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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追忆



作者:万寿香


一、花市大街的布局

北京崇文区的花市大街,距今已经有200多年历史了。那里曾经是诸多老北京手工艺基地之一。我的家直到1993年为止,一直就住在那里。可以说,我的家族同许许多多在那里世代居住的老街坊们,一起见证了花市大街的时代变迁。

花市大街位于崇文门外的东南处,细分为东花市和西花市。花市大街是它的主干道,全长大约2000多米,宽约10米左右。东起“白桥大街” ,西至“哈德门大街”(注:崇文门大街)。在它的南北走向又被几条胡同隔开,并相互通连。西花市有两条对头的胡同,被称之为“南羊市口”和“北羊市口” ;东花市同样有两条对头的胡同,一个是“南小市口”和“北小市口” ,“北小市口”往东不远是“虎背口胡同” ,“虎背口胡同” 马路斜对面是“ 铁辘轳把斜街” ,“铁辘轳把斜街” 往东是“牛角湾胡同”和“佘家馆胡同” “虎背口胡同”往东是“北上坡” 。 “南羊市口”里面有;上堂子胡同西口、东巷胡同、守备胡同、东河槽、北河槽、朱营、黄家店胡同等;“北羊市口”里有:上头条、上二条、上三条、上四条、中头条西口、中二条西口、中三条西口、中四条西口;“南小市口”里有:上堂子东口、下堂子西口、上宝庆东口、下宝庆西口、上堂刀东口、下堂刀西口、炕儿胡同西口、上锅腔东口(注:上国强东口)、中锅腔西口(注:中国强西口)、四川营西口(注:天龙西里)、“北小市口”里有:中头条东口、中二条东口、中三条东口、中四条东口、下头条西口、下二条西口、下三条西口、下四条西口;“虎背口胡同”里有:下头条东口、下二条东口、下三条东口、下四条东口、东头条西口、东二条西口、东三条西口、东四条西口;“北上坡”里有:东头条东口、东二条东口、东三条东口、东四条东口等等。


二、花市的料器行

过去的花市大街非常的繁华,之所以取名为“花市大街” ,事实上来源于“花市集”。当时的花市集是咱们老北京南城最大的两个集市之一(注:另一个是宣武门外土地庙街集市)。花市与其它集市不同,是专门销售和制作与花有关的集市,这其中包括:绒花、绢花、纸花、通草花、料器花和鲜花等等,并由此得名。

据《燕京岁时记》记载:自正月起,凡初四、十四、二十四日花市皆有市。市上出售的插花、绫绢、绰枝、摔头等,颇能混真。在北京的方言土语里,一直都把花市说成“花儿市”由此可见一斑。花市的鲜花和假花一直是分开卖的,整条大街主要以制作和售卖假花为主,而鲜花的售卖,只在位于西花市路南的黄家店胡同(注:就是现在花市消防队后身)。那里所卖的鲜花,全部来源于丰台的花乡。花市的假花是最为著名的,花儿金和葡萄常可以说是最具代表性的两家作坊。要把假花做得像真花一样,是非常不容易的。

记得我在上小学(注:当时叫“东花市第一小学” ,现在叫“东花市回民小学” ,最早叫“穆德小学” ,是由老一辈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侯喜瑞、马连良二位先生带领同仁唱搭桌戏,并联合了在花市大街有店铺生意的回民老表,共同为花市的贫苦回民子弟上学而捐建的。)的时候,学校有个校办工厂,专门加工纸花。我们当时的学工和手工课,就是在校办工厂里用粉色的棉纸和小棉花球包花骨朵,详细情况我会在下面的“童年的记忆”里加以表述,这里恕不赘言。

要说料器花,就不能不说在整个花市大街做料器的代表—— “葡萄常” 。葡萄常家的字号叫“天义常”,制作料器已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在这一百多年当中,常家不光制作料器花是一流的,常家制作料器葡萄的手艺至今无人能够逾越!当年常家制作的挂满白霜的葡萄盆景进贡到宫里,连慈禧太后都误认为是真的,可见其工艺的超凡之处。常家做料器最拿手的绝活就是给葡萄和叶子“挂霜”,这门手艺常家从不外传,而且是只传女儿不传儿子!为此常家上两辈姑奶奶甘愿独身不嫁。直到今天,这独门的挂霜手艺仍在常弘、常月姐俩手中掌握,外人根本无法接触。据常家老姑奶奶常玉龄说:“这门手艺凝结着常家几代人的血汗和眼泪,辛酸与痛苦!”

