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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宪遗闻

作者:张国淦


一、徐世昌谈洪宪小史

  一九一一年即宣统三年,徐世昌为东三省总督,于式枚到奉,时余在程德全 幕,亦居奉。于与余为宪政编查馆旧交,至是常相过从。一日忽谈及袁有不臣之 心,余问:何以有之?于言:袁自朝鲜回国,在北洋散居间曹,以家世关系,常 到幕府(于时在李鸿章幕)指画东边往事。人皆喜聆其言论,目为一世之雄。每 袁至,咸戏以曹操呼之,彼亦漫然应之。余暗窥其举止,确非常人。其后,袁编 练武卫新军,以至督北洋,进军机,扶摇直上,今日虽退居彰德,然其势力分布 半天下,现在朝中无人,实涤隐忧云云。辛亥武昌起义,清廷岌岌自危。先是, 内阁那桐辞职,曾举袁自代,未果,至此重提起用袁氏,奕劻、徐世昌皆袒袁者, 故有武昌督师之命。有人诘那桐:此举岂非速清亡耶?那桐言:“大势今已如此, 不用袁指日可亡,如用袁,复亡尚希稍迟,或可不亡。”此皆余之所亲闻者,然 只能认为局外人之观察,未可遂作袁本人帝制思想之佐证也。

  帝制酝酿,起于何时,言人人殊。洪宪失败以后,余时与徐世昌谈及此事。 徐与袁关系最深,所知当较为翔实,兹撮录徐言如下:

  项城自小站练兵,即树立北洋根基。戊戌政变后,以至入直军机,其广布势 力,无非争取政治地位,充其量不过欲为一权臣而已。在君主专制下,稍萌异志, 辄有杀身之祸。以项城之精明稳练,宁肯出此!

  辛亥革命时,清廷起用项城,督师武汉,未几,擢为内阁总理,其权势之重, 一时无与抗衡者。当时,其左右亲昵之人,即有劝袁利用机会取清廷而代之之议, 即后来号称反对帝制之张一麐,亦曾驰电劝进(案张一麐太平室文集卷一密陈大 计呈稿,有“当大总统视师萧家港时,一麐曾驰电劝进,是时天下大乱,民无所 归”云云),然而项城之所以不出此者:(一)袁氏世受清室恩遇,不肯从孤儿寡 妇手中取得天下,为后民所诟病;(二)清廷旧臣尚多,如张人骏、赵尔巽、李经 义等,均具有相当势力;(三)北洋旧部握有军权者,如姜桂题、冯国璋等尚未灌 输此种思想;(四)北洋军力未能达到长江以南,即令帝制自为,亦是北洋半壁, 南方尚须用兵;(五)南方人心向背,尚未可知。因此,项城最初表面维持清室, 其次始讨论民主君主,又其次则偏重民主,最后清帝退位而自为大总统。此时南 北和议,北方代表唐绍仪主民主,杨士琦主君主。袁本想在清帝退位后,自为总 统,故清帝退位诏中有“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 法”之语。不料南京选举孙中山为总统,项城之总统且由中山推荐,此非项城之 所逆料也。当时杨士琦主君主,人皆以为维持清室,不知杨之所谓君主者,非溥 仪,乃项城也。同时,汪兆铭、杨度组织国事匡济会,杨度亦主君主,其意图正 与杨士琦同,但两人各不相谋耳。

  中山推荐项城为总统,力持建都南京,选出后南方派蔡元培等来京欢迎项城 到南京就职,不料北方军人愤愤不平。其某公子与左右亲昵者,密谋由曹锟所统 第三镇驻京各营(此时驻京者除禁卫军保护宫禁外,唯第三镇有力量)撞入东华 门,强挟项城入宫正大位。惟不敢与冯国璋所统之禁卫军接洽,二十九日夜发动 后,为禁卫军所遏,不得逞,遂抢烧东华门一带。事后宣称部队哗变,系因索饷 之故,借以威吓南来专使。实则事前项城毫无所闻,人谓出于项城指使者,非也。

