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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林昭的灵魂》解说词全文



作者:胡 杰


胡杰:五年前,我听到了一个关于北京大学女学生,在上海提蓝桥监狱里用自己的鲜血书写了大量勇烈的充满人道激情的血书,最后被监狱秘密枪决的故事。这个女学生的名字叫林昭。那时,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1957年的“反右”运动之后,整个中国大陆都停止了思想,并生活在谎言与恐怖之中,是这个女孩开始进行了独立思考,在狱中,当她被剥夺了笔和纸的情况下。她用发卡当笔,刺破自己的手指,在墙上、在衬衣上书写血的文章与诗歌。

这个故事使我最后作出一个决定。放弃我的工作,去远方寻找林昭飘逝的灵魂……


寻 找 林 昭

1999年上海

倪竞雄 林昭的苏南新闻专科学校同学

倪竞雄:我们去访问监狱的医生他说:她是从病床上拖出去的,他看着她从病床上拉出去执行枪决的。

问:她是从哪一个病床上被拖走的?

倪:监狱的卫生室。也不叫医院吧,就是病号住的地方,她好象还住肺病、肺结核的病房。

问:住着院就拖走。

倪:就在病床上拖出去枪毙的,他说好象是上午,至于拖到什么地方去枪毙,他说不清楚。

问:那是什么监狱的病床?

倪:提篮桥、提篮桥监狱,这个医生是提篮桥监狱医生。他因为我们作为私人亲友访问,也没带什么介绍信,所以他也有很多顾虑。

(公共汽车报站音:提蓝桥到了,请从后门下车,开门请当心。)

上海提蓝桥监狱

(档案)上海市人民检察院

被告者:林昭  案由:反革命

1965年监狱为林昭加刑的报告

解说:在我见到的这份监狱为林昭加刑的报告中这样写道:“关押期间(林昭)用发夹、竹签等物,成百上千次地戳破皮肉,用污血书写了几十万字内容极为反动、极为恶毒的信件、笔记和日记……公开污蔑社会主义制度是:‘抢光每一个人作为人的全部一切的恐怖制度。’‘是血腥的极权制度。’她把自己说成是:‘反对暴政的自由战士和年青反抗者。’对无产阶级专政和各项政治运动进行了系统的极其恶毒的污蔑。”

解说:林昭在她称为的红色牢狱中度过了八年。在她的文稿中这样写着“我经历了地狱中最最恐怖最最血醒的地狱,我经历了比死亡本身更千百倍的惨痛的死亡”。

1999年北京

许觉民 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 林昭的堂舅

许觉民:档案不能发,这是死规定,这是高等法院有批示的,不能发还本人,因为这里头主要一方面是日记,一方面是控诉,一方面还有不少诗。有不少骂毛(的文章)骂的很厉害,他们叫“恶攻”,恶毒攻击十分厉害,所以不能发。

解说:林昭在狱中留下了大量的诗歌,她针对毛泽东的诗,在狱中的《血诗题衣中》写到:

双龙鏖战玄间黄,冤恨兆元付大江。
蹈海鲁连今仍昔,横槊阿瞒慨当慷。

只应社稷公黎庶,那许山河私帝王。
汗惭神州赤子血,枉言正道是沧桑。

毛泽东 七律 《占领南京》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
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解说:林昭1932年12月生于苏州,中学就读于苏州景海教会学校,并积极热忱的参加共产党的组织。

解说:林昭的档案中是这样记录的:被告林昭33岁,苏州市人出身伪官吏,本人学生原北京大学学生,1958年沦为右派份子留校查看,1959年借口养病返沪不归,捕前住本市名南路159弄11号。判20年。

解说:在另一张林昭家庭及历史情况中说:母系苏州市民革委员,政协委员,早年参加过共产党,后又参加国民党,抗日战争期间偕同林昭一起坐过牢。父系伪官吏,反革命管制分子,管制期间畏罪自杀。在这里补充一点林昭父亲的资料:林昭的父亲彭国彦早年在英国留学,1922年考入东南大学主修政治经济,1926年毕业论文是《爱尔兰自由邦宪法述评》。1928年9月 在国民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县长考试中获第一名被任命为苏州吴县县长。

苏州:街巷墙上写着“拆”字

解说:林昭童年时的家已被大规模的城市改造拆掉了。

问:你们在教会学校的课程是怎样安排的?

陆震华 林昭的中学同班同学

陆震华:课程全部跟当时的国民政府颁发的教学大纲完全一样,所不同的就是对英语课程稍微多一点,还有一个东西学生每个礼拜天要到礼拜堂去做礼拜,这是硬性规定。就是你不信教的人也得要跟着学校里安排上礼拜堂。

问:那当时你啊,林昭都要去。

陆:也都要去。这个免不了的,没办法的。

问:你觉得这样一个礼拜的形式最后对林昭是不是有什么影响?

陆:这个我没有想过,但是我想我是受过影响 的,因为我的家庭本身就是基督徒。

解说:在这个一时期,作为共产党秘密组织的成员,林昭以她少年时就显露出的文学天赋撰文抨击国民党腐败政治,热情参加地下党组织的话剧义演,成为苏州城防司令部黑名单上的人。1949年6月,她不听母亲让她去美国留学的劝告,与家庭决裂,考入中共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1949年

(老纪录片资料:毛泽东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解说:1950年8月苏南新专的同学全部下到基层支援地方工作。林昭参加了土改工作队,深入到苏南农村。

(倪竟雄和林昭的合影)

问:土改工作就是让你们去把地主的地分给老百姓,整个过程叫土改是吗?

倪:最要紧的是把地主的威风打下去。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各级土改工作团深入农村,领导土改,在有3亿1千万人口的新解放区,土改运动轰轰烈烈。 (歌声:人民政府爱人民啊,共产党的恩情说不完啊。呀呼嘿咳……)

(土地房产所有证)

解说:林昭在给倪竞雄的信中写到:”土改,谁都知道是我们巩固祖国的一个重要环节。我们的岗位是战斗岗位,这样一想,工作不努力怎么也对不起党和人民。

倪:枪毙一个地主可以发动一大片一大片的群众,原来不敢说出来的一些话都说出来了。控诉,彻底的灭了地主的威风,然后是四大财产,土地、耕牛、余粮、房舍。四大财产分给农民。

(林昭的信)“我现在真是一无所求,就对家庭的感情也淡多了,我心中只有一颗红星,我知道我在这里,他(毛)却在北京或莫斯科,每一想起他,我便感受到激动。”

问:当时她对毛泽东是非常的……

倪竞雄:啊!非常虔诚,虔诚到极点,称毛为父亲。

(李锐 1958年毛的秘书,兼水力部副部长)

李锐:“毛主席万岁”这个口号怎么来的,1950年五一节的口号,那时候刚开始搞口号,五一节、十一节都要公布口号,有这个传统,五一节口号里面“毛主席万岁”最后一句话是他自己加的,朱老总的秘书揭发的。

照片(李锐、周恩来总理)

解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毛泽东发展了列宁、史达林阶级斗争的理论,在全国开展了一个接一个的政治斗争和思想改造运动,使得知识份子和家庭出身不好的人都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负罪感。

解说:林昭在给朋友倪竞雄的信中写道:“对家庭看法问题,我只单纯的看父母近日来信,一改过去落后的论调,甚为进步。因此就肯定他们不是反革命份子,经过团内同志们的帮助、启发才使我认识到为反动派做事这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更使我认识到自己的政治水平和阶级意识离开党的标准还很远。”

倪:她写给我的信有时候不写林昭就画一个小猫。

陆震华:到土改队以后,她本来想争取入党,结果相反把她批判了,因为她反对土改队队长领导的歪风邪气,她反对。她就看不惯你们苏北的干部到了苏南来就把过去的老婆丢掉了,作陈世美。这个问题她提出来以后就遭到打击报复,土改团的组织部长点名批判林昭。

倪:“我觉得我自己现在是比过去坚强了,最具体的表现便是不再爱哭了,告诉你,我1951年以来只哭了三次。”

(李茂章 原土改工作队政治工作指导员)

李茂章:她这个人讲话不饶人,不饶人。但不讲违心话,也不做违心事,她讲话的话力很锋利,但她讲理。

解说:这是林昭参加土改时所工作过的太仓八里乡。

农民:你们原先的房子在那里?