过去做料器不像现在的工厂,做什么都有模具,甚至直接都由机器完成。而对于家庭作坊来说,完全是纯手工。从某种角度上说,机器确实先进,出东西也多、也快,但是,机器做出来的东西永远也达不到手工制作的风采和神韵!想当初,一个料器作坊无外乎有几间房子,在房子里盘一座烧煤的高温圆炉,炉上有几个装有不同颜色料器溶液的石英缸锅,几根一米五长、食指粗细、一头带胶皮的熟铁管子,以及一把特制有两个长臂的木制大椅子,外加几把夹子、镊子、水桶、石蜡、草板纸等一应工具。于是有人就会问了,做料器花没有模具怎么成型啊?其实,匠人们当时做料器制品根本就不用模具,也没有那个东西,所作的产品完全是靠手艺、靠技术、靠眼力!老人常说:“料器匠的眼睛就是尺子!心里就是模子!手里就是天平!无论做什么,只要心里有数、眼里有准、手里就能出来。”这话确实不假。

可是,在过去花市大街的料器行里流传着一首不知传了几辈子的打油诗,这首诗是这么说的:“上辈子打爹骂娘,这辈子干了料器行;受尽了烟熏火燎,穿一辈子破烂衣裳。”从这里我们不难看出,当时的料器作坊,以及料器匠人在展示出精美的料器工艺背后的那种凄惨和悲凉……


三、花市的买卖

过去在老年间花市大街有很多在当地比较知名的买卖,比如西花市3号古家开的“启元茶庄” ;5号马家开的“聚兴隆布铺” ;19号姬家开的“庆富斋点心铺” ;32号武丕卿的“国术社” ; 45号薛家开的“协成生布店” ;52号李岚辛开的“聚德楼首饰楼” ;69号李家开的“天合成烟袋铺” (注:就是著名的大烟袋锅儿,公私合营以后后改为杂货店);99号孟家开的“华茂电料行” ;143号李家开的“恒源祥帽店” ;147号马家开的“鸿善澡堂” 等等,东花市32号周家开的“泉兴铁工厂” ;37号刘家开的“畅怡园澡堂” ;47号“德寿堂国药店” ;52号李家开的“容真照相馆” ;62号乐朴孙开的“沛仁堂药铺” ;70号铁家开的“内明远牛羊肉馆”(注:公私合营后后改为内明远饭馆) 等等。在这些买卖当中有相当一部分一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还在,我都非常熟悉。如:启元茶庄、天合成烟袋铺(注:大烟袋锅,公私合营以后改为杂货店)、鸿善澡堂、畅怡园澡堂、容真照相馆、沛仁堂药铺、内明远饭馆。

在我小的时候,爷爷和父亲经常带我去启元茶庄买茶叶,因为爷俩最喜欢喝的就是启元的茶叶。而我每次也不白跟着去,特别是我最爱跟我父亲去,每回去总少不了到马路对过的“新华书店”给我买本小人书,要不就在启元迆东的“花市电影院”(注:原来叫崇光电影院)看场电影。在我的童年时期,只要听父亲说:“走,跟我逛花市去。”我总是乐不可支,因为我知道,好事又来了!

畅怡园澡堂也是我常去的地方,因为离家近,特别是夏天,爷爷三天两头的带我上那里洗澡去。我爷爷和那里看澡堂子的老三很熟,我管叫三大爷,每次爷爷洗完了都不张罗着不回家,躺在更衣室的简易单人铺上和三大爷且聊呢。而三大爷是看着我长大的,每次一见面总是一脸笑嘻嘻拉着我说:“过来小子,让三大爷掏个鸡吃,回头三大爷请你爷爷喝酒就不用买酒菜了,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由于年龄小还不觉得什么,可有一回我真恼了,因为我都上一年级了,是男子汉了!太难为情了,于是就哇哇地哭个不停,直到三大爷跑外面给我买了根冰棍才止住了我的哭声。后来我任凭爷爷怎么叫也不去了,因为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令人生气的三大爷了!