  一九一三年四月国会成立,七月十二日赣宁事起,不久即平。此时北洋军力 震赫一时,袁左右亲昵一派又暗中策动帝制,且较辛亥时更为积极。而项城则欲 确定正式大总统,以待时机。故在法律一方面,宪法草案所规定不便于政府者若 干条,本含有对人立法之意。法律家以此鼓动项城,极易中听。此乃施愚、顾鳌 等号称法律家者所为,尚在范围以内。至别一策动,则出于段芝贵、雷震春、张 镇芳等,然亦不敢向项城明言,不过平时隐隐微露一两句,项城第颔之而已。及 至大总统选举法由国会宣布,法律派又起而责言,而军人派亦以为有机可乘矣。 总之,项城为人,表面大开大阖,其实际先求千稳百当,方肯做去。选举大总统 顺理成章,而另起炉灶,则多少带有冒险性,虽是双管齐下,项城终由稳着走大 总统一途。

  国会解散,项城乃放手做去。自今日思之,项城以约法会议改造新约法,又 修改大总统选举法,着着皆为帝制预谋之阶梯。但在政事堂范围以内,从无人露 出帝制二字。自八月筹安会发起,此幕业已揭开,项城未曾向余(徐自称,下同) 有一言之表示。继而参政院代行立法院,北京又组织全国请愿联合会,于是有国 民代表大会之产生。其国民代表大会组织法,前数日项城令顾鳌先送余阅,越日 余问顾用意何在。顾答:大权在国民会议制定宪法。余言:须待讨论。乃不及讨 论,即于十月八日公布。此种做法,日趋明显,余于是辞去国务卿之职。余辞职 后,项城终以国民代表大会之推戴,承认帝制,以朱启钤为大典筹备处长,积极 筹备,改民国五年为洪宪元年。虽以外交团之警告,西南各省之称兵,亦有所不 顾。项城一生走稳着,独帝制幕趋于险着,此余之所不解者。

  帝制正器尘土,清室遗老如劳乃宣、刘廷琛、宋育仁、章嶍等以为如恢复帝 制,自应宣统复辟。劳乃宣首先发布《正续共和解》,宋育仁等又联合国史馆守 旧派人员,有上书复辟之议。于是肃政使夏寿康呈请查禁,经批交内务部办理。 某日政事堂会议,提出此项问题,项城言:“宣统满族,业已让位,果要皇帝, 自属汉族;清系自明取得,便当找姓朱的,最好是明洪武后人,如寻不着,朱总 长(朱启钤时任交通)也可以做”等语,项城公开倡言帝制自此始。此虽复辟一 段小经过,然明言皇帝不要满族要汉族,项城之用心正堪寻味也。

  就军人方面言,项城成功,所倚为干城者,为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三人, 时称北洋三杰也。帝制失败,其原因固甚复杂,而关系此三人者为多。段素性倔 强,长陆军有年;冯久驻南京,俨然藩镇,渐渐不如当年之绝对服从。项城思以 军政大权操之于己,于是在总统府设海陆军统率办事处,以移陆军部之权,已为 段所不快。关于军事人员之进退,段请旅长以上由大总统主持,团长以下交陆军 部办理,其用心可以想见。项城又借口北洋军队暮气沉沉,另组模范团,挑选各 师旅之优秀将校为主干,以别于北洋旧军队。盖因某公子对于北洋老前辈不能指 挥,故项城为其培植新势力,此更予段以最深之刺激。某公子最忌段,段又毫不 敷衍,即项城左右其他诸人,段亦皆盛气凌之。后项城对段屡次表示:“你气色 不好,想是有病,应当休息休息。”六月间,又有陆军次长徐树铮参案(三次长 参案之一)发生,以迫胁段。段于是请假赴西山,托辞养病,愤愤不平。段管军 事教育,又握军政多年,亦有其普遍之潜势力,然慑于项城之威势,亦无可如何 (相传某公子曾进食置毒药,又发现刺客,段夫人入内哀求等等,实并无其事)。

