的说,等到汪携林归,要亲自恭贺。而结果是,林天素并未随归。当时男人女人的游戏,也真是有意思极了。那些与名妓周旋的名人互相认识,更有至交好友在其中,名妓之间也是彼此了解,不乏闺中知己。突然有点感悟:原来名妓与名嫖之纠缠,还真有点现代自由恋爱的雏形。想到这里,不免心里一惊。如今的恋爱模式竟然在古代就由名妓与名嫖实践过了!人们在追逐时髦的时候,是在西化还是在复古?此是题外话。话归正传,柳如是后来嫁钱谦益是否也因为对汪的失望呢?从他们互相往来的诗作书信看,柳如是对汪然明似乎颇为一往情深。如若不是,则柳如是把中国男人那种文字归文字,感情归感情的把戏学得很到家了,她的言行也是有意无意地对男人的极致报复了。

  清人打到杭州的时候,汪然明自己虽然没有投降清人,但他的儿子投靠了一个汉奸,全家得以保全,而且汪然明还收容保护了三个美貌的名妓。似乎陈先生觉得汪然明虽不为君王殉节,但因此善举而功足抵过了。此也是后话。

  归嫁钱谦益之前,柳如是还牵涉最后一段自由地与男人的纠缠。那就是与另一名人谢三宾的恋爱。谢三宾是钱谦益的学生,家境不比钱谦益差,而且当时年纪为四十到五十岁之间,配柳如是其实更合适。汪然明也是首先极力撮合谢柳姻缘的。可是,年纪轻一点的男人大概资本就更多,对女人的拘束也更多,谢三宾就想拿封建的礼法去约束柳如是。柳如是既然是那样一种不羁的天性,哪里能够忍受拘束?所以,柳如是最后与谢三宾断交,转而嫁给钱谦益。很有戏剧性的是,钱谦益后来为柳如是修绛云楼的时候,因为缺钱,把自己心爱的宋版两《汉书》卖给了谢三宾。陈先生感叹,柳如是和宋版《汉书》是钱谦益的两尤物。他从谢三宾手上夺了柳如是这个尤物,却不得不把宋本《汉书》那尤物拱手让给谢三宾,也算是天地间的公平合理。不过,谢三宾心狠手辣,失恋之后,由爱生恨,对柳如是多所打击。他后来投靠清朝,打击迫害过很多正直的君子。谢三宾乃东晋名相谢安后人,所以柳如是骂他是谢家的不肖子孙。与他绝交完后(崇祯十三年春天,1640年),柳如是大病一场,回到嘉兴养病。陈先生推测,当时柳如是深感安危堪虞,急于寻找一个保护伞。作为谢的老师,钱谦益是最佳人选。


  归嫁钱谦益

  崇祯十三年冬天,柳如是即访钱谦益别墅“半野堂”(在江苏常熟市,临长江,美风景)。钱谦益是万历三十八年(1610年)的探花,在我看来已经是很高的成就,可是,他本人却很不满意,因为一心要中状元。四十七岁那年,他又与人争宰相失败。好象一辈子都不得志。崇祯十三年,他以候补宰相的身份,正待在家里潜心学问。那年,他五十九岁,柳如是二十四岁。柳如是当时的装束是,男装,弓鞋(小脚型)。陈先生推测,柳如是的用心是,男装显示其本性,弓鞋则标明其美女坯子。雌雄同体之魅力,柳如是自己很认同,也很得意。不过,当时人的传奇记录是这样的:

  (柳)闻虞山有钱学士谦益者,实为当今李杜。欲一望见其丰采,乃驾扁舟来虞。为士人装,坐肩舆(轿子),造钱投谒。易杨以柳,易爱以是。刺(类似当今之名片)入,钱辞以他往,盖目之为俗士也。柳于次日作诗谴抨投之。诗内微露色相。牧翁得其诗大惊,诘阍者曰:“昨投刺者,士人乎?女子乎?”阍者曰,士人也。牧翁愈疑,急登舆访柳于舟中,则嫣然美姝也。因出其七言近体就正,钱心赏焉(因为那诗是颂扬钱的)。视其书法,得虞禇两家遗意,又心赏焉。相与絮语终日,临别,钱谓柳曰:“此后以柳姓是名相往复,吾且字子如是,为今日证盟。”柳诺。此为钱柳作合之始。