一九七六年初,有一天忽然见爷爷总是流眼泪,一开始我没注意,我的父亲以为爷爷是在为周总理去世而难过,可爷爷说不是,是畅怡园的老三(注:三大爷)死了。从那以后,爷爷就再也没去过畅怡园澡堂,年底,老人家也去世了。遗憾的是,至今我都不知道这位爱说爱笑的三大爷姓什么?也更不知道这个身体健壮的三大爷到底是因为什么死的?我都不知道,但三大爷的身影和那一脸的坏笑,我到现在记得是清清楚楚。

容真照相馆是我人生当中,第一次照像片的地方。那时我刚出生一百天,是母亲和奶奶抱着我去照的,可是在那个时候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记忆,都是我记事以后对着相片奶奶告诉我的。

而真正让我记忆犹新的那是1976年的冬天,那天是我的生日。奶奶说:“我孙子都二年级了,自打一百天到现在还没照过像呢,给你三毛钱,让你姐姐带你去容真照一张去。”当时真把我高兴坏了,两个姐姐也在一边不住的帮我对着大衣柜的镜子摆姿势预演,为得是怕到了镜头跟前我的表情不自然。

演了好半天,终于在我极不耐烦的情况下来到了照像馆的镜头前面。可是到了镜头跟前,无论摄像师阿姨怎么让我放松我都放松不下来,怎么逗我笑我也乐不出,可能是在家预演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麻木了。最后取回像片一看,终于恍然大悟,原来成语里“呆若木鸡”就是这个样子呀?!………

至于内明远饭馆就更别提了,在咱们北京城那也是响当当的回民馆!那里的羊油素炒饼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一直是最爱!至今想起仍然梦中垂涎。当时这羊油素炒饼到底是三分钱一两还是四分钱一两记不清了,但是它的味道我却是永远铭记在心的。除此以外还有那里的羊肉包子、炸黄花鱼也是独具风味。

尤其是炸黄花鱼,记得我九岁那年的一天下午我肚子疼,我母亲下班刚进门,见我肚子疼非常着急,背起我就往外跑。当我母亲背我路过内明远饭馆时,只见门口玻璃罩子里刚出锅的炸黄花鱼,我当时就被那扑鼻的香味给拿住了。于是我就对母亲说:“妈,咱不去医院了,我一会儿就好了,您还是把看病买药的钱给我买两条炸黄花鱼吧,我吃完就会好的。”我母亲当时就乐了:“你这哪是肚子疼啊?你这纯粹就是肚子馋了!”

不过我当时真不是骗母亲,确实是肚子疼,可是一看到炸黄花鱼,馋虫立刻战胜了一切!在我的一再磨叽下,母亲终于给我买了两条炸黄花鱼背我回了家。等到家母亲才发现,鱼已经不见了。原来是在半道上,那两条鱼早就被我彻底消灭了!一番大快朵颐之后,肚子竟然真的不疼了!从此我在家里也留下话把儿了,直到今天每逢我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家里人总是拿炸黄花鱼取笑我,让我实在难堪之至,而又下不来台也………

到了八几年,内明远饭馆的东西就不行了。尤其是那个年代的夏天,内明远饭馆也同其他饭馆一样,论升卖冰镇散啤酒(注:因为那个时期物资仍然是贫乏的,瓶装啤酒非常少见,听装啤酒更是连想都不要想。),一开始还可以,四毛钱一升,为了图个凉快,每天我也手提两把暖壶,加入到了排长队买散啤的大军当中。

等到后来就越来越差了,就是为了多赚几个钱,内明远也同其他饭馆一样,每天刷啤就罐的时候故意留下半罐凉水,等运散啤酒的大罐车来了以后,往自己的罐里输入半罐散啤就满了,可价钱却变成四毛四一升了。而把啤酒喝到嘴里,除了凉以外,简直就是带点啤酒味的凉水,再细一杂麽滋味,尾音还稍带一点马尿的味道,实在是大煞风景。可即便就是这样,您还别不乐意,有得是人愿意买,且过午不候!