  当帝制风传甚盛时,六月间冯入京谒项城,言:“外间传说,大总统欲改帝 制,请预为秘示,以便在地方着手布置。”项城言:“我绝对无皇帝思想,袁家 没有过六十岁的人,我今年五十八,就做皇帝能几年?况且皇帝传子,我的大儿 子克定残废,二儿子克文假名士,三儿子克良土匪,哪一个能继承大业?你尽管 放心。”又言:“北洋军队暮气沉沉,有事时便不能用,你在南京要好好整顿, 我们自己家人总当团结,保持我们的实力,你既来京,可与相国(徐)、芝泉 (段)筹画一番”云云。此次项城说话甚多,对冯扶慰备至。冯退出,忻然密告 余。冯回南京,相信袁决不做皇帝矣。及帝制揭晓,以为受袁欺骗,倘袁正位, 自己首领且不保,故此后与西南暗通声气,以防阻帝制。冯在南京有实权,其势 力固不可轻侮。王则以黄老之学依违其间,一面听袁所为,一面则偏袒于冯(王 素不倾向段)。在项城左右,以新势力尚未养成,不得不勾结张勋、倪嗣冲(此 时倪尚未投段)等极旧派以抵制段、冯,某公子皆主其谋。而项城遂陷于孤立, 以致失败。

  就财政方面言,项城在北洋以周学熙、孙多森为主干。周学熙系建德周馥之 子,孙多森系寿州孙家鼐本家,皆有深厚渊源,其在北洋办理启新洋灰、开滦煤 矿公司,成效卓著,根据实业而言财政,自较踏实,故项城信任之。以其为皖人, 故曰“皖系”(当时并无派系,因后来有粤系,乃有此称)。梁士诒亦项城属意 之人,清末在邮传部即崭露头角,后又掌握交通银行,于交通具有历史。辛亥议 和,项城利用其与唐绍仪、伍廷芳联系,梁则依靠交通银行,为项城公私两方面 筹挪款项,项城亦驱使之,然个中真秘密,非彼所能尽知也。彼以府秘书地位而 扩张其财政势力,于是有“梁财神”之称。其部下叶恭绰、赵庆华等亦皆一时人 才,乃形成为交通系,以其为粤人,故曰“粤系”。其实项城所亲信者,仍是周 学熙一派。民初,周绾财政部,一九一三年五厘金币借款,梁士诒不能参与,故 交通系对于此项借款,颇诋毁之(按梁燕孙年谱谓此项借款为我国财政史一大痛 事)。然终项城之世,财政巨大计划,皆出于周而非梁。帝制事起,周不赞成, 梁则借用时机,异常努力,为项城着想,正如孟子所云王无亲臣矣。而北洋旧人, 因此亦受影响不少,盖不仅财政方面之损失也。

  就党派方面言,民国未成立时,项城固拉拢国民党,迨南京选举孙中山为总 统,项城恶感甚深,然自项城总统选出,在北京就职后,其对国民党的态度又渐 渐转移矣。犹记民国初元,项城常与余谈及中山坦白,克强憨直,颇思与国民党 提携,乃宋教仁坚持政党内阁,国会评论员如张耀曾、谷钟秀等亦事事挟持政府, 项城终觉国民党不能合作,于是改变态度,与国民党为敌,而有赣宁之役。项城 之于进步党,本思引以为友,进步党人亦曾为项城帮忙,无奈任公一派学者气味 太重,彼一度加入熊希龄内阁,汤济武参加政事堂,均少表见。项城则以为此辈 书生,不过纸上谈兵而已。自国会解散,帝制运动日急,此时在内主持者为杨士 琦。杨不仅反对国民党,亦且反对进步党及交通系(杨皖派,梁粤派),思由北 洋包办。在外则袁大公子克定发纵指使,彼尚知此举非北洋一系包办所能成功。 克定初欲借重进步党,曾于一九一五年一月约任公到汤山(克定住此借口养病) 商谈国体问题,任公支吾其词,克定知进步党不可恃,乃变计而雇及交通系。梁 士诒本无党派,在国会中曾与国民党之广东派联络组织公民党,虽系杂凑,然能 以金钱号召,对于各各面拉拢,亦具有相当力量。克定欲利用梁,又知梁为功利 中人,遂以三次长参案(交通部其一)、五路参案胁之。一日,克定约梁往谈, 单刀直入,问变更帝制,肯否帮忙,并加以恫吓。梁不敢持异议,惟言须向同人 报告,再作确定之答复。回寓后当夜召集交通一派人员开会。谓赞成不要脸,不 赞成就不要头,结果大家要头,一时传为笑谈。梁于次日回报克定,表示愿为尽 力,并陈述进行之策,克定大喜过望。故参案中之交通次长叶恭绰复职,京绥路 局长关冕钧免议,津浦路局长赵庆华、京汉路局长关赓麟仅交付惩戒,一时注目 之大参案遂以无事。于是,帝制派即以交通系为台柱矣。此时进步党初无表示, 至筹安会宣言发表后,任公即发表“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一文,后汤济武亦辞 职南下,迨蔡锷云南起事,果由进步党推翻帝制。帝制派操纵运用,有交通系而 无进步党,交通系无群众为后援,不可谓非袁失败原因之一。

