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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二OO四年总统大选:两个美国的决战



作者:不详


戈尔早已经宣布不参加今年美国的总统大选了。二OO四年不会是二OOO年的重赛。但是,今年大选可能又会出现二OOO年那样的平局。美国这个世界超霸,已经在政治上分裂为势均力敌的两个美国。

从人口构成上看,民主党和共和党各占选民的百分之四十六。大选争夺的是中间的百分之八。一个三月初的民调显示,百分之八十六的选民已经打定主意投谁的票,虽然距十一月二日的选举日还有八个月之遥。选民如此早就这么“立场坚定”,在美国总统政治中似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不管谁胜谁败,今年的大选将出现的最有讽刺意味的结局是:在这场“两个美国”的决战中,决定胜负的选民,不属于这“两个美国”中的任何一方。他们是极少数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的中间派。


两党政治的“草根”

所谓“两个美国”的概念,来源于一位大牌民主党战略家Stanley B. Greenberg不久前出版的书“两个美国:我们目前的政治死局和破解之术”(The Two Americas: Our Current Political Deadlock and How to Break It)。在民主党的预选中,黑马爱德华兹参议员索性把书名作为自己的竞选政纲,声称布什已经把美国国变成了“两个美国”:在一个美国衣食无忧,大家享受最好的医疗,孩子上最好的学校,钱越挣越多;在另一个美国,大家今天还在为老板拼命,明天就被解雇,没有医疗保险,学校已经濒临破产,前途茫茫,朝不保夕。

爱德华兹的描述,等于把民主党和共和党归结为穷人党和富人党,颇合我们中国人的一般印象,但却不符合事实。不错,民主党长期享有工会的支持,共和党深得企业界的拥戴。不过,这次民主党的候选人克里,在美国历史上的总统中是第三号富人。最富的是开国之父华盛顿,第二位是克里的偶像、民主党总统肯尼迪。布什虽然也是豪门出身,但他二OOO年击败戈尔,离不开没有上过大学的选民层的支持。这些没有文化的下层老百姓,过得显然远不如戈尔那些知识分子的支持者们优裕。再看看地图,民主党的基地新英格兰和西海岸,比共和党的老家南部和中西部发达不少。

然而,这并不等于说“两个美国”不存在。从地图上看看二OOO年的大选结果就知道,民主党横扫西海岸和新英格兰地区,同时赢得了大湖区的大部份州。共和党除了南部外,赢得的基本上是美国内陆。民主党的州,人口密度大,地方小,特别是新英格兰地区的几个小州,在地图上几乎小到难以辨认,因此都市化程度极高,文化上自由多元,是开放型的“海洋文明”。共和党则占据了美国大绝大部份地盘,但大多属于地广人稀的腹地,与海洋隔绝,与外界的交流少,文化上单一保守,可以说是所谓“内陆文明”。

再看看两党领袖的故里。克里出身的波士顿,是自由派的故乡。布什来出身的德克萨斯,是南部保守派的基地。“经济学人”不久前还发表文章比较了众议院两党领袖的选区。民主党领袖Pelosi来自旧金山近郊的选区,附属于典型的自由派的都市。共和党领袖Hastert来自伊利诺斯一个距芝加哥五十公里以外的郊区,典型的保守派的乡间。

形象地说,民主党的美国是垂直的国度,一切都是细长型的直立物。克里的形象就是个代表,身材瘦瘦高高,甚至脸也修长得出奇。再看波士顿、旧金山地区的建筑,全是类似的形状,摩天大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谁也胖不起。到共和党的美国一看,你马上会想到摔跤教练出身的矮粗的Hastert,或者他的前任,大胖子金里奇。这里见不到摩天大楼,遍地铺开的是一栋栋矮小墩实的独门住房,景观不是垂直的而是平行的。

