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秘魔崖月夜:胡适与曹诚英



作者:陈漱渝


  胡适是中国新诗的始作俑者,他自认为其诗“清顺达意而已”。但他的诗作中也有一些含蓄朦胧、诗意浓郁的佳作,其中有一首叫《秘魔崖月夜》:

  依旧是月圆时,依旧是空山,静夜。我独自踏月归来,这凄凉如何能解!

  翠微山上的一阵松涛,惊破了空山的寂静。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

  写于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的这首诗中所说的深深镌刻在胡适心版上的“人影”是谁?现在已经确知,就是他表妹曹诚英。


  胡适结婚时选为伴娘

  曹诚英(一九O二—一九七三),字珮声,乳名行娟,安徽绩溪旺川人,是胡适三嫂的妹妹。胡适跟江冬秀成婚时,曹诚英是四位伴娘中最出众的一位。胡适称她为表妹,她叫胡适作“穈哥”(胡适小名嗣穈)。然而红颜薄命,她在娘胎中就由家庭包办跟邻村一个大户之子胡冠英订婚,十七岁完婚,婚后考入杭州第一女子师范学校,预科一年,本科四年,教师中有朱自清、叶圣陶等著名新文学家。由于曹诚英结婚三年仍无身孕,胡冠英在母亲的安排下另娶了一个小妾(名助云)。曹诚英作为一名被五四新思潮唤醒的新女性,一怒之下断然解除了婚约。虽然“湖畔诗社”的诗人汪静之曾经苦苦追求她,但为她坚拒,致使诗人只好把这份情思“压在磐石下面”。

  一九二一年五月,曹诚英写信给胡适,请他为《安徽旅杭学会报》写一篇序言,胡适认为安徽和浙江的学术史都很有研究价值,故欣然允诺。

  从一九二二年底开始,胡适就感到身体不适,曾短期住进协和医院。一九二三年春旧病复发,于四月二十一日离开北京到上海;四月二十九日又从上海到杭州,休憩了四天,跟刚刚离婚的曹诚英见面并同游西湖。临别前胡适写了一首诗,明写西湖,暗指表妹。诗中的“伊”明明白白影射的是曹诚英。诗中说:“十七年梦想的西湖,不能医我的病,反而使我的病更利害了。”诗中的“病”即指跟曹诚英重聚后产生的相思病。诗中又说:“前天伊却未免太绚烂了!我们只好在船篷阴处偷觑着,不敢正眼看伊了。”这里的“伊”当然也是指二十一岁芳龄的曹诚英。如果是指西湖,即使再绚烂,也决没有不敢正视的道理。“听了许多毁谤伊的话而来,这回来了,只觉得伊更可爱,因而不舍得就离别了。”结尾这三行诗写得更加露骨:“毁谤伊的话”,无非是说曹诚英久婚不孕,主动离婚之类的流言。“只觉得伊更可爱”——一个“更”字,无意中泄露了胡适爱恋曹诚英已久如今更加难以控制的情感秘密。

  至此,胡曹二人双双坠入情网。


  疗养三月成“神仙生活”

  一九二三年六月八日至十月五日,胡适在杭州度过了他一生中从未经历过的“神仙生活”。他第二次经上海到杭州西湖南山的烟霞洞疗养。烟霞洞在南高峰下,洞中有精巧的石刻,洞高二百余米,峰高三O二米,可鸟瞰西湖全景。洞旁有屋数楹,是金复三居士的住宅,胡适在这里租了三间房。在这一段时间内,虽然徐志摩、高梦旦、陶行知、任叔永、陈衡哲、朱经农、汪精卫、马君武等友人都曾探访过胡适,但长期陪伴在他身边的却是曹诚英。表面上是曹诚英帮胡适照料日常生活,胡适帮曹诚英补习功课,实际上发生了恋爱关系。胡适的小脚太太江冬秀当时并没发觉。她给胡适的信中还说:“珮声照应你们,我很放心。不过,她的身体不很好,常到炉子上去做菜,天气太热了,怕她身子受不了。我听了很不安。我望你们另外请一厨子罢。”不过,从这一时期胡适的创作和日记中,可以隐约窥见他跟曹诚英交往的蛛丝马迹,比如,一起“下棋”“喝茶”“观潮”“看桂花”“游花坞”“游李庄”等。