  起初,柳如是住在船上。等见过钱谦益之后,钱谦益立刻为她准备一个居所“我闻室”,柳如是随即迁入。不过,柳如是此访,却并非直接求爱,她还是很会矜持,等着钱谦益着急来求她。当时,为了把柳如是弄到手,钱谦益还搬了很多救兵,其中包括汪然明。

  崇祯十四年夏,柳如是与钱谦益结婚。 有一段很精彩的传说,引在这里:

  崇祯戊寅间,年二十余矣。昌昌言于人曰“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虞山闻之,大喜过望。曰:“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诗如柳如是者不娶。”庚辰冬,如是始过虞山,即筑“我闻室”居之,以迎其意。十日落成,留之度岁。辛巳六月,虞山于茸城舟中与如是结褵。学士冠带皤发,合卺花烛,仪礼备具。赋“催妆诗”,前后八首。云间缙绅,哗然攻讨,以为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体统。几不免老拳。满船载瓦砾而归,虞山怡然自得也。称为继室,号河东君。建绛云楼,穷极壮丽,上列图史,下设帏帐,以绛云仙姥比之,亵甚矣。不数年,绛云楼灾,宜也。(沈虬《河东传》, 《别传》引,233)

  柳如是的出嫁把所有以前暗恋明恋过她的情人都伤了个遍。诸老之伤,如上引传说,用对钱的一片骂声和投向婚船的瓦片来表达了,宋征舆之伤用写给钱的一封恶毒刻薄的信来表达了,陈子龙之伤,则是用一场大病,以及其后纳入一妾来表达的。

  柳如是的出嫁还伤了同行姐妹两个,也蛮有意思:

  柳河东君如是归虞山蒙叟后,其妹杨绛子犹居吴江垂虹亭。鄙姊之行,遂不与人往来。构一小园于亭畔,归心禅悦。尝诣灵岩支陘等山,飘遥闻适。视乃姊之迷落于白发翁者,不啻天上人间。嘉兴薛素素女士慕其行,特雇棹担书访绛子于吴门。相见倾倒,遂相与不嫁男子。乃同至慧泉,溯大江而上,探匡庐,入峨眉,题诗铜塔,终隐焉。其后素素背盟,复至侰李。绛子一人居川中,足迹不至城市。河东君数以诗招之,终不应。未几卒。著有灵鹃阁小集行世。其春柳寄爱姊,调高阳台一阙,盖讽刺也。(徐乃昌《杨绛子传》。《别传》引, 469)

  这段故事意味深长。陈先生极力否认其真实性,但是,这次他的考证功夫却用错了地方。他考证素素的年龄与当时时间不相符合(太老了),而且素素也多次嫁人。素素的年龄和婚姻,暂不去考证,因为手边材料有限。但是,陈先生考了半天,也只说明,素素其人不可靠,却没有说明绛子其人的不可靠。即便素素没有跟绛子起誓,绛子因为柳如是嫁钱而绝望逃避的事实却是无法否认的。记下这段故事的人,用意其实很明显。但是,同性感情是陈先生万不愿意涉及的话题。男性谈论男性之间的同性感情,并不那么避讳。但似乎不敢正面去谈女性之间的同性感情。我想是他们承受不起女人对男人的冷漠吧。所以,看到这个故事,陈先生本能地要去抹杀。却只是避重就轻,以点代面,没有直面那故事的本来含义。这个素素,据陈先生所引的材料,也是一个有些男儿风采的妓女。即便她和绛子的关系不存在,她的男儿风采也是人们编故事的依据。说明当时的人对女性之间的感情是有所察觉的,但不象说男性的故事那样直接明了罢了。

  话归正传,据陈先生考证,此绛子妹妹就是吴中名妓黄媛介,她稍后就回到了柳如是的生活中。

  柳如是与钱谦益结婚之后,过了三年的太平日子。这一段日子中,夫妻关系融洽,很是温馨。有一传说,版本很多,只取其最为生动者:

  宗伯尝戏谓柳君曰:“我爱你乌个头发,白个肉”。柳君曰:“我爱你白个头发,乌个肉。当时传以为笑。(钱皮肤很黑)”(《别传》引,532)

  钱柳婚后关系之融洽,还表现在读书同乐一面。钱的一朋友写过一篇文章《读〈牧翁集〉》”,回忆他们的美满婚姻:

  钱牧老语余言,每诗文成,举以示柳夫人,当得意处,夫人辄凝睇注视,赏咏终日。其于寸心得失之际,铢两不失毫发。余尝以李易安同赵德甫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叶几行,以中否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则举杯大笑,或至茶覆怀中,不得饮而起。每思闺阁之内,安得有此快友,而夫人文心慧目,眇有识鉴似此,易安犹当让出一头地。惟朝云谓子瞻一肚皮不合时宜,此语真为知己。然则,公与柳夫人,故当相视而笑也。(《别传》引,755)

  李清照和赵明诚的夫唱妇随、琴瑟和谐是一段文人夫妻的佳话,用以比钱柳婚后读书同乐的生活,不可谓不妥贴。另一则传说:

  牧翁于虞山北麓,构楼五楹,匾曰绛云,取《真诰》(道教经典)绛云仙姥下降,仙好楼居,以况柳,以媚柳也。牙签万轴,充轫其中。下置绣帏琼榻,相与日夕晤对。钱集中所云,争先石鼎联名句,薄怒银灯算劫棋。盖记实也。牧翁披吟之好,晚而益笃,图史校雠,惟河东君是职,临文或有探讨,柳辄上楼翻阅。虽缥箱盈栋,而某书某卷,随手抽拈,百不失一。或用事微讹,旋为辨正。牧斋悦其慧解,益加怜重。(《别传》引,812)

  钱谦益为当时学界泰斗,学识渊博,自不待言。但是,柳如是读书之广博,理解之透彻,并不输钱老先生。他需要的资料,一经说出,柳如是都能准确找到出处;钱谦益用典不妥,柳如是还能为其纠正。柳如是从少女时代起就跟着学问家学习,积累的文史知识之丰富,于此有了验证。

  因了柳如是的关系,江南一带的名妓与柳如是关系密切者都受到钱谦益的礼遇。似乎钱家成了她们的常住客舍。尤其是那个陈先生考证为绛子妹妹的黄媛介频繁在绛云楼客居,“与柳夫人为文字交”(《别传》引,18),还引起黄家兄长的不满。关于此事,钱谦益自己也有文字留下来。

  柳如是经历了那么多情感动荡,到了钱家才算是真的是作了主人,可以随心所欲地过自己喜欢的生活。据记载,钱老先生对柳如是的人格、才干、学识,都敬畏三分。婚后也不以传统礼教规矩约束她。她还可以穿着男人的衣服,出去跟“四方宾客谈论”。钱老先生似乎一点不怀疑柳如是会对他不忠。不但不怀疑,而且还抱着几分欣赏,称她为“柳儒士”。中国男人在古代就能如此开通,完全信任太太,怕是绝无仅有。年龄的差距于此显出了长处。

  不过这几年里,柳如是的身体状况很差,几乎都是在病中度过的。她还因此皈依佛门,捐造佛像。


  转折点

  崇祯十七年(1644年),是明朝的末日,也是柳如是生活的转折点。当年,闯王李自成攻占领北京,崇祯皇帝和几百个朝廷官员自杀, 更有几百人投降。李闯王的军队几乎是立刻就跟明朝镇守辽东的吴三桂敌对起来。吴三桂引清兵入关一事,尽人皆知。北京一陷落,明朝皇室成员朱由崧在南京被拥立成了新皇帝——历史似乎再次重演了(以前有东晋和南宋的先例)。南京由陪都变成了南明的首都。七月,钱谦益启用为礼部尚书,赴南京上任。赴南京上任。此行得到柳支持和陪同。这是柳首次跃上政治舞台,也是她春风得意的一段时间。我想,她是觉得自己的政治抱负终于有机会通过钱谦益来实践了。不但如此,她以前的情人,象宋征舆,李雯,陈子龙,也因为南京成为首都而登上政治舞台,从而与钱/柳在官场上重聚。当然,钱柳也与一些名声不好的政客(象阮大铖)同处官场,而被旁人鄙视。

  但是,历史的重演在明朝末年只是昙花一现。次年(1645年)五月,清人南下。南方人抗击清人的努力可歌可泣,其惨烈悲壮也让人不忍回顾。扬州十日的大屠杀成为外族侵略史上一次最残忍的事件,差不多与日本人的南京大屠杀齐名。这之后上海陷落,自杀被杀的人不计其数。清人师至南京,新皇帝逃走。作为文官班头之一的钱谦益领头开城门迎接清人。据顾苓《河东君传》,当时柳如是劝钱谦益自杀,钱谦益不敢。柳如是自己奋身跳水,被拉起来。顾苓说,此事是当时一个见证人告诉他的。南京陷落,钱谦益作为明朝廷官员,自动成为俘虏,秋天被押往北京。别的官员夫人都随丈夫北行,柳如是却没有跟随钱谦益一起去北京。柳如是爱憎之分明,原则问题上绝不含糊,于此可见一斑。