  杨度素主君宪,曾为项城奔走,后因事有进谗于项城者,项城亦疏远之。然 彼不甘寂寞,在京任参政。与其谓为接近项城,毋宁谓为接近克定。克定住汤山, 杨时到彼处鼓吹帝制,克定亦利用之。但杨是言论家,又无党派为后援,而梁系 实行家,手下有交通系之健将,自决定参加帝制活动后,立即积极进行,如在京 以沈云霈出名发起全国请愿联合会,所有筹委会预定包办之请愿推戴种种,几全 面移转于梁。梁亦参政,此时更扶其特殊势力在院内操纵,而参政院代行立法, 遂供其利用。且梁曾任府秘书长有年,对于各省军民长官,常以私电往来,发生 效力。故克定之倚重梁,远过于杨。

  就幕僚方面言,项城在北洋,有于式枚、傅增湘、杨士琦等。于等只办公事, 杨士琦则能办其私事,庆军机(奕劻)诸权贵,皆由杨勾通。杨虽未任职务,固 坚决主张君主者,项城令其居住南海万字廊,始终运筹帝制帷幄之一人也。其次 为张一麟,沈兆祉、闵尔昌等。项城为总统,张信用加重,政事堂成立,张为机 要局局长,其原有府秘书事,由夏寿田等分任之。夏按时到公,奉命惟谨,博得 项城信任。项城有时命其与克定传话,彼即利用机会交欢克定,日益亲昵。夏并 能揣摩杨士琦、段芝贵诸旧派之心理,深相结纳,帝制机密,无所不知,自是夏 日亲而张日疏,个中事张异常隔膜,故有人询及帝制,彼答以绝无其事。府秘书 后改内史,如沈兆祉等多不赞成帝制,军政执法处乃拘沈兆祉等以威吓其余诸人, 余为说情,始获开释。

  夏为江西巡抚夏时之子,项城在北洋,夏时执贽门下。宣统三年端方运动两 湖,曾到彰德,夏与端之秘书同往。袁重夏之科名(榜眼),并以其为故人子, 颇赏识之。后端督办川粤铁路,夏亦随之入川。民国元年项城曾询夏在何处,二 年场度介其入府(杨、夏均湘人),以后辈礼谒余,固一绝好幕僚也。帝制揭晓, 夏参预机要,其气焰已不可一世。夏为内史,而内史长阮忠枢及北洋幕中旧人均 为之下。统率办事处唐在礼言:滇军进川,所有川西叙、泸一带,何地能攻、何 地能守,夏摭拾往日陈迹,为之指画。项城亦常将彼之条陈,交由统率处电致前 方,其所指陈,极为可笑。项城对统率处人言,夏娴韬略,即老军事家亦不能及, 不解项城何以见信如此!筹安会初发动时,周学熙密呈有“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之语,即指夏而言。帝制失败后,夏尚自认为参加最有力者。然较之今日趋附、 后日推诿之流固自不同,是夏亦有过人处。

