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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评:《家在云之南》


作者:宋永毅




《家在云之南》封面书影

對一個黑暗年代的回憶和寫真,不一定需要大江大海般的血淚控訴,或飛流直下的出離憤慨。通過對涓涓歲月細流的慢慢體味和梳理,同樣可以功力特具地折射出那個時代的本質。原香港中文大學中國研究大學服務中心副主任熊景明女士的回憶錄《家在雲之南:憶雙親,記往事》(人民文學出版社,二○一○)便是這樣一本文情並茂之作。

雖然出生和成長在「雲之南」的昆明,景明的家世卻也是不同凡響。她的曾祖父在辛亥革命後擔任過麗江知府,赫赫政績為百姓們立碑稱頌。祖父曾是雲南最早的共產黨員,乃至「雲南省第一次黨代會就在昆安巷熊宅中舉行」。在景明的父輩精英中,有著邊城最早的、為了同一個救國救民理想而獻身的國共兩黨的黨員。然而,作者的筆力主要還是凝聚在一九四九年紅色中國建立以後的父輩們的苦難遭遇。而這些,又都是在她童稚視角中用最普通的細節得以展現的。例如,作者的四姑奶奶原是昆明第一所女子職業學校的校長,也曾是國民黨成員。因為不聽在英國任外交官的丈夫的外撤的忠告,在雲南和平解放後仍然留下來在故鄉為婦女解放事業大展拳腳。然而,不久八歲的作者卻在小學門口,看到了她「在持槍軍人押送下」的囚徒隊伍中。作者「本能地向她呼喚,卻叫不出聲來,好像在噩夢中,這一刻,她側過頭來看到我」──新政權對舊成員的殘酷無情、紅色恐怖對百姓滲入人心壓抑,都在這驚鴻一瞥之中展露無遺了。再如,作者童年記憶中對「等爸爸回來吃飯」(總是晚到)和對父親的「暴燥脾氣」的描述:一方面表現了一個終日勞累的高級知識分子的事業心;另一方面,又表現了在當時的政治淫威下,一個正直的知識分子在心理高度扭曲中的無奈宣泄。類似的細節在這本回憶錄裡比比皆是,如祖父被農會在敲詐錢財中打成「惡霸」;伯伯在五七年反右運動批鬥會前的開窗一跳等等。正是這些看似漫不經心的細節,構成了一幅專制社會中一個名門望族的大家庭、又等同於一個個普通家庭的苦難長卷。

對一段黑暗愚昧歲月的揭露,有時看似輕鬆的幽默和嘲謔比聲淚俱下的譴責更為入木三分。因為這一年代充滿了一場場的「革命鬧劇」,或許用嘲諷來描述更能接近它的荒唐本質。在闡釋謊言時代是如何構成時,景明就用了她上小學時就怎樣受到「教化」,和一個同學一起到大街上去注意觀察行人中可能的「美蔣特務」。其結果當然是沒有抓到任何特務,自己倒是成了「令人生疑的兩個小瘋子」。即便到了大學畢業後在軍墾農場裡,每天早起打太極拳的同學仍被視為重要的早期向敵人發信號的「特務嫌疑」。當然,隨著年齡的增長,景明那一代人對於那令人啼笑皆非的黨化教育也開始有了本能的覺醒和抵制。而這種抵制則有著更為滑稽戲謔的形式。例如,當年的軍墾農場發生了火災,而在烈火中搶救了毛主席像和著作的「英雄戰士」受到了表揚。為此,女戰士們發明了一個公私兼顧的好方法:把私人的錢夾在毛選裡。如果發生火災,立刻在第一時間正大光明地拿著「紅寶書」出去。當然,這些都是一種含淚的笑,一種站在今天的高度對荒誕歲月的在苦笑中的全盤否定。

現在,不僅是像景明那樣的七十年代末期的大學生,五七年的右派、文革中的造反派和紅衛兵,都在撰寫甚至自費出版自己的回憶錄。這對於中華民族保存和搶救歷史記憶來說,實在是一件非常可喜的事。然而,在這一回憶錄的潮流中,景明的《家在雲之南:憶雙親,記往事》表現出了卓而不群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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