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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忆—我的“八九点钟”



作者:江海寄余生


最近,一部反映红卫兵的纪录片《八九点钟的太阳》(卡玛等制作),引起了生于六十年代以前的许多人的关注(七十年后出生的人就只有看热闹的份儿了)。我是在网上看到老朋友刘自立先生的有关文章,同时想起不久前翻看过的《我家住在中南海》的书,忽地,少年时代的许多往事叩梦而来。而关于刘自立,我将另文聊及。

血统论,古时的一个通俗说法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打地洞”。到了文革初期变成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我没赶上最猖獗的时候,但几年以后血统论虽已被“判”违法,它的影响力却重又渗入到了新一代中国人的骨髓,这我是深有感触的。那年,我从北京海淀区的翠微小学毕业(这是一座军干子弟占很大比例的学校,但我不是),因家搬到甘家口,我的中学就在立新中学(早年叫香山慈幼院)上了。

甘家口,在文革前藉藉无闻,好像从文革开始有了些名气。我家的北面是四机部、五机部宿舍大院,里边有些人物当时在全国算得上大名鼎鼎;西边是有名的“海疗”(海军疗养院),新华社宿舍、广播局宿舍和七机部大院等,这些大院里当年曾发生了不少事件,在我们这些孩子心里都是大事,今后有空再说。

可能是为了方便文化大革命的深入、扩大、持久等原因,从建国起就住在中南海里的中直机关家属、国务院机关家属,相继搬出了中南海(至于他们为什么住在中南海,有兴趣可参看《我家住在中南海》一书)。有相当一部分就搬到了甘家口。现在甘家口一带早已成了“闹市繁华地,温柔富贵乡”,但当年可是紧挨着玉渊潭人民公社的近郊乡下,晚上睡觉时,听到最烦的噪音不是汽车,而是不远处玉渊潭湖边、钓鱼台水坑里的蛤蟆叫。现在想起来绝对有辛稼轩的诗意: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家的前面(正南面)是新通车不久的阜成路(当时九门之一的阜成门还在,城门外的护城河与现而今乡下的小河沟没什么区别,附近居民的垃圾、马桶物等全往里边倒。记得我们一帮孩子常到此来捞鱼虫,因这儿的鱼虫肥。出此门往西骑自行车十分钟左右就是甘家口),阜成路的正对面是钓鱼台国宾馆北门。那时中国领导人正忙于内斗,外交活动并不频繁,钓鱼台好像还没正式当成国宾馆用。门口肯定有站岗的,但围墙却是用竹篱笆扎巴扎巴弄的,刷了点绿漆,感觉很不牢。因此我们小孩子就能经常从事先扒开的空隙里钻进去玩(很小的缝,大人肯定钻不进去),玩腻了,再从另一头钻出去,那边就是玉渊潭、八一湖,游会儿泳,钓会儿虾,回家就解(北京方言,“从”的意思)玉渊潭公社的菜地里穿过,目的是顺手掰几个茄子、玉米杆儿什么的吃。

我的家长当时刚刚调到国务院工作不久,所以没赶上在中南海“大内”里住,直接就给发到了甘家口。那是国务院的新家属宿舍楼,两三栋,每栋五层,每层两户,每户一般是三室一厅(约有一百平方米,这在当时并不算小)。你家长如果官大些就可申请住一整层;官不够大但家中人口较多,并且能再负担得起一份七、八块钱一个月的房租,你家也可占一层两套。那时候房子啦、家具啦还没成为生活中的大事,国家也还没到“人满为患”的程度,人们的关心点好象多是形而上的东西。

记得刚上中学的第一天,我和附近几个楼的孩子分到了同一个班。第一节课刚下课,一个我不认识的孩子(后来知道他是新华社子弟,国务院楼再往西就是新华社的几个宿舍楼)冲我走过来就问:“嗨!你爸爸是哪一年参加革命的?”我生日小,比班里大多数孩子小近一岁,真的没听懂他话的意思。这时,我们一个楼的黄喜儿过来说:“他爸我知道,肯定是革干,我们是邻居,都是国务院的!”其实我后来才知道,我爸是抗战胜利后的干部,按当时的标准不算“革干”。那孩子又问黄喜儿:“你爸呢?”老跟黄喜儿在一块玩的贺三儿过来说:“他叫黄喜儿,他爸不得了,周恩来是他爸的入党介绍人!”……。经过几天的身份认证,班里(当时叫“连”,按军事编制)四十多人就被分成了三、四拨儿:家长一九四五年以前参加革命的一拨,叫革干子弟(后来统一叫干部子弟);一九四五年以后参加工作的干部、知识分子、其他白领的子弟,叫职员子弟;其他工农商等蓝领的孩子,叫市民子弟(当时如果说谁小气,鸡鸡缩缩,就说:你丫真他妈市民!);还有的就是黑五类子弟了。这几拨人当时互相之间不怎么来往。当时最牛掰的就是革干子弟,充斥那种“天生我才必有用”、“夫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优越感,且眼高于顶,连老师也不藐(miao、读第四声)的。

过了一段,班里要发展第一批红卫兵,校方极其重视,几次开大会讲重大意义。可是令我们班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贺三儿,一个经常旷课、打架斗殴、功课也不好的老师眼里的“坏孩子”(我们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此文只是忆事,决不涉及对人的评价),同学眼里的份儿大、够狂的小霸王,成为全班第一批(就只有几个人)红卫兵。班里其他几拨孩子很吃惊,但又不明白怎么回事,因为他们中有几个品学兼优的第一批没份;可我们这些在一块玩儿的孩子马上就明白了,因为除了校方只有我们知道,他爸爸是三八年前的老红军,关键是当过毛主席的警卫员,当时是中央警卫局的领导之一,还曾在当时名气很大的《星火燎原》上写过回忆录。就这血统,谁能与之争锋?三年后,他又作为第一批当兵者从学校直接参了军(相比较毕业就要上山下乡去工厂商店等,这在当时是最好的出路);几年后,他在部队作为工农兵大学生被保送到北京外语学院英语系。毕业后曾与一帮高干子弟参与创建了光大公司,后来又成为第一批去美国的留学生。风光过后,现正在美国加州享受着半退休的悠闲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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