不同的景观之下,酝酿着不同的人文气息。“经济学人”开玩笑说,在旧金山,连厨师都是个瘦子。那里培养出来的Pelosi,瘦小得象一只鸟。克里这样修长的脸和身材,时髦得在好莱坞也难得一见。怪不得几年前一位好莱坞的黑人女星望着克里眼睛犯晕,口口声声地感叹:“我就不明白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不能选一个漂亮的男人来当总统!”在波士顿和旧金山这样的地方,篮领工人、IT业个人奋斗出来的大款、演艺界明星、同性恋者、大学教授、独立不羁的大学生、和正在衰老的嬉皮士一同混居,文化色彩斑斓,大众喜欢标新立异。而在美国的腹地,特别是郊区,厚实的肚子常常还被视为是福气的象征。一切都是那么平淡无奇。居民大都认为自己是普通的美国人,从众心态甚重。孩子常常被家长教训:“你怎么穿成这样?怎么和大家这么不一样?看看人家都是怎么穿的!”

在民主党的美国,大都市环境拥挤、房价奇高、贫富悬殊、公共教育系统破败,不是个养孩子的理想场所。在旧金山,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居民买了自己的房子,比全国百分之七十的平均数低一大块。另外,百分之七十的人口是单身。有人说旧金山人养的狗要比他们养的孩子还多。学校里,一半孩子的母语不是英文,教育质量不堪入目。但旧金山有的是百万富翁。有钱的家长要么搬走,要么送孩子进私立学校。当然,民主党的地盘里也有好的都市。比如波士顿,公立学校系统就非常优异,不愧为是教育之都。但那里种族混杂。在波士顿地区那些以缺乏多元性著称的纯粹白人社区,你也常常发现学校里百分之十的孩子是亚裔。

在共和党的美国,郊外生活单纯舒适,地域广阔,房价低。你难得见到那种住几百万美元的豪宅、送孩子进私立学校的大款。但是,这里基本上是家家有房,有恒产而有恒心,大家一同到大型购物中心买东西,到连锁餐馆吃饭,对社区内的公立学校有很强的责任感,教育质量颇有水准。社区之内,有强烈的平等精神。而且,这些社区以郊外白人为主,民风纯朴,生活枯燥无味。

这也就不奇怪,民主党的美国更关注自由,共和党的美国更关注秩序。民主党的大都市充满了无家可归者,犯罪率甚高。共和党的郊区则维持得井井有条。据说一个小城市的居民一天给市长打电话,报怨当地的一座桥上有个蜘蛛网,市长竟当天派人将之清理掉。更不奇怪,这次要把同性恋合法化、给同性恋者发结婚证书的,就是由波士顿和加州挑起,理由就是人人平等,大家都有选择的自由。一位好莱坞影星信誓旦旦:“当两个灵魂相爱时,他们不考虑性别!”而在共和党的美国看来,这不仅破坏了宪法,而且破坏了传统的家庭价值,婚姻从来都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结合。同性恋是人类的大悲剧。任其发展,不仅家庭崩溃,甚至人类连传宗接代的秩序也无法维持。

民主党的国度贫富差别大,也就蕴育了民主党“劫富济贫”的意识形态。民主党里频频出现肯尼迪、克里这类百万富翁出来为穷人的利益说话的事例(Pelosi其实也是豪门出身,她的父亲和哥哥都当过巴尔地摩的市长,丈夫则是一位企业界的领袖)。相反,共和党的国度颇为平等均富,虽然不时有布什这样的豪门子弟从政,但许多政治家就如同在公立学校教摔跤的Hastert一样,是典型的布衣政客。在他们的世界 里,大家经济上本来就比较平等,觉得凭着努力工作,日子就能过得殷实。但他们谁也不是大款,绝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被政府用税来收走、去“劫富济贫”。

民主党的国度,都市化程度高,人口拥挤,大家对环境的危机感重,环保意识高于发展意识。在共和党的国度,大家对田园生活习以为常,环境的危机感小,要把日子向上过的劲头大。这也就形成了两党在环境问题上对立的又一个社会基础。