李茂章:两边是厢房,中间是大房。

解说:原来土改工作队住在这的教堂里,现在教堂被夷为平地。

李茂章:这房子什么时候拆的?

农民:文化大革命搞打、砸、抢的时候拆的。

李茂章:当时那里面教徒满满的,我们就打枪,乒乒乓乓打枪,那个牧师就出来说话了,他说:你们违反了共同纲领。共同纲领上:人民群众有信教自由,你们破坏我们信教自由。

倪:后来林昭是怎么说的啊?

李茂章:林昭听牧师说我们违反共同纲领,林昭就站出来说:是的,共同纲领上是有信教自由,但是中央有通知,在土改期间宗教活动一般要停止,这样一来牧师就走了。

倪:那,这个就是她……

解说:1952年参加完土改工作的林昭以干部的身份分配到常州民报工作,在这里她深入工人之中撰写了大量报导,1954年林昭以江苏最优异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并在红楼杂志社任诗歌编辑。

林昭绘画作品(1955)Lin Zhao's paintings

(《红楼》北大校刊)

(北京大学Beijing University)

(张玲 林昭的同学 作家)

张玲:她的样子,笑着,这两根小辫子,南方式的小辫子,当时南方人的辫子都是这么挂出来的,到这,当时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然后这里是工裤,我们叫工人裤,这有兜兜的那种,而且裁剪的非常好,那种上海的裁工,那种做工。

问:张老师当时是你们四个人在这里拍的照片吗?

张玲:是。

林昭和张玲等同学(照片)

张玲:大家都叫她林姑娘,我觉的她走起路来轻柔的那样,就象形容林黛玉的那几首词: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似弱柳迎风,泪光点点娇喘嘘嘘。

北京大学未名湖畔

(沈泽宜 湖州师范学院文学系教授、诗人,原北大《广场》副主编。)

沈泽宜:天上飘着些微风,地下飘着些微雨……啊…… 微风吹拂我的头发啊,叫我如何不想她。

解说:这是50年代沈泽宜在未名湖畔追求林昭时唱过的一首歌。

解说:1956年国际共产主义大家庭形势骤变,在苏联赫鲁雪夫作了批判史达林的秘密报告,在波兰、匈牙利爆发了知识份子领导的民主运动,而秘密报告也在中国的知识界悄悄流传,这使得毛泽东对知识份子开始警觉。

(陈奉效 原北大数学系学生 退休教师,原北大《广场》编辑部负责人)

陈奉效:苏共二十大召开以后,就揭露了史达林的残暴,北大当时有外文报纸叫Worker's Daily 就是英国工人日报,就刊登了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的全文,当时我外语不错看了,我和北大数学系的助教任大修,任大修后来死在劳改队了、还要唐茂琪,当时我们三个看了,还翻译了这个报告。

解说:针对国际形势的变化,毛泽东在国内设定了引蛇出洞的方案。

(原新闻片图象和配音:四月二十七日中共中央发出出关于整风运动的指示,广大群众和爱国人士积极回应,向个别党员和干部提出了大量有益的批评和建议……。

(人民日报——褚安平:向毛主席和周总理提些意见)

解说:毛泽东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党内指示中说:党报正面文章少登,大字报必须让群众反驳,高等学校组织学生座谈,向党提意见,尽量使右派吐出一些毒素来登在报上,可以让他们向学生演讲,让学生自由表示态度,最好让反动的教授、讲师、助教以以及学生大吐毒素,畅所欲言。他们是最好的教员。(毛泽东选集第五卷第432页)

李锐:他只对他自己主观与客观负责,他认识的主观他认识的客观,我个人只对这个负责,别的我都不管。毛是这样一个人。

解说:有人说这是阴谋,我们说这是阳谋,因为是先告诉了敌人,牛鬼蛇神只有让他们出笼,才好歼灭他们。总之,这是一场大战,不打胜这一仗,社会主义是建不成的。而且有出“匈牙利事件”的某些危险。(毛泽东选集第五卷437页)

解说:在毛泽东引蛇出洞的阳谋中,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学生张元勋、沈泽宜在五月十九日贴出了用诗写的《是时候了》大字报,揭开了北大5?19民主运动的序幕。

沈泽宜:

是时候了,年轻人放开嗓子唱
把我们的痛苦和爱情 一齐写在纸上
不要背地里不平、背地里愤慨、背地里忧伤。
心中的甜酸苦辣都抖出来、见见天光。
即使批评和指责急雨般地落在头上。
新生的草木从不害怕太阳的照耀,
我的诗是一支火炬烧毁一切人世的藩篱,
它的光芒无法遮拦,
因为它的火种来自——“五四”!!!

(张元勋 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北大《广场》编辑部主编 林昭北京大学的同学)

张元勋:在当时来讲这是非常惊人的语言,在俺中国没有人说这样的话,都一致共产党好,好好好、是是是,忽然说出这样的声音来了,太引人注意了,于是围着看大字报的人越来越多。第二天清晨,我们再到这地方看时,在《是时候了》大字报周围贴了许多大字报,我们一看有两类,一类是很好,赞美,真是时候了,一类是:是什么时候,是你们反革命的时候了吗?于是这两类就开始争论。争论的大潮就展开了。

(王谨希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王谨希:张元勋、沈泽宜贴出全校的大字报《是时候了》,林昭和他们是一起的。我们当时是没有参加他们,而且从思想上坦白的讲也是不赞成的,对党提意见、整风可以,不要这样情绪化。

张元勋:下午北大校园的大字报一下满了。数不清多少,所有的墙壁全是红纸,这北大的学生真厉害。于是又引发了对中国问题的认识的其他大字报。

陈奉效:哲学系的龙英华帖了一张大字报《我们的一个大胆的建议》要开辟自由论坛,当时我看了以后,马上我就回到数学系,邀请了张景中、杨路、还有钱汝平我们四个人就写了一张大字报叫《自由论坛宣言》我们提出了几点主张,取消了党委负责制,要求民主办校,当时的话一下就炸了。

解说:在这一时期,林昭发表了“组织性与良心”的演讲,并写了诗的大字报进行论战。

王谨希:所以她(林昭)是一个校里面有了名的人物,我们班还有个王国乡也是这个情况,他是写了一篇《有头脑的人不要这样想》,那是人民日报点了名的,那个同学 很有思想。

(王国乡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经济学家)

王国乡:我写了一篇文章《有头脑的人不要这样想》,我认为解放以后主要的问题就在个人崇拜上,由于个人崇拜,言论、思想、都不能有自由。

张元勋:象谭天荣写的《第一只毒草》《第二只毒草》《第三只毒草》《第四只毒草》《第五只毒草》《第六只毒草》,其实就是以毒草命名的大字报。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但也有少数资产阶级右派乘机向共产党的领导和社会主义制度进行进攻,6月 8日,《人民日报》发表社论〈这是为什么〉后一场大规模的反右派斗争在全国范围内展开。

标语:将反右派斗争进行到底!