  钱谦益北上这段时间中,社会上有很多关于柳如是行为不检点的诽闻,包括跟陈子龙的不清不白。陈先生认为是被钱氏正室所诬陷。钱谦益到了北京,作了清朝的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任修明史副总裁。1646年六月,他便以身体不好,辞官回南。钱谦益这次终于堂堂正正的作了中国人,柳如是应该因此而原谅了他前此的投降。钱谦益回南以后,实际上也积极参与了反清复明的活动。这也是他和柳如是还能在事业上成为同志,从而维持恩爱夫妻关系的基础。不然,柳如是很可能去跟陈子龙站在一起的。

  1647年三月,因为黄毓祺反清一案,钱牵连其中,被捕。钱谦益自己的记录如下:

  丁亥三月晦日,晨兴礼佛,忽被急征。锒铛拖曳,命在漏刻。河东夫人沉疴卧蓐,蹶然而起,冒死从行。誓上书代死,否则从死。慷慨首塗,无刺刺可怜之语,余亦赖以自壮焉。(《和东坡西台诗韵六首序》,《别传》引,892)

  虽然柳如是并没有真的与钱谦益同行,但却足以让钱谦益鼓起勇气 ,面对灾难。柳如是之勇敢和无畏,又一次展现。钱谦益入狱之后,柳如是亲自到南京,寄居朋友家,坐阵打通关节,设法营救钱谦益。据陈先生的考证,此案是按照柳如是的设计来了结的:其中一重要证人消失,案主黄在狱中自杀,不牵连别人。死无对证,钱谦益的罪名就不能成立了。钱谦益之免于杀头之祸,也与当时任清江宁长官的洪承畴从中保护有很大关系。洪承畴虽任清朝大官,但也是明朝进士,家国情怀该也不少。他与南方的反清复明势力关系非常微妙,清人是了解的。只是为了笼络人心,对他睁只眼,闭只眼。我猜,当时钱谦益自己无法营救自己,去辗转求助于洪承畴的人,应该还是柳如是。

  钱谦益被关押的时间一共是四十天。回家时,正是柳如是的三十岁生日。钱谦益对柳如是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特作诗致谢。

  南明皇帝在南京沦陷前出逃,但是十天后就被抓获。皇室中的小部分逃到绍兴,拥戴朱一海为皇帝,继续维持南明政权,称为“永历朝”。同时,另一个明皇室后裔朱与建在福建称帝。他的年号为龙武,所以历史学家又称这个政权为“龙武朝”(别于其他明朝后裔建立的小朝廷)。这个龙武政权中有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叫郑芝龙。可以说,龙武政权就是靠郑氏家族支撑起来的。郑芝龙娶了个日本做太太,所生儿子就是郑成功(郑成功也因其一半日本血统成为日本民间文学中的传奇人物)。郑成功对龙武皇帝忠心耿耿,封为“国姓爷”。1646年,郑芝龙投降清朝,可是郑成功却坚持拥护龙武,父子从此分道扬镳。因为郑家的军力掌握在郑成功手上,他父亲投降清人,并没有动摇龙武的根基。

  顺至十五年(1658年),郑成功发动过一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从舟山进入长江口,攻下浙江北部诸城市,并打算进而攻占南京。他指望这次行动能够凝聚起反清复明的各路势力。很遗憾的是,中国人的不团结再一次表现出来。他的行动没有得到足够的响应,以失败告终。可是,钱谦益却是这次行动的积极响应者和参与者。柳如是也一定是热烈支持的。钱自己说,一个反清将领手下有五百人,柳把自己的钱全拿出来资助他们,使之成为一能战斗的集体。郑成功攻打崇明岛时,此将军战死。而且,陈先生推测,郑成功在苏州开有商店,与郑成功方面的人联络,有时候也该是柳以夫人身份去做买卖来完成的。