更重要的是,共和党的国度是信仰者的国度,民主党的国度则是个世俗的国度。在共和党的一些乡村小镇,常常有七个教堂,一个酒吧。教会是社区生活的中心。在民主党的大都市,酒吧遍地,但教会在社会生活中越来越被边缘化。更由于大都市的文化主导了美国社会,对乡村文化产生冲击,共和党的国度对此开始有强烈的回应。这一点特别体现在公立学校的教育上。

民主党由于垄断了教育发达的都市文化中心,在教育界占有优势。一些自由派的意识形态渐渐统治了学校。在保守派看来,学校大讲进化论,却不许学生祈祷,对学生发放避孕套,却禁止打屁股这样的体罚,对教学缺乏严格的要求,纵容学生胡来,等等,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一些以保守的基督徒为核心的家长,从90年代出开始把孩子从公立学校中拉出来,自己办私塾,严格灌输保守的基督教的价值观念。据估计,目前全美国有2百万孩子在家就读,比在新泽西公立学校系统的孩子还多。一所专门为这些在家庭私塾里受教育的孩子服务的精英私立大学Patrick Henry College,也已经开张。

布什政府当然知道这样的运动对自己的意义。白宫目前有一百个实习生,其中有七个竟来自Patrick Henry College这一刚刚诞生的仅有二百四十个学生的学校!另外该校还有一个学生在布什竞选联任的班子里当实习生。一个Patrick Henry College的前实习生,目前已经出任布什的首席政治高参Karl Rove的正式幕僚。在过去四年,有二十二个保守的众议员曾雇用过一个或更多的Patrick Henry College的实习生。在这方面,哈佛、耶鲁已经完全不能望其项背。可以说,Patrick Henry College已经成为共和党保守主义运动的干部学校。这种在草根社会的严密组织,成为共和党的力量所在。相比之下,民主党的草根组织,如工会等等,虽然人多势重,但缺乏这样严密的制度和训练。两军对峙时,弄不好很容易成为乌合之众。

世人印象中那个民主、自由、开放、宽容的美国,实际上是民主党的美国。世界各地的人都热衷于看好莱坞的电影,到波士顿上哈佛、MIT。特别是欧洲人,与民主党的美国相处得如鱼得水。说欧洲反美并不精确。因为欧洲反的是他们认为封闭、落后、保守、愚昧、甚至野蛮的共和党的美国。你再看看地图,即使不反美,欧洲人也很少到共和党的美国去。在他们看来,被民主党的美国夹在内陆的共和党的美国,似乎还是19世纪的农村。那里的人脑子里只有一根筋,不开化。他们搞其单边主义来,也就不奇怪了。

以上这些简单化的描述,选择的都是极端的例子,美国的政治图景,当然要复杂得多、微妙得多。但是,这一简单化的对比,多少界定了民主党与共和党的社会基础和政治哲学。甚至两党候选人在大选中显示出来的个人气质、政治技巧,也和这一大背景有密切关系。


克里和布什

塑造这次大选的,除了两党的社会基础外,还有两党候选人的个人品质。克里和布什,全是豪门出身,全是耶鲁子弟,全是骷髅会的成员。但是,两个人的政治作风却截然不同,多少也反映了“两个美国”的对立。

克里父亲是外交官,母亲是福布斯家族的成员,从小上贵族的寄宿学校,后来又顺理成章地进了耶鲁大学。他是富家子弟中那种不辜负自己的家门和特权的俊异之士:讲一口流利的法文,作诗,喜欢音乐,从事多种运动,有先天下人之忧而忧的使命感。在耶鲁当学生时,他就特立于众,是耶鲁政治联盟的主席。毕业后,虽然自己反战,却以贵族的责任感自报奋勇的上了沙场,并在海军担任最危险的内河巡逻艇的指挥官。当时任此职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七十五。在一次巡逻值勤时,前面的巡逻艇一下子被水雷炸飞,一个美军士兵整个身体被抛到半空,手里还紧握着枪。同时,四周丛林中伏兵四起,子弹象雨点般地射来。船上的美军,只能躲在船里,全力用火力压住伏兵。克里却探出身去,从水中拉起一名落水的战士。另一次被伏击,他在寡不敌众的情况下,不退反进,竟命令自己的巡逻艇直杀伏兵的阵地。这一超出常人想象力的英勇,使敌人措手不及,顿时溃败。在这样传奇般的撕杀中,他三度负伤,赢得满胸的勋章。况且,他生得“惊人地英俊”,一副王者气概,布什一比,则活象个瘪三。所以,克里是典型的“高大全”式的英雄人物。他的故事不用人编,自己已经用生命写好了一部波澜起伏的长篇小说。这小说甚至改编成电影也不用找演员。因为他这个形象在好莱坞也挑不出几个。在大众传媒的时代,他选总统应该说是占尽了便宜。