解说:在北大反右的后期,林昭已经知道了反右的内幕,然而在批判张元勋的大会上,她却跳上桌子。

张元勋 :围着我的都是中文系的党员,轮番讨伐我,声嘶力竭,语无论次。

陈奉孝:林昭原来和张元勋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虽然是《红楼》的,一开始她还批评过张元勋好象不应该什么,但是到后来在批判右派时候,变成人身攻击……

张元勋:后来林昭就跳到桌子上讲话了,大家一听是个女孩子,站在桌子上。因为是夜间,在这个夜色朦胧中看不清林昭的脸。声音,林昭讲话的声音非常好听,林昭讲话是女中音,不是尖锐的,非常好听,再加上苏州话的普通话非常好听,用南方话讲就是很嗲。原来讨伐我的恶浪立即静止了,林昭上去讲话,她说今天晚上开的是什么会,是演讲会,还是斗争会,斗争会是谈不上的,因为今天是不需要斗争,斗争谁?斗争张元勋吗?他有什么地方值得你们一斗。你们这些先生,刚才发言的我都认识,都是中文系的党员,触犯他们的喉管子了,你看她胆大包天。

张元勋:她话音还没讲完,后面就有一个外系的学生不知谁说:“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就这种无聊的东西。结果林昭站起来反问:“你是谁?”黑夜里看不清。“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你是公(安)检(察院)法(院)吗?还是便衣密探,我告诉你吧,我可以告诉你没关系,武松杀了人还写: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呢。我林昭还没杀人,我告诉你,我姓林,双木林,昭,刀在口上之日。”你看看张口就是非常精彩的话,她把她的名字破掉了,刀口上之日。她说:“今天刀在口上也好,刀在头上也好,不考虑了。既然来了,就不考虑刀在哪里了。”

标语:首都人民读了毛主席的报告,反右派斗争的热情更加高涨

张玲:我当时只刚20出头,刚过完20岁的生日不久,对我最大的批评就是什么,你一个七八年的共青团员,你为什么七八天之内就倒向右派份子这方面。我当时非常非常惭愧,当时开除我团籍的时候,我没有别的,我只有眼泪,而且我哀求,希望党你们不要拋弃我。

粉碎“广场”反动小集团

(反右派斗争是关系国家存亡的斗争)(人民日报)

沈泽宜:当时我是相当苦闷的,斗争非常激烈。

人民代表警告右派不要自绝于人民

张玲:在路上不敢打招呼,我跟右派同学要划清界线,我交过林昭的一张字条,就是交给组织上了,为什么呢?

问:那个字条上写的什么?

张玲:上头写的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觉得这个条子本身这种情绪是不好的,而当时我已经把我所有的日记,我从十二岁开始记日记,就是那么一大摞,都交给组织了。

标语:粉碎广场小集团

沈泽宜:而党中央毛主席、中央检察组说要反右派了,那么也不必再坚持下去了,革命还有个涨潮落潮呢?不能光只是一个头去撞。

(《我向人民请罪》 ——沈泽宜)

王谨希:我们那时也是无能为力对她(林昭),其他的右派都是后来补上去的。对林昭划右派我们现在回想起来,好象班里没有开过她的批斗会似的。她已经就是这个状况了。

解说:5·19运动之后,仅有八千多人的北大,就有八百多人被打成右派。

(陈爱文 林昭北大的同班同学 旅居法国 原北大《广场》编委之一)

陈爱文:在当时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陈奉孝有没有检讨我不知道,但谭天荣检讨了我知道,所有的右派都检讨了,就是林昭坚决不检讨,还敢在会上顶的就是林昭一个人。人家说:“你把你的观点讲出来”,林昭说:“我有观点就是人人要平等、自由、和睦、和蔼,不要这样咬人。如果你们一定要这样干,那你们就干去!象这样的社会有什么好的,当然不好嘛。”她就是赤裸裸的对当时的政治生活表示反对。那时候我们都不敢,反正只要检讨,只要自己快点过关那么就算了。

解说:在1957年开展的反右运动中,全国有55万知识份子被打成右派,占全国知识份子的十分之一还多。

解说:1957年五,六期《红楼》合订本这样写道:从反右斗争开始,编辑部陆续作了组织清理工作,开除了全校著名的极右派份子张元勋,李任,林昭,王金屏。

解说:在狱中,林昭在给《人民日报》的公开信中这样写到:青少年时代思想左倾,那毕竟是个认识问题,既然从那臭名远扬的所谓反右运动以来,我已日益地看穿了那伪善画皮底下狰狞的罗剎鬼脸,则我断然不能容许自己堕落为甘为暴政奴才的地步。

(陆佛为 原中文系党支部书记 林昭新专与北大两界的同学 新华社资深记者)

陆佛为:林昭的认识能力,她看到的东西,坦率地 说,反右期间,划右派跟我交谈,我都没敢吭声。她给我谈地很多,这话我都没给别人谈过。谈了很多,但凭心而论,并不是她地识别能力特别高,这是常识,实际是常识,因为我们处于历史的低谷,常识就是反革命,实际就是这么回事,没什么了不起。

沈泽宜:整个反右派已经到了尾声,几百个右派已经打出来了,我到南校门外的海淀的小店吃早点,一撩开门帘看过去,林昭在那吃饭,周围都是北大学生,之间没法说话,她抬起头看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就这样漠漠的对视了一下,这就是永别。绝对没想到这是最后此生的诀别。

问:和以前认识的林昭有什么变化?

沈泽宜:我觉得比以前的林昭更加圣洁了,更加圣洁,脸色苍白,严肃。一种圣洁的光辉。那是因为经受了这次所谓阳谋,所谓引蛇出洞那内心的创伤。

(钱理群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钱理群 :她抱着理想来参加这个组织,她为了组织可以牺牲自己。这是她的组织观。但她又有良心,她的良心有的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反对奴役,她只要看到奴役现象她就要反对,包括对她自己的奴役她也反抗,这就构成了良心和组织性的矛盾。到5·19后她有个根本的变化,对这个政权的基本立场变了。她以前承认它拥护它,在这个前提下我提出我的批评,后来她发现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个人问题,面对的是整个制度的问题,那么她思想就有了质的飞跃。她就是反抗极权,这一步她是反右迈出来的关键的一步。那么这一步就不是很多人迈的过来的。所以她后来就不一样了。

(林昭狱中手稿—原件是血书后经林昭用钢笔誊抄)

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写到:每当想起那惨烈的1957年,我就会痛彻心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真的,甚至听到、看到、提到那个年份都会,使我条件反射似地感到剧痛。这是一个染满中国知识界和青年群之血泪的惨淡悲凉的年份。假如说在此之前处于暴政下的中国知识界还或多或少有一些正气的流露,那么在此之后确实是几乎被摧残殆尽了。

(谭天荣 青岛大学物理系教授 北大百花学社创始人之一 )