  为了配合郑成功攻南京,钱谦益四处活动,游说别的军阀反清。柳不仅是坚强后盾,而且替钱出主意,并照应那些来他家谈事的爱国志士。钱谦益曾经到金华游说马进宝反清,就是河东君安排的。他们夫妻在反清复明活动中所唱的双簧,恐怕是柳出脑子,钱出名望和旅差。

  1661年,郑成功由于抵挡不住清军的强力镇压,撤退到台湾。第二年,皇帝和他都去世了,龙武政权结束。满人对中国的征服也告完成。郑成功的撤退,让无数对恢复明朝天下满怀希望的中国人痛心疾首。之前,钱谦益亲自写信劝阻,不成。郑成功一走,钱也心灰意冷,他毕竟是垂垂暮年的老者,等不起了。可是柳如是却并不如钱谦益那么绝望,还痴痴的期待着。有一点很奇怪的是,郑成功失败以后,很多反清的士人都受牵连,下狱,钱谦益独自安然无恙。陈先生推断,大概跟当时同情反清复明的地方官的保护有关。不过,也没有特别的证据。不管怎么说,钱谦益已经是八旬老翁,坐不坐牢,都无关紧要了。

  国家没有希望了,日子还是要照常过。钱谦益八十岁生日那天,柳如是特别让小孩替她摘下自家园中红豆一颗,以贺寿。更有传说:

  柳于后园划地成寿形,以菜子播其间,旁栽以麦。暮春时候,钱登楼一望,为之狂喜,几坠楼而颠。(陈琰《艺苑丛谈》九,《别传》引,1200)

  柳如是竟然是如此的浪漫!钱谦益年迈体衰之际,得到柳如是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其间温情,令人感动。他自己记述的一小事,可见一斑:

  立春日早诵金刚经一卷,适河东君以枣汤饷余,坐谈镇日。检赵文敏金汁书蝇头小楷楞严经示余。余两眼如蒙雾,一字不见。(《别传》引,1202)

  康熙三年(1664年)五月,钱谦益病老西归,卒年八十三岁。这一年,柳如是大约四十七岁,与钱谦益结婚已经整整二十五年了。


  灭顶之灾

  钱谦益的去世是柳如是的灭顶之灾。钱谦益去世前,家境已经很艰难,因为不作清朝的官,便没有正常收入,得靠卖文为生。也许欠了债务,但并不确定,即便有,也不知到底是多少。还在居丧期间,就有人欺负孤儿寡母,打上门来诈钱,逼债。此人是钱氏宗亲,官场红人,故气焰嚣张。陈先生认为是钱氏家族趁钱谦益去世,报复柳如是,因为她嫁到钱家,倍受宠爱,所有人都耿耿于怀,虎视眈眈。钱谦益生前,那些人不敢动她,死后就不一样了。此推理很恰当,不然,钱谦益家正室才该是债主,为什么要逼着柳如是拿钱呢?令人寒心的是,那些帮凶全是钱谦益生前好友,或者钱谦益生前施过恩惠的人。所用手段极其恶劣,不但又骗又逼,夺走了钱谦益家的钱财、田地和仆人,还进一步逼柳如是限期拿出三千倆银子,否则有杀身之祸。柳如是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自缢而亡。她好强了一生,从不在男人面前示弱,但最后还是被男人逼上了绝路。可见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女人再强,也只是男人的附属品,男人们互相厮杀中的牺牲品。她死之后,钱谦益的儿子和她自己的女儿女婿都为她写了长篇申诉,但是,逼债的人串通了官府,而且是很高层的官府(因为当地的父母官也为她申冤,都没起作用),案子似乎是不了了之。

  柳如是葬于常熟,她的墓在钱谦益墓西数十步,至今还在。她有诗词赋集《戊寅草》、诗集《湖上草》、《与汪然明尺牍》(书信集)、《东山酬和集》(与钱谦益诗作合集)留下来,在历史长河中已然不是雁过无痕了。

  当时人是这样评价柳如是的:

  牧斋与合肥龚芝麓,俱前朝遗老。遇国变,芝麓将死之,顾夫人力阻而止。牧斋则河东君劝之死,而不死。城国可倾,佳人难得,盖情深则义不能胜也。二公可谓深于情矣。及牧斋殁,河东君死之。呜乎!河东君其情深而义至者哉!(《蘼蕪纪闻》上引,《别传》引,1086页)