但是,他这种“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在活生生的草根民主中却吃不开。他刚出场时,吃亏最大的竟是他的媒体形象。当时保守派政论家David Brooks评论说:“克里缺乏选总统的关键素质。他在电视上讲话时,我让我十一岁的儿子看。结果发现这孩子对他毫无兴趣。如果你不能让这么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对你有兴趣,选总统很难。”果然,去年克里的风头,全被名不见经传的佛蒙特前州长Howard Dean盖住。他那完美形象,象是被供在神坛上的古罗马雕像:冷峻、超然,却不象是真的,不是活在选民中间的血肉之躯。选民不觉得他理解大家的疾苦。一位记者这样描述:“对于平民百姓生活中的艰辛,克里会想一想、研究研究,但他感受不到你的切肤之痛。”怪不得克里有个美国其他政客很少有的绰号:“贵族参议员”。他很象旧欧洲上院的长老。更确切地说,他是个生活在贫富差距极大的民主党的大都市里的百万富翁:尽管他一天到晚关心民生疾苦,他自己过的却是与下层百姓完全不同的生活。于是人们觉得他的关怀是居高临下的,既充满了优越感,又关心不到点子上。不象克林顿,连玩女人也能玩到莱文斯基那样低俗,不仅了解下层社会的疾苦,甚至在趣味格调上也与下层社会水乳交融。克林顿可以象摇滚歌星一样,与选民同歌 共舞,克里却能用枯燥无味的长句子,把听众讲的越来越少。他要有克林顿那样的“南部魅力”,恐怕今年就赢定了。

克里以国王的气质在下里巴人的草根民主社会选总统,换什么马甲都不太合身。但是,今年他却是赶上“天生我才必有用”的机缘。民主党知道,九·一一后,布什成了战时总统。在国家安全上不能和布什一拼,就别想进白宫。数数民主党的候选人,除了克里外,只有一个在政治上还没有入门的克拉克将军在这方面有足够资历。

作为老牌政客,克里的竞选经验丰富。去年他虽然在民调中远远落后,已经被媒体看成是个轻量级,但他看准民主党人要找个能打仗的人夺回白宫的心思。于是,在IOWA预选前,他向民主党选民大声疾呼:“对于那些想用国家安全的问题上来吓唬我们的共和党人,我送他们三个字:出招吧(bring it on)!”这三个字早就被克里的顾问发明出来,但被认为是太有杀气,怕惹怒喜欢布什的选民,一直没敢用。克里在布什支持率下降、民主党急着寻找能拿下布什的战将时将这三个字响亮地喊出,让选民眼睛一亮,从此开始奇迹般的崛起。