谭天荣:北大1958年的时候,用肥皂沫的脸盆打蚊子,消灭四害的时候。她打了一天的蚊子对我说:“我一整天心里都感到好笑,笑这疯了的党。”那个时候我只感到痛苦,从来没有象她这么去想这个党疯了。

解说:这个22岁恩格斯《自然辩证法》就烂熟于胸的北大物理系学生谭天荣被打成右派后,在北大右派劳动的苗圃和林昭相识相爱。

谭天荣:对,我跟她相处,我们思维的类型不大一样。

谭天荣:不是毛泽东的思想决定了中国革命的进程,反过来是中国的进程决定了毛泽东的思想情况。而且我自己嘲笑自己,我是马克思的原教旨主义,我是说,这是马克思原来的观点,现在的观点在我看来都不是马克思的观点,马克思认为经济决定政治,决定上层建筑而且决定人们的思想。

解说 :毛泽东在上海干部会议的讲话中说,每一个城市都有一些右派,这些右派是要打倒我们的,对这些右派现在我们正在围剿。(毛泽东选集第五卷442页)

解说:这是一张林昭在北京大学和物理系同学李雪琴的合影照片,照片的背后有一首诗,因怕惹祸,这首诗在那个年代,被照片保存者涂沫掉了。我只能依稀看出1957年10月23日致雪琴 林昭。

(李雪琴 原北大物理系右派学生 )

李雪琴:她啊,特别地热情,特别地关心人。那个时候我是湖南来的,穿的也比较丑,人也比较乡气,她把好看的衣服送给我,那个时候她知道我爱上了王国乡,他到茶淀(右派劳改农场),早断了联系了,她给我把地址找到了,通上信了,她这个人非常机灵并且善解人意,但感情太丰富了,她要爱的就太爱,要恨的就太恨了,特别的极端,特别的走极端。我当时就预感到活不长,充满了火药味,不枪毙就病死。她不要命啊,夜里气的睡不着觉,起来写诗哭啊,她们班人都知道她,夜里跑未名湖去哭啊,她早对共产党就有情绪,那诗都是喷出来的血,我们写不出来,没有感情都写不出来。

问:主要你们都是搞理科的。

李雪琴:不,我跟共产党有不同的关系,有点不同,有点不一样,我是农村生长的,我就死咬定毛泽东是代表农民的利益,她就没有这个思想,她一直是上海的贵族生活,她衣服都送到洗染店去洗,平常礼尚往来,你看她有纪念册,还有诗人给她提词,完全是俄罗斯贵妇人,我们见都没见过,她什么书都看过,她真是代表了中国先进的资产阶级,这场无产阶级革命她不接受,她不接受,她恨到那个地步。而中国当时,中国当时进行无产阶级革命的那种尝试是成不了功的,她了作为代表资产阶级绝对民主、自由来反抗遭到灭顶之灾。很明显就看出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个无产阶级革命多残酷啊,经过几十年失败不搞了,所以说她要唱国际歌,讲马克思主义什么的,不是的,她就是代表中国先进的资产阶级,但先进资产阶级成功不了阿,掌握不了权阿,你看秋瑾不就也是死了吗,孙中山他们,为了中国的自由、民主,为了今天这样的日子,死了多少人,她就是一个。我们那时比较无知,徘徊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不太清楚,所以就活下来了。是这么回事,知道吧,不象她那么纯粹。

八哥鸟叫:小姐好,小姐好。恭喜发财,恭喜发财。

( 甘粹 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资料室主任)

林昭音乐作品《呼唤》(1958年作于北京):

在暴风雨的夜里我怀念着你,窗外是夜,怒吼的风,淋漓的雨滴,但是我的心那,飞出去寻找你……

林昭歌曲稿(甘粹提供)

解说:在反右运动的后期,林昭写下了这首歌曲,这也许是中国现代史那场最重要的反右运动中留下的唯一一首不同声音的歌曲。

北京铁狮子胡同三号 中国人民大学书报资料中心

解说:打成右派的林昭没有被送往农村而是被系主任罗列先生照顾安排在人民大学书报资料室劳动改造,在这个资料室中还有另外一个为凑名额而打成的右派叫甘粹。

甘粹:平常也是一块进一块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这样进进出出,人的眼睛就有反映了,组织上就找我谈话,说你们俩两个右派不能谈恋爱,所谓恋爱啊不是我们俩自己……用现在的话说:建立恋爱关系,而是组织上给我们按下来的,按下来本来还没有这个关系的这一说反正弄假成真了,越不准我们谈恋爱,她的性格,我的性格俺们越谈给你看,俺们有意识的手拉着手,那个时候挎着,在那个时代跟现在不一样,男的女的挎着在人民大学校园里走着给他们看。

(林昭和甘粹的合影照片)

解说:在这里林昭完成了海鸥之歌和普罗米修士受难日两首长诗的创作,并且每个星期天都带甘粹去王府井教堂作礼拜,给没有一点基督教知识的甘粹讲圣经的故事。

原新闻片资料:

1958年

1 大跃进

2 大炼钢铁

3 大锅饭

4 人民日报(1)促进生产发展和集体主义思想成长——农业社办食堂一箭双雕(2)新疆小麦空前大丰收、宁夏地区估计可比去年增产八成

5 人民公社万岁

甘粹:那时候结婚要通过组织批准,批准了你,你拿着介绍信才能去婚姻登记。结果我去办的时候,得到一句什么话呢?党总支书记说:你们两个右派还结什么婚啊! 因为我们谈恋爱他管了,我们没理他,反对的更强烈,所以这样肯定咱们不可能结婚,没办法他不批嘛。

解说:结婚被校方拒绝后不久,甘粹被发配到了新疆农二师劳改营,在那里他度过了地狱般的22年。

上海

解说:林昭离开北京回到上海母亲身边医病,在这一期间她结识了因读了“海鸥之歌”而从天水农村慕名而来的兰州大学历史系右派学生张春元和物理系研究生顾雁。在这份林昭罪行材料上说:“张回兰州前,林赠予一本现代修正主义纲领草案及自己写的反动长诗‘普罗米修士受难日。’后张、顾参考此书公然提出‘要在中国实现一个和平、民主、自由的社会主义社会,’并将林的反动长诗编印在反动的《星火》刊物上 。”

(顾雁 中国科技大学物理系教授1957年毕业于北大物理系 《星火》刊物主要负责人)

问:当时你们刻那些小册子的时候是冒着杀头的危险的?