再后来,就这带马尿味对了啤酒的凉水,四毛四一升都不行了,涨到五毛二一升了,而且还得搭菜!也就是说,您买一升啤酒,得搭一盘凉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爱吃不爱吃,还就这个!就这样,排大队的人还呜泱呜泱得呢。

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随着国家一天天的兴旺起来,物资越来越充足,人民的生活水平也越来越好,瓶啤、听啤全都进入了寻常百姓家,这排大队买散啤在成为历史的同时,也就成了当今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天合成烟袋铺这个名字现在知道的人不多了,但提起“大烟袋锅儿”就没有不知道的。这“大烟袋锅儿”原本身是卖各种烟袋的铺子,因为用一个特制加大尺码的大烟袋当店铺的幌子,由此而得名。

据我爷爷讲,“大烟袋锅儿”在北京的知名度很高,不光是那里的烟袋做工精巧、质量上乘,同时掌柜的待人热情、乐善好施也是众人皆知的事情。但真正使“大烟袋锅儿”扬名的是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洋鬼子在北京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当时激怒了在打磨厂里开眼镜店的掌柜程庭华。程庭华可不是普通的买卖人,他是清末端王府大太监,驰骋江湖的八卦掌创始人董海川的大徒弟!

就在那一年,程庭华眼见八国联军在花市大街大肆屠杀百姓。于是怒火万丈,从家中取出八卦刀冲到洋鬼子人群当中,手起刀落力辟八名八国联军的士兵,怎奈洋鬼子手里有枪,程庭华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边打边跑,最后在“大烟袋锅门口”被等候在“福音堂”的洋鬼子乱枪打死壮烈牺牲。当时洋鬼子下令示众,不许收尸!花市大街的百姓很多人都目睹此景无不潸然泪下,最后还是“大烟袋锅的掌柜的帮助程家亲属利用黑夜,偷偷的把程庭华的尸首运走安葬了。

一代英雄豪杰从此泯灭,但“大烟袋锅儿”的生意却因之越来越火。公私合营以后,“大烟袋锅儿”改为杂货店。我上小学的时候,每逢冬天还经常到那里买蛤喇油儿呢。


四、童年的记忆

我出生在位于花市大街西北的同仁医院,从出生五十六天起,一直到上小学一年级,除了星期日,大部分时间是在东花市大街虎背口迆东的北上坡高家度过的。事情是这样,我们家姐弟三人,父母都上班。爷爷奶奶和我们一起过,且身体一直不好无力看护我们。于是就把我大姐送到了我姑姑那里抚养(注:因为那时我姑姑没有孩子。)把我和我二姐送到了北上坡高家看护。

高家老公母俩一辈子没儿没女,以为别人看护孩子作为家庭乐趣,我们都称呼怹们为高爷爷和高奶奶。两位慈祥的老人为别人看护孩子,名义上是每月收取十五块钱的看护费,(注:这在当时同上幼儿园的价格是一样的)但实际上,如果哪个孩子的家长由于困难,给不了看护费,老人照样给看护,并且管饭。即便是孩子家长给了看护费,两位老人也决不会收入囊中,而是把钱直接花在孩子身上,给孩子买鞋、买袜子、买衣服、买零食。一直到1985年高奶奶去世时看的第十五个孩子为止,几十年来一直如此,在北上坡打听看孩子的老高家没有不知道的。

高爷爷叫高恒昌,北京人,自幼在同仁堂老乐家学徒。出师以后,又在同仁堂效力三年,一九三三年离开同仁堂独自到重庆开“泰昌药行”,一九三六年又在四川丰都县城开一分号。抗日战争时期,重庆受到日本的飞机轰炸,高爷爷于是就将两个药行,以半卖半送的形式转给了刚到重庆发展不久的同门师弟,自己带钱独自回到了北京与高奶奶会合,在红桥迆北的四块玉买了一所四合院隐居了下来。

解放以后,高爷爷积极参加工作,在北京市环卫局一直干到了一九七六年光荣退休。高奶奶名叫萧成媛,北京十八里店吕营人,高奶奶生于当地的首户人家,十七岁时由同仁堂乐五爷的夫人作主与高爷爷成婚。高爷爷去四川经商,高奶奶由于在当地水土不服,回到北京一直在娘家居住。抗日战争时期,高爷爷只身从四川回到北京以后,将高奶奶接回,一同在四块玉隐居。

新中国成立以后,高爷爷积极参加革命工作,高奶奶非常支持,在家洗衣做饭,并且在闲暇时以帮助双职工看护孩子以为乐趣,一直到一九八五年突发心脏病与世长辞,一生共为别人细心看护了十五个孩子。