  民国初年德皇威廉第二与梁敦彦谈及国体问题,谓共和不适中国国情,当建 立强有力之君主制度。时克定正在德养病,三年偕梁回国,以此意陈袁(梁本主 张君主,但意在旧君而不在袁),袁颇重视之。逾数月,中国驻英、日两国公使 均来密电,大意谓英、日政府愿与中国联盟,惟英、日均君主,中国民主,联盟 恐不能长期巩固,联盟后彼等愿帮助中国建立强有力之政府(隐指君主)。袁令 顾鳌送政治会议议长李经义阅,李不置可否,又送余阅。余揣想英使朱尔典在北 洋时即为袁帮忙,当辛亥革命,朱尔典与美使嘉乐恒皆主张君宪,朱尤始终拥袁, 此次或由英日同盟进而为中英、中日同盟,以达君主之目的,上项提议,当是英 使主张。后来袁恐国际上发生波澜,遂搁置不提。四年一月十八日,日本提出二 十一条,亦欲以君主饵袁,袁不允其要求,由外交部交涉,至五月二十五日双方 始签字。不久(约八月初间),总统府顾问美国人古德诺自美来华,道经日本, 曾向新闻记者发表对于中国之意见。古到中国谒袁,由参事林步随翻译,古即陈 述其意见。有人言古系受中国政府指使,似不尽然。

  其所著《共和与君主论》,倡言中国宜于君主立宪,指陈民主政体不及君主。 彼即筹安会宣言所认为美国大政治学者古德诺博士是也。日本顾问有贺长雄,亦 撰论鼓吹帝制,吾国法律家几奉有贺为导师。而日政府方面,以严酷之条件要胁 帝制,另一方面以秘密之方式接济民党,此是日本一贯作风。日人素畏袁,袁即 使如何迁就,终难厌其欲望,故忽而赞成(日本首相大隈重信谈话,有日本为君 主国体,中国若行帝制,则与日本为同一之国体,日本当然乐为赞助,且袁世凯 氏事实上已总揽中国之统治权,改行帝制,尤与事实相合等语,见日本某报), 忽而反对(日本曾单独或联同英、法、俄、意各国,对于袁变更国体事一再警 告)。袁虽挟英为后缓,而欧战未了,英无力顾及东方,终不可恃。帝制失败, 就国际方面论,不可谓非日本之作崇也。

  田淦按:以上徐世昌所云,事非一时,论非一次,均徐平时与余谈话中夹杂 言之者。洪宪失败后,曾为综纪大略,送徐审阅。徐将其关于本身事删去甚多, 又更改若干字,笑曰:可作洪宪小史读,但不可发表。此即其审阅稿也。


  二、朱启钤谈德皇威廉与洪宪帝制

  项城自一九一三年以后,深感国会政党政治之不可行于中国,浸寻而思求帝 制。帝制之兴,盖造端于德国。威廉以一世之雄,求其与国于东亚,不能不属意 项城,然其意绝不愿中国为共和国也。项城练兵小站,皆德国教官,段祺瑞等所 受军事教育,即出于此。中国陆军多有就学日本者,其渊源仍在德国。故欧战将 起,袁即不欲助英攻德,段祺瑞亦不主中立,尤不愿与德为敌也,段之参与欧战 在袁死后,盖外交又有变化矣。梁敦彦尝为外交大臣,其诋诽共和亦与使德有关。 袁克定自德归而言帝制,其亦有所受于威廉矣。德承认中国民国,包尔(?)为 使,即小站练兵时教官也。铁路借款初无德国,继而德国加入,为五国(日、德、 英、美、法)借款;其后盐务借款亦有德国。盖德国之与帝制,其相首尾如此。 英日同盟,皆不愿东亚有共和国。日本惎袁不为所用,乃以二十一条相报耳。