顾雁:那当然,这是一清二楚的事情。我不是给你讲了吗,他(某教师)是正规的投稿到《红旗》杂志社,这是完全合法的事情,尚且要判你十年徒刑,我们这个当然…

原新闻片资料与解说词:(1959年)10月1日是新中国十周年生日,首都天安门广场举行阅兵式和七十万人的游行大会,庆祝国庆十周年。1960年6 月1日至11日又召开了全国教育和文化、卫生、体育、新闻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单位和先进工作者代表大会。一大批事迹突出影响较大的先进单位和个人受到表彰。

人民日报:

1 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2 早稻亩产三万六千九百多斤

3 花生亩产一万零五百多斤

(刘发清 原北京大学中文系右派 广州青年干部学院教授)

刘发清:60年春天,我们那里的农村到处都传来死人的消息,我当时所谓在一中劳动也是所谓干部,开始一个人二十六斤指标,后来减成二十四斤,后来二十二斤,再后来减到二十斤,一个月二十斤粮食的指标,当时确实是没有菜,没有任何副食,如果有点有的话就有点盐巴。什么都没有。

刘发清:一天吃两顿,一顿就是半个手掌大的玉米面馒头,唉呀,饿的我肚子实在是不行了,后来唉,腿怎么肿起来了,我知道这也是饥饿性的浮肿,无药可医。

刘发清1956年在北大(照片)

刘发清1960年在甘肃礼县(照片)

刘发清:我所在的中学是在一个很小的县,一个县才四千人,附近就是农村所包围,晚上可以听见遍地的哭声。

刘发清:死了就可怜啦,我们家是农民啊,我八岁就死了我的父亲,我一个寡母就剩我一个独子。我死了我的老母亲怎么办啊。我真的是,别的都没有什么,最怀念是我的老母亲。

刘发清:正在我的日子难过的时候,林昭从上海给我寄一封信来,那是60年的春天,寄了封信来我拆开,写了两张纸,后面有一个小包,另外有个小纸包包掉到地下,唉,我看见这个纸包包拣起来一看,一拆开——一张粮票,二张粮票,三张粮票,四张粮票七张粮票,每张都是五斤五斤的全国通用粮票。啊!我见到粮票,当时我眼泪就流下来了,太感动我了。后来我才看信,信说,大意是这样:我知道你很困难,我也很困难,但是我很瘦,而且吃的很少,因此把过去节约下来的这一点粮票寄给你。所以当时我接到林昭(信)我确实哭了。后来我给她回信了,当然很感谢她。信后也每次都写上希望你好好改造,早日摘掉帽子,回到人民的怀抱。后来她又给我回信了,大意是这样,她用文言文写的:我于足下同舟人也,舟要靠岸吾亦可登。这个两句我记得特别清。

解说;在这本《中国左祸》的书中记载到:1959年到1961年非正常死亡和减少出生的人数达4000万人左右。

刘发清:好,这三十五斤粮票作用可大了,每天就加半斤,多一两都不能加,每天拿半斤粮就在学校买半斤做好的玉米面馒头。三十五斤加过去,已经加了七十天,那时候差不多已经夏天,多少有点菜了,有点罗卜,有点什么东西了,我们生活可以说有一点点改善。我的灾难就渡过去了。

刘发清:再通一两封信以后,我再寄,她再也没有回信,我也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也不断给她写信,她也再也没有回信,当然我心里也知道,可能她出事了,但出什么事我没有把握。

解说:1960年10月,天水参与《星火》地下刊物的右派与当地群众30多人遭到捕杀。同时顾雁在上海被捕,判刑17年,关押20年。林昭在苏州被捕。林昭的父亲知道女儿被捕后自杀,张春元逃脱,几年后被捕,并枪决。至今我们没有找到张春元一张照片。

胡:你能不能描述一下张春元是什么样子?

(谭蝉雪 敦煌研究院研究员,张春元的未婚妻,因参与《星火》判刑十四年)

谭:他很敏锐看一些问题。看问题很有些独到的见解。他的个子个子稍微比我高一点点,个子不高。人吗,他的特点眼睛特别炯炯有神,好象是眉心当中有一颗痣。

(60年代天水地区典型的会场主席台)

问:在审判会上,张春元当时有没有喊口号?

目击者王女士:没有,绝对没有,绑的是一个佝偻象,根本没劲,也没精力挣扎,他就是那样,连他的面目都看不清,站不起来嘛,老师说那个女的还能站,那个女的还能站直,那个男了被弄的还不如一个牲口,叫人弄的。

(白振杰 原天水看守所所长)

白振杰:他串连的犯人准备逃跑,以逃跑犯的罪名把他枪毙了。

问:是在(天水)三监狱的时候吗?

白振杰:是三监狱。

解说:籍河是贯穿古城天水市的一条河流,它的下游便是渭河,1964年春张春元就是在这里被枪决。

王女士:带上河堤走了有五十米左右就处决了。就滚下河堤的河滩上头。是这样子的。再就没人管。

解说: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人给我们提供了招致这些人被捕、被监禁、被枪决的那份《星火》刊物的目录。

谭蝉雪:现实教育了我们,也现实把我们推到了这一步,我觉得是就这么个情况。这个东西也不是凭空我们自己产生出来的,对吧。如果说开始反右是很简单的,老百姓有这么一个反映,大家聊一聊,结果一下我们就成了右派。成了右派到还问题不大,到了农村以后,我们实际接触、看到了农民的生活,农村的情况,说实在的我们说现实把我们真正推到了右派。我们觉得我们是真正代表农民的。农村里面干部的那种浮夸,唉!真是!不是有经常参观亩产多少多少,放什么卫星对吧。拍的照片也是真的很,看起庄稼茂盛的很,我们就看到庄稼怎么来的,连夜把老百姓动员起来,把那些包谷全部移植到一块地里面,啊哟!第二天来到以后真是茂盛的很,参观完了以后就乌乎哀哉。

胡:你能不能描述一下这个《星火》到底是一个什么样一个刊物?多厚?

谭:就是,就是八开吧。八开这么大。

胡:就是这么一张纸?

谭:不是一张,就这么大的八开印的,第一页嘛是有个刊头,然后下面呢,都是一张一张的,就象报纸。没有装订。

问:当你们都预料到有这样一个结果

顾雁:但是觉得不做不行,总要有人出来。如果一个民族到没有一个人出来时。这个民族就没有希望了。总有第一个人鲁迅讲总要有第一个人出来喊啊!

林昭在狱中写道:每当我沉痛悲愤地想到,那些自称为镇压机关或镇压工具的东西,正在怎样地作恶,而人们特别是我们同时代的人——中国的青春一代在这条专政的大毒蛇的锁链之下,怎样的受难,想到这荒谬的情况的延续,是如何断送民族的正气和增长着人类的不安,更如何玷污着祖国名字而加剧时代的动荡,这个年青人还能不急躁吗?

解说:1962年3月,因林昭在狱中病情严重,林昭的母亲属统战对象,又因为《星火》的主要负责人张春元还没抓到,公安局采取了一种诱捕张春元的手段,同意林昭保外就医。

许觉民原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所长(林昭的堂舅)

许觉民:要她保外就医,她不出来。(她妈妈)拉她出来,她就拉住监狱里面的椅子不肯走。她说:多此一举。她看透了:你以为把我保出来吗?还要把我抓进去的,何必多此一举。(她不肯走):我要坐穿牢底斗争到底,她不走。就是这样一种血性的勇气。后来,她妈妈许宪民就派了一个力气大的人把她硬抱出来拉回家的。

解说:保释出狱的林昭回到了老家苏州,在这里她 结识了刚从劳改农场释放回来的右派黄政。

(黄政 原志愿军排长 现退休干部。)

黄政:那时我跟林昭讲:苏州是天府之国,鱼米之乡,邻里的老妈妈,老头浮肿啊,吃豆腐渣,酱油汤,这个地方从来是养人的生人的天堂的地方。

问:他们都是饿的?