  同年七月三十一日,胡适写了一首《南高峰看日出》,诗末附记云:“晨与任白涛先生、曹珮声女士在西湖南高峰看日出,后二日,奇景壮观,犹在心目,遂写成此篇。”显然,这首诗是胡适为他跟曹诚英留下的一份文字纪念。胡适的知己徐志摩最能洞察他的这点小技巧,他断言:“凡适之诗前有序后有跋者,皆可疑,皆将来本传索隐资料。”

  八月二日,胡适写了一首《送高梦旦先生诗为仲洽书扇》。高梦旦是胡适的挚友,仲洽是高梦旦的爱子。胡适在诗中写高氏父子“像两个最知心的小朋友一样”,用福建话背诗,背文章,作笑话,作长时间的深谈,“全不管他们旁边还有两个从小没有父亲的人,望着他们,妒在心头,泪在眼里”。“两个从小没有父亲的人”,指胡适和曹诚英。在这里,胡适对他的表妹产生了同病相怜之情,可见他们之间的距离一天比一天拉近。

  九月二十六日,胡适又写了一首《梅树》,树叶“憔悴”,有的“早凋”,象征着曹诚英婚姻的坎坷。“让他们早早休息好了,明年仍赶在百花之先开放罢!”这是胡适对他们之间爱情的祈盼。作这样的分析一点也不牵强,因为曹诚英爱梅,常以梅自喻。胡适曾写过一首《怨歌》,诗中的“梅花”也是明白无误地影射曹诚英,说她因为婚姻不幸,“已憔悴的不成模样了”。曹诚英曾明确地告诉友人:胡适这首诗是写她的。

  胡适是一个言行十分谨慎的人。他跟曹诚英热恋期间的作品大多秘不示人。胡适将《烟霞杂诗》拿给徐志摩跟陆小曼看时,徐故意问:“尚有匿而不宣者否?”胡适“赧然曰有,然未敢宣,以有所顾忌”。根据现存史料判断,胡适曾把写给曹诚英的诗集成一部《山月集》,但迄今为止,除开当事人外,似乎尚无其他人看到过这束情诗。不过,在现存胡适日记中,仍然暴露了一些更深层次的隐私。比如同年九月十四日日记:“同珮声到山上陟屺亭内闲坐(烟霞洞有三个亭,陟屺最高,吸江次之,最下为卧狮)。我讲莫泊三(桑——作者注)小说《遗产》给她听。上午下午都在此。”可见他们整整一天都是形影不离。

  另一则日记写的是:“早晨与娟同看《续侠隐记》第二十回《阿托士夜遇丽》一段故事,我说这个故事可演为一首记事诗。”不称“珮声”而直呼乳名“娟”,可见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发生了飞跃。跟情人同读一篇浪漫故事,对于一个有妇之夫来说,这种做法也相当的浪漫。

  一九二三年十月三日,是胡适与曹诚英分手的前夕。因为到了十月四日,曹诚英就要回杭州女师读书,而胡适也要回上海办事,“蜜也似的相爱”的时光即将结束。一提及离别,他们“便偎着脸哭了”。

  十月四日凌晨,胡适写下一段十分哀婉的日记:“睡醒时,残月在天,正照在我的头上,时已三点了。这是在烟霞洞看月的末一次了。下弦的残月,光色本惨惨,何况我这三个月中在月光之下过了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今当离别,月又来照我,自此一别,不知何日再继续这三个月的烟霞洞山月的‘神仙生活’了!枕上看月徐徐移过屋角,不禁黯然神伤。”像这样的文字,在胡适的全部著作中十分罕见。