克里的政治经验,还体现在他对预选程序的理解。到去年底为止,民主党候选人中,Dean在民调中早已遥遥领先,吸引了左右派媒体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并且握有四千多万美元的政治捐款,克里抵押了家产才凑足这个数的一半,其他候选人就更穷了。在预选的头两个战场爱荷华和新罕布什尔,Dean一度领先几十个百分点,以为稳操胜券,集中精力在全国造势,广告满天飞,仿佛他已经获得提名。政治经验不足的克拉克因为缺乏经费和获胜的可能,决定放弃爱荷华,倾其全力在新罕布什尔一赌。克里却把一切都赌在爱荷华上。这头两仗,与后来的选战有本质的不同。首先,前两战是一周一个预选,而且都是在人口最小的州里举行。候选人在这段时间,可以集中精力对付人数非常少的选民,和选民进行面对面交流。可以说,在大众传媒时代,这两场小预选保留了草根民主的模式。候选人要一家一户地拉票,作政治的“零售商”。看起来与其说是选总统,不如说是选村长。Dean财大气粗,广告作的大,但决定因素是地面战。克里正是认识到这一点,全身心地在爱荷华“蹲点”,并利用这种村长政治,改变自己超然、冷峻、高高在上的贵族形象。他放弃了过去那种催人入睡的长篇演讲,简单几句话后,就让选民向自己提问。每问必答,直到所有的人都问了自己的问题,所有的问题都得到回答后才离开。

结果,似乎与选民距离最远的克里,竟在这一村长政治中说服了选民,奇迹般地获胜。由于胜利来得是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在媒体产生极大的轰动效应。不仅Dean一时方寸大乱,克拉克也由于跳过爱荷华,根本不在新闻里,等于出局。一个星期后,克里借势拿下新罕布什尔,一下子成为媒体的大热门。接下来的预选,模式大变,一天在几个州同时进行,而且许多州是人口众多的大州,候选人不可能再进行与选民面对面的“村长政治”,地面战一下子转入空中战,大家只能通过天上的电波在电视、广播里来打动选民。这时的克里,已经靠两场地面战把自己塑造成最大的明星,成为所有媒体的焦点。结果在后来的空中战中,曝光率最高,等于搭上媒体的便车。

而克里受益最大的,恐怕还是他的党内对手Dean和爱德华兹。这两位与克里相反,都是那种能够令人信服地对选民说“我感受到你的痛楚”的民粹派政客,在选民中的喜好度都比克里高。在这样的对手的压力下,克里努力学习许多平民化的语言。他回答选民的问题时所用的句子,也越来越短、越来越简单。等他把所有对手都挤掉后,实际上也把对手的招数“缴获”了许多。如今扮演起代表老百姓向布什代表的特权阶层要回白宫的角色,似乎也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克里还是克里。公平地说,克里冒着百分之七十五的死亡机会,在媚公河的巡逻艇上和平民百姓出身的士兵共生死,你不能说他心不诚。但用他那个会几国语言的百万富翁妻子的话说,他从小在贵族寄宿学校受训,木呆呆的性格早就定型,哪里可能一下子就变副面孔。克里这次为了亲民,到倒闭的工厂和工人谈心。从小叫惯了“先生”、“阁下”的他,现在要学会自然而然地叫人家“哥们儿”、“夥计”。实在是够难为他了。尽管他每天都在向这些普通百姓学习,讲演技巧也越来越高,但一次在俄亥俄的工厂回答提问时,他又是不能三言两语解决问题,话一长,底下那些大老粗就开始没精打采。最糟的是,最近他漏嘴,说一些外国领导人鼓励他一定要击败布什,仿佛自己是外国的代理人。这种精英情结不去,再犯几个类似的错误,到手的总统也可能丢了。

布什则完全和克里相反。他基本上属于富家子弟中的败家子型。老爹有钱有势,他自然上了耶鲁。但是在大学昏睡四年,是有名的派对大王、C等生。在耶鲁给学生判过卷子的人都知道,耶鲁虽不乏严格、凶狠的“杀手”教授,但大部份教授从来不和学生为难。很差的学生也一般能拿个B。一路得C的人,其表现恐怕近乎白痴水平,在校园里难得一见。大学这么混过去,毕业赶上越战。布什虽然号称支持战争,却想方设法逃避兵役,再次靠老父的影响,挤进非常难进的国家警备队,因此可以不去越南。当克里冒死从湄公河里把落水的战士拉上船时,布什正在德克萨斯悠哉悠哉,警备队的服役没完就提前混了个提前退役,跑到哈佛商学院去捡发财的敲门砖。然而,不管他老爹送他去什么好学校,学到的东西都有限。毕业出来,作生意到哪家公司哪家公司就赔本倒闭,他自己则在公司倒闭前抛空股票。如今这样的作为要被判刑,可老爹在那里,有关部门查都不查。克里退役后成为反战的明星时,布什还是个醉鬼。