黄政:他们都是饿的!没有东西吃啊。1961年冬天,在农场我们每天要起来抬死人,抬出去埋,每天不是一个两个,那些四、五十岁的小学教师,小学校长知识份子是抗不过来的,倒下就倒下了。

解说:黄政1950年参加志愿军入朝作战,1955年因家庭成份不好而离开军队,1957年打成右派在江苏滨海农场劳改,1960年在农场专门负责埋葬病、饿而死的劳改人员。

黄政:昨天晚上死的,啊,今天 有五个,五个我们就要去十人,十个右派。把他们自己的被子包一包拿来根草绳两边扎一扎,外边再用麻绳一个套在脖子上,一个套在脚上,两个人拿着一根长毛竹,这么粗的毛竹,一蹬,一蹬,抬几里路到西支河边,挖了坑,埋掉,叭、叭、叭把他们埋掉。埋掉了有一个土包包。好,你埋掉了,老百姓都有看好了。一个,二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四十个等你走掉以后,他把那些才埋好的人翻出来,翻出来他要什么呢?要衣服,要被子,苏北的老百姓穷的连被子也没有。那时我们也知道,不是天灾,完全是政策上的失误。

原资料片图象与解说:1962年9月24日至27日中共八届十中全会在北京召开,毛泽东在会上讲话,发展了他在1957年反右斗争以后提出的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的矛盾,仍然是我国社会主要矛盾的观点。进一步断言:在整个社会主义历史阶段资产阶级都将存在和企图复辟,并成为党内产生修正主义根源。

(会议公报)

陈爱文:秋天,林昭来找我,我知道她保外就医。开头我问她:你干嘛去搞这些东西,我知道她搞个地下刊物被抓起来。我责怪她: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的原话我记得住。她说:我认为我们不应该这样生活下去,这种生活必须要改变。我呢说:不对!我那时候很相信毛主席的噢,也相信共产党。我说:共产党肯定要在全世界胜利。我说的还不是抽象的说共产主义的,就具体的中国共产党、苏联共产党要在全世界胜利的,人类要生活在共产主义这个时代里面的。当然这几年是犯了错误的,三年。我跟她这样讲。这样讲吗,林昭觉得跟你没啥讲头。跟你没什么话好讲,变成没有共同语言了。

解说:有一次,她去看望了新闻专科学校时期的班主任胡子衡先生。

(胡子衡 原上海解放日报总经理)

胡子衡:她指着我的鼻子,意思是说我很听你的话。你教会我很多道理,革命道理。但是你没教我怎么做人,你这点没教我。她那做人是打引号的。就是那些坏东西。

胡子衡:但我不和她辩论,我说别这样吵了,她拍桌子打板凳,我怕别人听见,那个时候是个什么时候,我把门关起来,我一个人一个办公室,外面人还走来走去呢,我说:外面听见你不要这么吵,吵干什么。你给我讲有什么用啊,她是倾盆大雨连骂带说。其中她讲了一个故事我记不得了,那故事纯粹是讽刺我,就是你们这些人愚昧无知到现在还不觉醒。

解说:(林昭手稿)在狱中林昭给人民日报的信中写到,“长期以来,当然是为了更有利于维护你们的极权统治与愚民政策,也是出于严重的封建唯心思想和盲目的偶像崇拜双重影响下的深刻奴性,你们把毛泽东当作披着洋袍的‘真命天子’竭尽一切努力在党内外将他加以神化,运用了一切美好辞藻的总汇和正确概念的集合,把他装扮成独一无二的偶像,扶植人们对他的个人迷信。

(标语:坦白从宽)

胡子衡:她那些话不是一句两句,然后给你扣一个右派帽子,她是有系统、有理论的。这正是我们要改革的,不是今天,不是一下子能够完成的。她讲的那些是没有错的,她看到的问题、当时那些现象,这些现象正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可能在五十年前,不可能的。

胡子衡:但是她那些话在当时都是犯忌的。如果我对她要同情或者一样谈的话,我就会戴反革命帽子。在当时的那政治条件下,她那一句话我要同情或站在一起说话,我就可以评成反革命。

(上课)1949(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课堂)

(林昭1949年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林昭文章1949年《我们相亲相爱就象兄弟姐妹》)

解说:林昭在狱中写道:诚然我们不惜牺牲,甚至不避流血,可是象这样一种自由的生活,到底能不能以血洗的办法使它在血泊之中建立起来呢?中国人的血历来不是流得太少而是太多,即使在中国这么一片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之上,政治斗争是不是也有可能以较为文明的形式去进行,而不必诉诸流血呢!

解说:林昭和黄政共同起草了一份中国改革方案,提出了八项主张,然而他们的活动早有人监视,林昭再次入狱后,黄政也随后被捕并判刑十五年。

解说:在我采访的过程中,陈伟斯先生是唯一看过林昭档案而又接受我们采访的人。1981年他写了《林昭之死》的文章,刊登在《民主与法制》 的杂志上。然而事后不久,林昭的档案资料被全部封存。

(陈伟斯 原《民主法制》记者,84岁)

问:你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参考了哪些资料写出来的。

答:我到静安区公安分局去看了林昭的档案,当时(粉碎四人帮)虽然是民主的开端可以看到了,但是呢还是小心翼翼,有很多重要的材料不敢写上去。

问:当时的档案你都看到了吗?

答:都看到了。都看到了以后我总感觉这篇文章就象钻空子一样钻出去,钻出去再讲,所以保留了不少东西(没写),到现在非常可惜。

林昭在狱中写到:光是镣铐一事,人们就不知玩出了多少花样来,一副反铐,两副反铐,时而平行时而交叉。最最惨无人道酷无人理的是,无论在我绝食中在我胃炎发病疼得死去活来时,乃至在妇女生理特殊的情况下——月经期间,不仅从来末为我解除过镣铐,甚至从来没有减轻,比如两副镣铐中暂时除掉一副。

问:档案里有血书吗?

答:有血书,血写的。

问;写在什么上头的?

答;写在一张黄的纸上。所以说仔细看起来就不大好看。

问:认不出来了?

答:认得出来,看还是可看的。经过这么多年,颜色退了一点。

问:有没有写在其他地方的,比如说写在布上、衣服上的。

答:衣服上的没看到。

问:她档案中都有哪些方面的内容?

答:审讯的笔录什么都有。

问:听说那些笔录,林昭的回答是十分精彩的是吗?

答:对!我只看半天,你想不可能很细致地看。最主要的一点是我们:对民主的判断有信心也不放心,也感觉到这是一次很危险的采访。

林昭狱中手稿 原件是血书,后经林昭用钢笔誊抄

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这样写到:这怎么不是血呢?阴险地利用我们的天真、幼稚、正直。利用着我们善良、单纯的心,与热烈、激昂的气质,欲以煽动加以驱使,而当我们比较成长了一些,开始警觉到现实的荒谬、残酷,开始要求我们应有的民主权利时,就遭到空前未有的惨毒无已的迫害、折磨和镇压。怎么不是血呢?我们的青春、爱情、友谊、学业、事业、抱负、理想、幸福、自由,我们之生活的一切,这人的一切几乎被摧残殆尽地葬送在这污秽、罪恶、极权制度的恐怖统治之下,这怎么不是血呢?