  原配江冬秀以死相逼

  胡适跟曹诚英热恋的时候,确曾动过“家庭革命”的念头。他在《怨歌》的结尾激昂慷慨地写道:“拆掉那高墙,砍掉那松树,不爱花的莫栽花,不爱树的莫种树!”这里的“高墙”是指封建礼教的阻隔,松树是象征遮挡“雨露和阳光”使爱情之花“憔悴”“早凋”的封建势力。但是一旦回到他的原配夫人江冬秀身边,胡适就变成泄了气的皮球,一点动弹能力都失去了。胡适的侄媳李庆萱回忆说:“胡适和曹珮声都是博学多才的学者,情投意合,彼此爱慕。后来被江冬秀发现了,以死相逼,胡适只好申罢离婚之议,饮泣割爱。”胡适的远房表弟石原皋回忆说:“江冬秀为此事经常同胡适吵闹,有一次大吵大闹,她拿起裁纸刀向胡适的脸上掷去,幸未掷中,我把他俩拉开,一场风波,始告平息。”胡适的外侄孙程法德在致胡适研究专家沈卫威的信中说:“家父知此事甚详,他曾告诉我,一九二三年春,胡适去杭州烟霞洞养病,曹诚英随侍在侧,发生关系。胡适当时是想同冬秀离异后同她结婚,因冬秀以母子同亡威胁而作罢。结果诚英堕胎后由胡适保送到美国留学,一场风波平息(堕胎一事胡适仅告家父一人)。”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中旬,胡适从南方返回北京。二十二日,他带着大儿子胡祖望来到北京的西山八大处,借宿在翠微山秘魔崖下刘厚生先生的家里。

  翠微山是北京石景山区西山东麓的一座名山,因明代翠微公主葬此而得名,与卢师山、平坡山合称为西山八大处的“三山”。秘魔崖在八大处证果寺(第八处)西北隅,是一块自山巅悬空伸出的天然巨石,像一只张开大口的狮子,石山刻有“天然幽石”四字。相传隋代仁寿年间名僧卢师从江南乘船北上,船到岩下便止而不行,于是卢师就在岩下石室中修炼,收了两个小沙弥当徒弟,一名大青,一名小青。几年后久旱不雨,大青和小青就投身于潭水,变成两条青龙,为人间解除了干旱。有诗云:“秘魔崖仄藓文斑,千载卢师去不还,遗有澄潭二童子,日斜归处雨连山。”

  同样是在深山养病,胡适在秘魔崖的感受跟在烟霞洞的感受完全不同。他眼前出现的是“翠微山上无数森严的黑影”,“像狰狞的鬼兵”;耳边是“秘魔崖的狗叫”,惊醒了他暂时的迷梦。抬头是微茫的小星,凄清的月光,而他的心情则分外孤寂和烦闷。这就是所谓“境由心造”吧!这时,山风吹来,松涛阵阵,窗纸上的松痕不停地晃动。于是,胡适心头涌出了一句感人肺腑的诗:“山风吹乱了窗纸上的松痕,吹不散我心头的人影。”这个“人影”,当然也是曹诚英的身影。因此,我们如果不了解胡适跟曹诚英的这段婚外情,《秘魔崖月夜》一诗就完全无法解读。