然而,高干子弟的鸿运并不是只有中国才有。只要你叫“布什”,好事情就找到你头上来。布什生意场上七倒八倒,大大发了一笔,决定从政了。于是短短几年,从州长一直当到总统,其发迹之快,在美国政治史上实数罕见。

但是,布什绝非一个草包。民主党一度这么低估他,在二OOO年就吃了大亏。布什的本事,最早恐怕还是在耶鲁练出来的。耶鲁英杰汇聚,布什无德无能,哪里吃得开?在校四年,他必须要在别人比自己高一头的环境下求生。当年的同学回忆说,这么一个德州的土小子,在耶鲁的知识精英中肯定被吓怀了。可是,至少表面上看,他能泰然处之。所以有人认为,他当时把自己的“劣等感”掩盖得天衣无缝。

这样的环境,锻炼了他的几个本事。第一,他学会如何包装自己,唱精神和智力上的“空城计”,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够靠说几句“酷”话应付场面,维持一种体面的形象。第二,为了能够唱这样的“空城计”,他学会化繁为简,认准几个“硬道理”、大原则,而不管那些自己不懂的复杂细节。第三,被知识精英压了一头,得了一路C,自然发展出一种反智主义的逆反心理,使他与那些讲不出三句话的头脑简单的人认同。

这三点,后来证明都成了他政治上成功的关键。比如九·一一那天,他本来吓得不敢出来,引起一些媒体人士的批评。但几天之内,他就知道怎么包装自己,一下子成为声望赫赫的“战时总统”。他本来是个“含着金勺子出生”的特权阶层。然而,他那德州的土腔一直不改,在竞选时,甚至不愿提他在耶鲁受过教育。人称他就象个加油站修车的憨厚的夥计(美国人修车常受骗。也许正因为如此,夥计憨厚不憨厚就显得特别重要)。欧洲人笑他土,但也不好好想想:这么一个豪门子弟竟能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土老帽儿,你只要看看克里亲民、变“土”是多么费劲,就理解布什那可以乱真的“土”是多大的本事了。而九·一一把世界变成了简单的黑白两极,似乎只有善恶,没有其他。布什作为一个只认简单的大道理,不懂也不问细节的人,可谓生逢其时。他是战后见记者最少的总统,复杂的问题答不出来。但是,九·一一后他那直来直去、简单明了的作风,正好突显了他所谓的”道德清晰性“,投合了需要明确方向的美国人的胃口。

不过,当世界不需要简单的答案时,布什就看跌了。美国打了伊拉克,死了五百多人,如今大规模杀伤武器找不到,出师无名,事情就不是简单的黑白的问题了。经济大幅度恢复,但就业率不升,财政赤字失控,解释这些问题,就得有细节、有数字,不能一口咬定一个减税就了事。在处理这些复杂的问题时,布什的脑子不够用。被布什炒掉的前财长奥尼尔出书揭露:布什在听他汇报经济情况时一言不发,似乎什么也不懂,可谓正好捅到布什的痛处。所以,布什目前处于守势,也在常理之中。不过,如果十一月投票时世界再变得黑白分明起来,布什还是会赢定。

民主社会的政治,常常就是这样具有讽刺性。克里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一辈子都想接近百姓。他有真实的奋斗、真实的牺牲。他走到今天,可以说没有一步靠父母,全是自己干出来的。读他的事迹,你常常会落泪。但是,这个真人,看上去却象是个假的。布什一辈子靠演戏、说“酷”话过日子,其生平事迹疑点斑斑,走到现在,可以说步步仰仗老爹的庇护和提携。但这么个假人,看上去却象真的。有时你会奇怪,在这个世界上号称是最透明的民主政治之中,真假竟是这样难辩!


摘自《中文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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