解说:目前在我们的面前摆放着的是林昭“给人民日报的一封信及其它的文章共十四万字,其中很多部分是经林昭誊抄的血书,这是一位警官冒着生命危险把它拿出来的。至今我们不知到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起诉书”跋语(血书)

(自由万岁)

解说:就我们目前所知,剥夺了笔和纸的林昭在狱中用自己的鲜血和发夹,书写了20余万字文稿、诗歌的血书,这在人类思想史上,乃至人类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

解说:林昭曾在狱中的墙壁上血书写到:“不、不!上帝不会让我疯的,在生一日,她必需保存我的理智,与同保存我的记忆!”但在如此固执而更加阴险的无休止的纠缠与逼迫之下,我似乎真地要疯了!上帝,上帝帮助我吧!我要被逼疯了!可是我不能够疯,也不愿意疯呀!……

林昭狱中血书(后经林昭再次钢笔抄写)

晨练的老太太唱的歌词:那高鼻梁、双眼皮、那不薄不厚的红嘴唇。洗衣机,我要双缸的上下水啊,电冰箱最好是三开门,彩色的电视带摇控。

解说:(林昭在狱中的情况)监狱的工作人员没有人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

许觉民:至于害死林昭的这批人现在还在,还盘踞高位,听说还盘踞高位,但是我不知道是谁,我听说上海有还盘踞高位。

解说:我在采访中见到了一封林昭在狱中写给她妈妈信的残片,写作的时间不详,信中写到:“你弄些东西斋斋我,我要吃呀,妈妈!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肉,煮一只卤猪头,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炸一只鸡或鸭子,没钱你借债去。……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

林昭一口气写下了五十六种要吃得食物,在信的结尾她写到:“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她随即题诗一首:“尘世几逢开口笑,山花须插满头归。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1964年4月12日

林昭在狱中 写了一首悼念舅舅许金元的诗“家祭”:

四月十二日——沉埋在灰尘中的日期 / 三十七年前的血谁复记忆 / 死者已矣 / 后人作家祭 / 但此一腔血泪 / 舅舅啊 / 甥女在红色的牢狱中哭您 / 我知道你 / 在国际歌的旋律里 /  教我的是妈 / 而教妈的是您 / 假如您知道 / 您为之牺牲的亿万同胞 / 而今却只是不自由的罪人和饥饿的奴隶!

许金元 林昭的舅舅 中共一九二七年江苏省青年部长,“被蒋介石杀害于南京”

解说:1964年12月在狱中关押了近四年的林昭接到了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检察院的起诉书,按林昭的原话说:“夫自有政治起诉以来,未有如此之妙文也,”林昭接过起诉书对它进行了3739字的评注与批判。起诉书写到:林昭确定了实行私人设厂的经济路线,妄图搜罗各地右派份子,在我国实施资本主义复活。(林昭注曰:)正确地说是:计划集合昔年中国大陆民主抗暴运动的积极份子,在这古老而深厚的中世纪遗址上掀起强有力的,划时代的文艺复兴——人性解放运动!

林昭狱中血书 ——血衣题跋

解说:1965年5月31日上海市静安区法院判处林昭徒刑20年,林昭接到判决书后刺破手指,在判决书的背面写下了判决后的声明:昨天,你们,那所谓的伪法院,假借和盗用法律的名义非法判处我徒刑20年,这是一个极其肮脏极其可耻的判决。但它确实也够使我引为判逆者无尚光荣的,它证明著作为一名自由战士的林昭,吾至清操大节正气。

浙江 湖州

(朱郭 林昭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同学)

朱郭:在沉寂的时候,你喊叫;
在疯狂的日子里,你清醒;
你流尽最后一滴血为着亲爱的祖国;
你在阴霾中死去,必定在晴空下复活
林昭(1950年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

解说:这是50年代林昭在苏南新闻专科学校时期的同学朱郭先生,今天他带着妻子临终时的遗言,来到千里之外看望一个他素不相识的人。

山东曲阜师范大学

朱郭:(她病重)她让我一个人来看看你,结果呢,她三月二号去逝了(1999年3月日)所以,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来看你,我现在是代表两个人来看你,我也了结了一个心愿,我是代表两个人向你问好啦,希望你继续讲下去。请你保重。

(张元勋 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 原北大《广场》编辑部主编)

张元勋:我这个人不大淌眼泪,因为什么呢?过去那生活使得我们非常的硬。

朱郭:对对,我也不淌。

(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通知:案犯张元勋因反革命一案,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解说:张元勋是接受我们采访并同意我们拍摄的唯一一个在监狱见到林昭的人,这个1957年在北大5?19运动的点火者,因组织刊物《广场 》而被判除徒刑七年,1966年5月刑满释放的张元勋凛然忘死去上海提蓝桥监狱,以未婚夫的名义看望了林昭。

上海提蓝桥监狱

张元勋:进了个院子,就有人在等我们,这个人后来我知道是副监狱长姓段。他直接冲我说:张元勋你来了,经过研究了欢迎,希望通过你和林昭的关系,能够感化她使她幡然悔悟,好好改造。其实他说的话也是我想的。我也希望林昭能够策略一些,甚至世故一些能够保存自己,不需要付出后来那么大代价牺牲自己。他说:当然了张元勋你知道我们在监狱呆这么多年。(段说:)你知道接见是对你们的照顾,如果你敢于在接见中有任何行为,后果很严重。那好吧,你现在跟我去。段监狱长领着我们继续往院子里走,一直走到不能再往里进了,抬头一看一个铁门。里面就是监狱了。步声很乱我以为是林昭来了,不是,进来是武警,十几个人,都带着枪,这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接见局面。(武警)在前面的椅子坐好,然后又听见脚步响,林昭来了,终于进来了。后面两个武警带枪跟着。多严重,对她是看押的,可以说这是一级看押。(她)上面穿一件白色衬衣,(五月份)很脏,外面披着夹的外套,也都很破旧,头发很长。白头发,最明显的是三分之一的白头发。头上顶了一块手帕,手帕上有一个血写的字“冤”。另外她手上抱了个旧布包。她一进门,站住了,她看见我,我也看见她了,她嫣然一笑,整个屋子都楞住后来他那个队长说:从来没有看到她这么笑过。

解说:林昭在一次绝食苏醒后,咬破手指在监狱的墙壁,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自由颂:

生命似嘉树,爱情若丽花;
自由昭临处,欣欣迎日华。
生命巍然在,爱情永无休;
愿殉自由死,终不甘为囚。

张:我买了各种各样的蛋糕,她很高兴。按常规我把提包拿出来了,我对干部说:你们检查。毫无疑问都检查。奶粉使钳子把盖,那是原装的盖撬开。用铁签子都插。蛋糕,每个蛋糕都使铁签子……。东西检查完了,干部说行了,就一下推给林昭。林昭拿了一块蛋糕说:你吃一块吧我请你。我想我吃干嘛?送来太难了,我不吃。我说你太难吃到了,你吃吧你就等于请我了。她说你送我就是我的了,我请你。后来她拿起蛋糕吃了,咬一口,干。接着她就朝后面的挎枪的说:给我倒杯水!就那么不客气。那人手朝门外一招,外面马上就有一个人拿暖瓶进来,也穿警服,拿一个杯子搁到桌上。那女医生给她倒水,她一面喝水一面吃。就那么从容。屋里非常安静。

张:她说送给你一个礼物。

张:当时我就很难想象她能送给我什么?她有什么可送给我的,当时她进屋时带了一个破布包。她在布包里翻,翻出一个纸包的东西。我觉得非常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呢?一直到这东西拿出来,我没看清是什么东西。到跟前了,我才知道是一个帆船。意思是:“长风破浪会有时,且挂云帆济沧海”这是李白的诗。