提起北上坡,提起两位老人,我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和苦涩的泪水。因为在花市大街的东端,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北上坡,那里有我童年时期的欢乐;那里有我挚爱的亲人;那里有我放飞的梦想;那里有我熟悉的院落和两间东房;那里还有我最好的儿时伙伴:小起子、小国子、宝森、小雨,还有因为吃了一条没洗的黄瓜而送命的漂亮姐儿猴七儿………但我最不能忘记的还是我的高爷爷和高奶奶,因为我的小名还是两位老人给起的。

在我刚记事的时候,我特别爱吃肥肉,两位老人就把自己的肉票省下来给我专门买肥肉吃,后来买肉刚刚取消肉票,老人就给我买回一大块肥肉给我炖熟让我当饭吃。两位老人看着我吃得满手满脸都是油时,他们开心的乐了,并且答应明天还给我买更大块的肥肉吃。可是遗憾的是,第二天我再也吃不下去了,看到老人如约端到我面前的一大碗肉时我吐了。

直到今天,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一口肥肉都不吃。但是有一样东西我就从没吃够过,那就是面条!

在高爷爷家中,我最高兴的是看高奶奶做“小把儿抻面” ,最爱吃的也是那一根根拧着麻花儿的面条。每次高奶奶做面条时,我都要搬一个凳子跪在上面,看高奶奶抻面时跐着脚,两手各攥着面条的一头,胖胖的身子随着面条在案板上的来回摔打,身上的肉也随着上下颤动着时候,我就不由得咯儿咯儿的笑个不停,奶奶每次看到我笑也就跟着一起咯儿咯儿的乐个不停。

我上学以后,一到礼拜天我就要跑到高爷爷家玩,他们可喜欢我了,每次快到中午的时候,高奶奶都要把我拉到身边问:“今儿个咱们吃什么呀?你想吃什么了奶奶给做。”如果我要是有俩礼拜没上家去,高奶奶都会上家来看我,或者借着上西花市买东西的机会,给我买点好吃的送到学校去,在学校里看我一眼,那怕我在上课,老人也都会把吃的交给老师,然后扒着玻璃看我一会儿才走。

一九八五年是我最伤心的一年,我最热爱的高奶奶永远的离我而去了,我再也看不到怹那熟悉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怹老人家对我的谆谆教诲了;再也吃不到怹做得那拧着麻花的面条了;再也听不到怹给我抻面时那咯儿咯儿的笑声了……… 高奶奶去世后,每当我到家里看到高爷爷那苍老而又孤独的神情,就不住的落泪。没过几年,高爷爷也去世了,两位我一生当中最亲爱的人、最敬重的人相继离我而去了,怹们一生当中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看到我结婚、生子、事业有成。但是怹们带着强烈的遗憾走了,走得是那样的匆忙;是那样的不留痕迹。

每当三十晚上、清明、阴历十一的时候,我都不忘给两位老人焚化纸钱、烧个包袱,中元节的时候到什刹海为两位慈祥的老人放一盏荷灯,以聊表我不尽的思念。

回过头来,我再说说我童年时期的另一半。我前面说过,在我的童年时期有一部分是在北上坡渡过的,另一部分是在我的家里渡过的。在我小的时候,我的家住在东花市大街北小市口里的三条把口,一直到1993年彻底拆迁而转到现在的住址。

我现在清楚的记得我们家周围左近的街坊,花儿金家、馒头铺苗家、小铺李家、剃头老太太家、绢花刘家、棺材铺苗家(注:同馒头铺苗家是一家人的两份买卖)、药铺董家、酒铺张家、煤铺张家(注:煤铺六爷家)绒线闫家、炸松肉烙烧饼的回民张瞎子家、烙烧饼的回民佘家等等等等。那时我上小学是在东花市第一小学(注:原为穆德小学,现为东花市回民小学)上的,简称“东花市一小”。我是一九七五年入学,一九八O年毕业,在这个学校一共学习了五年。

穆德小学成立于一九一一年,当时是为了帮助花市大街的贫苦回民子弟能够上学念书,才由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马连良先生、侯喜瑞先生带领同仁唱搭桌戏,并联合了一些在花市大街开买卖的回民老表共同捐资兴建的。据老人讲,穆德学校当时还有个捐资兴建的董事会,董事长就是马连良先生的父亲,茶馆掌柜的马西园老先生。