  可见,当时人把她的死解作为钱谦益殉葬。的确很有道理。试想,如果不是因为钱谦益的去世让她深感痛苦和绝望,几个霸道的小人,会那么轻易的把她打倒吗?我不信,古今的柳迷也都不信。作为一个女人,柳对得起自己的男人;作为一个中国人,她对得起国家民族;作为一个人,她对得起自己的人格和尊严。这样的女人,不能不令人仰慕和尊敬。

  陈先生在书的末尾写下了这样一偈:

  剌剌不休,沾沾自喜。忽庄忽谐,亦文亦史。述事言情,悯生悲死。繁琐冗长,见笑君子。失明膑足,尚未聋哑。得成此书,乃天所假。卧榻沉思,然脂瞑写。痛哭古人,留赠来者。

  偈短意长,先生的执着、无奈和辛酸,跃然纸上。掩卷长叹,为柳如是痛,也为陈先生哭。


  柳作鳞爪

  关于柳如是的诗词,词界权威陈子龙是这样评价的:

  柳子之诗,抑何其凌清而瞯远,宏达而微恣欤?夫柳子非有雄玅窅丽之观,修灵浩荡之事,可以发其超旷冥搜之好者也。其所见不过草木之华,眺望不出百里之内,若鱼鸟之冲照,驳霞之明瑟,严花肃月之绣染,与夫凌波盘涡,轻岚昼日,蒹葭菰米,冻浦严庵烟火之袅袅,此则柳子居山之所得者耳。然余读其诸诗,远而恻荣枯之变,悼萧壮之势,则有曼衍漓槭之思;细而饰情于瀦者蜿者,林木之芜荡,山雪之修阻,则有寒淡高凉之趣。大都备沉雄之致,近乎华骋之作者焉。(中略)柳子遂一起青琐之中,不谋而与我辈之诗,竟深有合者,是岂非难哉?是岂非难哉?(戊寅草序)

  陈子龙认为,以柳如是生活之狭小,胸襟见识却那么开阔,诗词文章能与男人不谋而合,格调高远,气势恢弘,除了说明她为诗文天才,别无解释。以下抄引一些她的作品,以为证。

  柳诗两首:

  《五日雨中》

  苍茫倚啸有危楼,
  独我相思楼上头。
  下杜昔为走马地,
  阿童今作斗鸡游。(柳自注:我郡龙舟久不作矣。)
  兰皋不夜应犹艳,(兰皋,皋疑为膏的通假字。兰皋意为华丽的蜡烛)
  明月为丸何所投。
  家近芙蓉昌歜处,(昌歜二字大概应作繁盛讲)
  怜予无事不多愁。


  《悲落叶》

  悲落叶,重叠复相失。
  相失有时尽,连翩去不息。
  鞞歌桂树徒盛时,乱条一去谁能知?
  谁能知,复谁惜?
  昔时荣盛凌春风,今日飒黄委秋日。
  凌春风,
  委秋日,
  朝花夕蕊不相识。

  悲落叶,落叶难飞扬。
  短枝亦已折,高枝不复将。
  愿得针与丝,一针一丝引意长。
  针与丝,亦可量。
  不畏根本谢,所畏秋风寒。
  秋风摧人颜,落叶摧人肝。
  眷言彼姝子,落叶诚难看。


  柳词两首

  《踏莎行》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帘灯焰,还如梦里,消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案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你。


  《诉衷情?添病》

  几番春信。遮得香魂无影。衔来好梦难凭,碎处轻红成阵。任教日暮还添,相思近了,莫被花吹醒。 雨丝零。又早明帘人静。轻重分付,多个未曾经。画楼心。东风去也,无奈受他,一宵恩幸,愁甚病儿真。

  (这两首词显然有性语言在其中。著名汉学家孙康宜写书专门研究陈子龙和柳如是唱和词作里边的性对话。在她眼里,几乎陈柳对话都是性。此二首词大概可作代表)


  柳书一封

  嵇叔夜有言:“古之相知,贵济其天性。”弟读此语,未尝不再三叹也。今以观先生之于弟,得无其信然乎?浮谈谤谣之迹,适所以为累,非以鸣得志也。然所谓飘飘远游之士,未加六翮,是尤在乎鉴其机要者耳。今弟所汲汲者,亡过于避迹一事。望先生速择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余晤悉。

  (柳如是与男人之间称兄道弟,语言中找不到半点脂粉气,很符合现代女性有强势思维的标准)


摘自《天涯博客·散木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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