  国淦按:此段系朱口述,朱学洁笔记。


  三、夏寿田谈袁世凯与段祺瑞、冯国璋

  段祺瑞素性刚愎,有主见,平时对项城不事趋承。长陆军时,关于军官进退, 恒以陆军总长名义行之,不请示;其所识拔者,多半为其学生部属,隐然成一势 力,在北洋旧部与段比肩者,此时且将顺不遑。于是项城渐渐感觉段之专擅,而 大公子尤忌之,以其怏怏非少主臣也。政事堂成立,总统府军事处改为陆军海军 统率办事处,段祺瑞(陆军总长)、刘冠雄(海军总长)、陈宦(参谋次长,代 总长)、萨镇冰、王士珍、蔡锷为办事员,唐在礼为总务厅长,张士钰为副厅长, 姚宝来、蒋方震、陈仪、程璧光、张一爵、姚鸿法、覃师范、唐宝潮为参议,张 厚琬、刘邦骥、龚光明为行走。表面上汇聚陆、海、参谋三部,统筹军事,实则 减削陆军部之权。至三年十月又有模范团之事。

  组织模范团之动机,系本于蒋方震之条陈。蒋以北洋军队暮气太重,思另行 编练,作为模范,建议在统率办事处之下,设立模范师筹备处,先练两师,中级 军官用留学生,下级参用军官生及速成生。盖一变历来重用速成、屏除留学生之 宗旨。克定与北洋旧军队素无深切关系,尤其对于宿将不能指挥,早有步武小站 练兵、建立一新势力、以对抗旧势力之意。陈光远、陆锦等趋附克定门下,余 (夏自称)亦参与之一人。在项城本人,一方面以北洋军队暮气太重,认为当编 练新军,一如淮军继湘军、小站继淮军故事;另一方面又欲为其子培养新势力, 故籍蒋之条陈,即成立一类似军官教导团之模范团。团长项城自兼,陈光远为团 副(克定所保)。筹备员有王士珍、袁克定、张敬尧、陈光远。团址在西城旃檀 寺,团本部设在北海。兵士由各师下级军官中抽派,以各师中上级军官为该团下 级军官。以训练十师军官为目的,分五期训练,每半年一期,每期可产生四旅新 军军官。第二期袁克定为团长,陆锦为团副(克定所保),挑选一批中学以上学 生与各师下级军官配合训练。如此一步紧一步,皆以制段。故段不得不辞职,至 民国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免职。

  于此,有当与段联累及之者惟冯国璋。冯平易近人。是年帝制运动,六月二 十二日冯往北京(梁启超自广东过南京同行)谒袁,谈及帝制问题,袁坚决否认。 冯据以告梁,作为袁冯谈话,刊登亚西亚报。次日总统府亦有同样文字发表,录 如左:

  冯言:“帝制运动,南方谣言颇盛。”袁言:“华甫(冯之字),你我多年 在一起,难道不懂得我的心事?我想谣言之来,不外两种原因:第一、许多人都 说我国骤行共和制,国人程度不够,要我多负点责任。第二、新约法规定大总统 有颁赏爵位之权,遂有人认为改革国体之先声,但满、蒙、回族都可受爵,汉人 中有功民国者岂可丧失此种权利?这些都是无风生浪的议论。”稍停,袁又言: “华甫,你我是自家人,我的心事不妨向你明说:我现有地位与皇帝有何分别, 所贵乎为皇帝者,无非为子孙计耳。我的大儿身有残疾,二儿想做名士,三儿不 达时务,其余则都年幼,岂能付以天下之重?何况帝王家从无善果,我即为子孙 计,亦不能贻害他们。”冯言:“是阿,南方人言啧啧,都是不明了总统的心迹, 不过中国将来转弱为强,则天与人归的时候,大总统虽谦让为怀,恐怕推也推不 掉。”袁勃然变色道:“什么话?我有一个孩子在伦敦求学,我已叫他在那里购 置薄产,倘有人再逼我,我就把那里做我的菟裘,从此不问国事。”

  冯自与袁谈话后,即相信帝制不会发生。此次冯在京,袁优礼备至,姑举一 二:某日,本人(夏自称)同袁早餐,有牛奶酪,袁令差官电问冯上将军早起否, 将这碗牛奶酪送去,说是冯上将军爱吃的,总统今早上正吃,便想起上将军,特 地送来。又一日,同袁午餐,有大红烧猪膀,袁言:“这是华甫爱吃的”,又令 差官电告冯上将军等等吃饭,总统就送菜来,佐以大馒首四个,说今日午饭,知 道这菜是上将军爱吃,所以送来。又赠送周夫人(周砥字道知,冯国璋夫人)礼 物甚多。冯觉得总统当作自家人,故体贴如此。