张:我现在趁此机会给你讲:我万一死了,被他们杀了,母亲、妹妹、弟弟都是弱者,你多多地关照他们,他们太可怜了。千万千万。说完以后哭了。

(血衣题跋)

解说:由于林昭在监狱坚决地抗争,也使她遭受到了惨毒的折磨,有一次,林昭被一个女狱警殴打后。林昭写到:我默默地抠着墙上的血点,只有想到那么遥远而又那么切近的慈悲公义的上帝时,我才找到了要说的话。这个满腹委屈的孤愤的孩子无声地祷告过:天父啊!我不管了,邪心不死的恶鬼这么欺负人!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他们了。

(摩罗 民间思想家)

摩罗:当时上海枪毙的王申酉,就是比较典型的一个人,他的马克思理论水平非常高,他能够用马克思主义来批评当时的一些现实情况,来批评毛泽东时代的一些做法。那个人已经很不错了,但林昭不局限于马克思主义的资源,而是找到了西方传统更加深远的资源,找到了基督教资源。这个还不是从文化方面谈资源的问题,林昭一旦有了这样的资源后,我觉得,她心中就跟上帝之爱就连接起来了。

林昭诗集——自由之羽

摩罗:林昭呢,我们从能读到的很少的文字中可以看出:她在平时的表述和诗歌中喜欢用苦难这个词,她用上帝的圣爱来看我们的芸芸众生感到我们大地上的苦难很多。所以她就有一种非常深厚和宽广的爱心,甚至是对她批判反抗的物件,也是带着那种爱心,带着那种悲悯。

解说:我开始以自己的鲜血写《告人类》书,它那短短的序言性的第一节,在半天之中一气呵成。相信,凡读着它的人们,都不能不感觉到其中深沉而炽烈的悲痛激情。

(钱理群 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

钱理群:林昭她自称为奉着十字架作战的自由志士,这一点可能意义更重大,就是她对自由有一个解释,她说:自由是一个完整而不可分割的整体,只要还有人被奴役,生活中就不可能有真实而完满的自由。这是在中国近50年的历史上这样明确地对自由的一个建树:她说:除了被奴役者不得自由,即使奴役他人者也同样不得自由。她提出这个问题是非常重要的。

她一再反省自己是坚定而幼稚的,她反省自己 幼稚的时候,开始意识到这青春激情被利用的可能,所以她由此提出一个命题,她说:当我们深受暴政的奴役,我们不愿作奴隶的同时,但我们自身作为反抗者不能建立新的形式的奴隶制度。我们反抗奴役,但我们自身不能建立新的奴隶制度。这一点是非常重大的。因为我们的历史教训正好出在这里。

(文革场面:誓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解说:在林昭写下这些思想的两年之后,毛泽东在中国发动了“文化大革命”。(文革场面:革命无罪!毛主席万岁!造反有理!)

(三反分子:彭德怀,张闻天)

解说:1965年由上海提篮桥监狱所写的:林昭在服刑改造期间重新犯罪的主要罪行中这样记载到:林犯关押几年来,一贯拒不接受教育,书写了大量的反动血书,如《灵耦絮语》(约十八万字)《基督还在世上》《不是练习——也是练习》《练习二》《练习三》《鲜花开放在悲壮的五月》《囚室哀志》《秋声辞》《自谏》《血诗题衣》《血衣题跋》等数十万字。虽经工作人员多方教育,并采取了单独关押,专人负责管教,家属规劝等一系列管教措施,但林犯死不悔改,公开扬言:永远不放弃宗旨而改变立场。

上海茂名南路159弄11号

这是林昭在上海和母亲、妹妹、弟弟所住的房子。

问:哪一间房子

倪竟雄:是这一间房子。 请你开一开门,我说明一下。

问:这是原来许宪民住的家,我们来纪念她、出本书,拍一下她的故居。

现住户:许宪民是谁啊?我不知道。

倪:是这的住户,原来的住户

(倪竞雄 原上海沪剧团编剧、林昭苏南新闻专科学校的同学)

问:倪老师,你以前就是到这里来的吗?

答:一直到这来,经常来。

问:到林昭这来、到她妈妈这都是这里吗?

答:还有很多人到过这里,张春元他们都是到过这里。你来看,这窗框是当时的,这的距离好象还要拉开些,就是这地方,窗框还是那个窗框。

许宪民:一九三六年第三战区上海淞沪三区专员 “国大”代表 《大华报》总经理 苏福长途汽车公司董事长

解说;就是在这间房间里,林昭的妈妈听到楼梯下传来索要5分钱子弹费的声音。当时林昭的妹妹彭令范在场,这是她的一段录音。

彭令范:就在1968年的五月一号下午,(员警)进来以后,他就问:你是林昭家属吗?他说:你女儿被枪毙了,付五分子弹费。当时我母亲听不懂他的话,我在旁边听懂了,我的母亲听不懂,后来他就说:怎么啦,拿五分子弹费!我就从抽屉里给他了五分,他后来还叫我母亲签字,后来他就走了。我母亲那个时候就晕过去了,我们后来知道她是四月二十九号被秘密处决的。

(彭令范——林昭的妹妹)

解说;林昭的妈妈,这个抗日战争中的巾帼英雄,热情帮助共产党革命的民主人士,7年之后也死在上海的外滩街头。有人说是被人打死的,也有人说是暴病而死。

沈泽宜: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会想起/山那边的一盏灯
在冷雾凄迷的夜晚/在白茫茫的雪地中央/孤独地、美丽的
凛然不可侵犯地亮着/在她光芒所及地方/尽可能远地摒弃着黑暗。

许觉民:她把生命交付给这个民主斗争的事业了。她要把她的生、死来告诉世界上所有的人。中国人。她是为什么而死的。我觉得林昭她所走的路子就告诉了:中国不走民主这条道路,就不会得到人民的真正幸福。

画外音:林昭在狱中曾用血书这样写到:

作为人,我为自己的完整、正直而干净的生存权利而斗争那是永远无可非议的。作为基督徒,我的生命属于我的上帝,我的信仰。为着坚持我的道路,或者说我的路线,上帝仆人的路线!基督政治的的路线!这个年轻人首先在自己的身心上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这是为你们索取的,却又是为你们付出的。先生们人性,这就是人心吶!

为什么我要怀抱着,以至对你们怀抱着人性呢?这么一份人心呢?归根到底,又不过是本着天父所赋予的恻隐、悲悯与良知。在接触你们最最阴暗、最最可怕、最最血腥的权利中枢、罪恶核心的过程中,我仍然察见到,还不完全忽略你们身上偶然有机会显露出的人性闪光。从而察见到你们的心灵深处,还多少保有未尽泯灭的人性。在那个时候,我更加悲痛地哭了。

林昭1968年4月29日在上海被杀害 ,年仅35岁

字幕:林昭说自己这样作是为了自己迷途重归的基督徒的良心

解说:通过几年的采访,我终于得到了林昭骨灰的下落,我前往上海。在一所巨大的,安放着数千骨灰盒的房间里,我终于见到了林昭的骨灰盒,小木盒上写着:林昭生于1935年殁于1968年 。

(上海 安息之园)

(骨灰盒)

(解放日报)

(上海的街头)

谨以此片献给林昭的英灵

感谢所有默默为本片提供帮助和支持的人

拍摄者没有采访到任何监狱的工作人员

林昭被枪决是谁批准的,没有记录

导演 摄影 编辑 :胡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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