  曹诚英生出家念头

  结束了烟霞洞的这段“神仙生活”之后,曹诚英的遭遇比胡适更其不幸。一九二五年七月,她从杭州女师毕业,经胡适介绍于同年九月入南京东南大学农艺系。一九三一年毕业后一度留校任教。后又经胡适推荐,于一九三四年赴美留学,进入胡适曾经就读的康奈尔大学的农学院。一九三七年获得遗传育种学的硕士学位归国,先后在安徽大学和复旦大学任教,成为我国农学界第一位女教授。一九三九年,曹诚英结识了一位姓曾的归国留学生,两人产生了恋情,不料江冬秀在男方亲戚面前败坏曹的名声,致使男方单独宣布解除婚约,气得曹诚英要上峨眉山做尼姑。这件事,在胡适一九四O年二月二十五日日记中有明确记载:“吴健雄女士(按:吴健雄是胡适的学生,曹诚英的同学和朋友)来说:友人传来消息,珮声到峨眉山去做尼姑了。这话使人伤感。珮声去年旧历七夕寄一诗云:

  孤啼孤啼,倩君西去,为我殷勤传意。道她未病呻吟,没半点生存活计。忘名忘利,弃家弃职,来到峨眉佛地。慈悲菩萨有心留,却又被恩情牵系。

  此外无一字,亦无住址,故我不能回信。邮印有‘西川,万年寺,新开寺’八个字可认。”

  曹诚英产生出家念头时,胡适远在大洋彼岸任中国驻美大使,已经鞭长莫及,幸亏其兄曹诚克劝她下山,才没有削发为尼。一九四一年春,吴健雄再次传递了曹诚英的讯息。吴健雄在致胡适信中说:“连接珮声信,历述三年来苦况。伊身体素弱,近更百病皆生。据其他同学来信云,珮声肺病已达第三期,令人闻之惊骇!珮声之聪明才能,在同学中不可多得;惟不能驱情魔,以致怀才莫展,至以为惜!伊每来信,辄提及三年来未见先生只字,虽未必如此,然伊渴望先生之安慰告知。”胡适于是托吴健雄带一封信给曹诚英,并附上三百美金。事后吴健雄又写信告诉胡适:“她晓得我带了你的信来以后,已快活的忘却一切烦恼,而不再作出家之想了,可见你魔力之大,可以立刻转变她的人生观,我们这些做女朋友的实在不够资格安慰她。”

  解放前夕,胡适不听曹诚英的规劝流亡到美国,从此两人鸿雁断绝。一九五二年,曹诚英调往沈阳农学院任教,研究出一种高产马铃薯,至今仍在东北广为种植。一九五八年退休。一九六九年返归安徽故里,在绩溪山城落户。她原想在故乡寻找一处房前屋后可以耕作的住所,同时自筹资金建一个养猪场,一座气象台,但幻想一一破灭,到头来只落得孑然一身,缠绵病榻;一生积蓄,全部捐给故乡修桥铺路,购置农业机械。一九七三年一月十八日,曹诚英患肺癌在上海去世,跟胡适一样,终年也是七十一岁。遵遗嘱,亲友将她安葬在绩溪县旺川公路旁。她认为胡适如果魂归故里,一定会经过这里跟她相聚。一九九一年十一月,我在参加胡适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期间特意寻访这位悲剧人物的墓地。当时,从绩溪上庄通往旺川的路边杂草丛生。我费九牛二虎之力,辟开蒿莱,才找见一座矮小的孤坟荒冢,墓碑上刻有“曹诚英先生之墓”七个字。

  曹诚英去世之后,有些人关心她遗稿的下落,想从中挖掘她跟胡适交往的史料。据胡适研究者周筱华说,她曾经珍藏多年的诗、信(装在一小铁盒内)、日记和诗词草稿(竹纸自订本),以及相册和记载往事的本子,全都在“文革”中被红卫兵抄走了(她原想要这些东西随她同葬,可是至死没有找回)。又经沈卫威教授调查,她有六本日记,但在上海沦陷时期通通流失了。还有一些书信材料,曹诚英一直带在身边,一九六九年她退休回乡经杭州,将这些东西交给了汪静之及其夫人符绿漪,“命令”他们在她死后“一定要烧掉”。看来,汪静之夫妇按照她的意愿做了。


  摘自《纵横》2006年第2期



《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