穆德小学坐北朝南,紧邻畅怡园澡堂。原来学校门口有一对铁狮子,但在我上学的时候就早没有了。后来听说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末期,这对铁狮子又被找回来了,并且就安置在学校内。想当初,老人常说:穆德的狮子——铁对儿!可就是没见过,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去看看。

穆德小学就面积来说还是比较大的,一进大门右侧是传达室,迎面是一个大操场,操场的东侧靠墙有一个一米左右高,很长的砖砌舞台,舞台的北面有一大间房子,以前是存放上体育课的器材,和学校组织鼓乐队乐器,后来改做教室。西侧是一个不大的跨院,绕过过道,跨院里面北房、南房各是一间大教室,西房是一大间,是授课老师和班主任的办公室,靠东围墙有两根铁质的爬杆和一个单杠。据说,这个院子以前是穆德小学的回民老师或回民学生做祈祷用的。而我刚一入学的第一个学期,就是在这个跨院的北房教室里渡过的。

离开西跨院(注:当时一直叫西小院)回到操场的北面,正对着大门的是三座由南往北递进式的二层砖木结构的教学小楼,楼的一层都是由东西两间教室,和东西两个木楼梯走道,以及一个门洞过道组成,二层则是由东西两间教室,中间是半间老师办公室,正对办公室的是两个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汇总处,也就是一个宽大的楼梯。而每一座楼之间又都有东西长、南北窄的一个长方形院子连接,每一个院子的东侧又都有铁质爬杆和双杠、跳马等体育运动器具,供同学们课间娱乐的同时,也作为一种实用的教具。

在大门的两侧,各有一大溜倒座平房。西侧的房子是总务处(注:在我们上四年级的时候,魏老师的女儿来到总务处当校工,当时我们都亲切地称她为小安老师。),东侧平房原来一直是校办工厂,我们当初在校学工、上手工课,用粉色棉纸和棉花球包花骨朵就在那里。寒暑假期间,那里又是返校期间的游艺室和图书室。

我清楚的记得,当时为我们上的第一堂课是算数,讲课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魏。她操着一口浓重的南方口音为我们讲课,刚一开始的时候,有很多她讲的东西都听不明白,但又不敢问,怕挨说。后来一直到了三年级,相互已经非常熟悉了,我们胆子也大了,有时竟公然在课堂上拿魏老师的口音开玩笑,气得魏老师经常找班主任告状,完后班主任就让我们挨着个的罚站。当时觉得挺开心,但是现在想起来,总觉着对不起魏老师。

我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不记得在她的左下巴还是右下巴上长着一颗美人痣,只记得当时她还没有搞对象,对我们很严厉,她的名字叫张紫绢,家住在花市大街东口,白桥大街的简易楼里。张老师从一年级一直带到我们四年级,在我们上二年级的时候张老师不幸被车撞折了一条腿,当时我们都争着去家里看望张老师,张老师很高兴,事后经常对别的老师夸耀:“别看我对我的学生厉害,可他们知道我是爱他们,这就让我知足了。”

我当时在班里是属于蔫淘的那一种,伙同着几个狐朋狗友不好好学习,没少招张老师生气。我还记得我们班的领导干部统统是女生,大队长叫赵*,家住在北羊市口大众电影院南侧的二层楼(注:当初是京剧表演艺术家,四小名旦之一宋德珠先生的母亲开办的宋家茶馆。),后来听说在光明楼小学也当了一名老师;班长叫邓**(注:我们家房后煤铺六爷的大外孙女);学习委员叫段**,家住容真照相馆东侧大院的后院正房(注:原为王明远开的远大药房后院内宅)。只有第一小队小队长是唯一的男生,名字叫宋**,家住中三条西口路南。遗憾的是,近三十年来大家早已各奔东西,古老的花市大街也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影子,很多刻骨铭心地方更是荡然无存了,就连我这个土生土长的花市娃娃,走在这条街上也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奇怪的陌生!

说句心里话,我再也不愿意到这条街上来了!因为我不能让我把儿时的记忆,被眼前这些一半是洋房公寓,一半是破烂门店的丑陋给彻底毁掉!请让我永远保留住那些美好的回忆吧,我想这不会是我一个人的想法。我坚信不会的………


摘自《北京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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