  七月九日冯回南京,八月十四日筹安会发起,相距不到两个月。冯尚以为不 确,密电询机要局局长张一麐,张初亦不信,至此以“事出有因”复之。府中如 段芝贵、张锁芳等,又纷纷派人到宁游说。冯乃恍然受袁之欺骗,自是对袁态度 骤变,自予帝制以最大阻力。


  四、黎元洪坚拒册封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二日,袁世凯接受帝位后,其第一道命令,即册封黎元 洪为武义亲王。在册封之前夕,消息传出,黎电余往商。余毅然进言:“以副总 统立场,万无接受王位之理。”饶汉祥言:“就名义上着想,自不能接受;就安 全上着想,又不能不迁就。似不妨容忍一时,再行从长计议。”余言:“袁固枭 雄,但在此时期决不敢危害副总统,以冒天下之不韪。如果有心危害,即令今日 接受,将来仍难避免。副总统果能保存约法上名义,中外观瞻所系,比较上还能 达到安全地步。况且事变尚未可知,容有转危为安之一日;即不幸危险发生,副 总统为创造共和之人,与共和始终,亦自足以千古。”黎频点头。饶言:“如君 所言,直是牺牲副总统。我并非赞成王位,但不愿副总统牺牲个人耳。”彼此辩 论甚久,其左右在座者亦先后发言。黎颇不怿于饶,大声言:“你们不要多说, 我志已定,决不接受,即牺牲个人,亦所甘心”云云。

  据黎之秘书刘锤秀纪事云:自筹安会产生后,一般趋炎附势者,虽风起云涌, 伪造民意,以迎合图荣。而项城及其党羽,均深知非利用黄陂不足以资号召。在 项城自以其帝制确有把握后,屡次派员示意黄陂赞成,而黄陂则坚持反对,终不 为动。民国四年底,项城登基在即,遂于颁布洪宪年号之前,明令黄陂为武义亲 王,并令在京文武简任以上官员赴东厂胡同黎邸致贺。是日晨七时许,百官涌赴 东厂胡同,东至隆福寺,西抵皇城根,南过东安市场,北达安定门大街,拥护不 堪,路为之塞。及八时半,人员到齐,由国务卿陆征祥率领请见。黄陂便装出, 陆征祥致贺辞,略谓:“大总统以阁下创造民国,推翻满清,功在国家,故明令 晋封为武义亲王以酬庸,特率领在京文武首领,恭谨致贺,恳即日就封,以慰全 国之望。”黄陂当答云:“大总统虽明令发表,但鄙人决不敢领受。盖大总统以 鄙人有辛亥武昌首义之勋,故优予褒封。然辛亥起义,乃全国人民公意,及无数 革命志士流血奋斗,与大总统主持而成,我个人不过滥竽其间,因人成事,决无 功绩可言,断不敢冒领崇封,致生无以对国民,死无以对先烈,各位致贺,实愧 不敢当。”辞毕遂入。各员亦默然离去。下午,项城又派永增军衣庄成衣匠至黎 邸,为黄陂量做亲王制服。黄陂坚拒不允,并谓:“我非亲王,何须制服”,一面 具呈坚辞,辞呈内容与陆征祥等所述略同。越日,政事堂以公文送武义亲王府官 制至黎邸,封面大书“武义亲王开拆”字样,被收文者误剪,盖收文者仅阅及政 事堂封面,未及见背面有“武义亲王”字样也。及呈阅时,黄陂震怒,谓:“我 非武义亲王,岂能收受武义亲王之公文”,饬令退还。收文者大窘,多方设法换 封,方得退回。自后,项城派驻黎邸之旗牌内卫等,无不深恨黄陂,终日大声痛 詈,故使黄陂闻之,黄陂亦置若罔闻。前此,民元二年间,国人多谓项城野心极 大,将来必帝制自为,劝黄陂加入反袁。黄陂谓:“目前国情,以统一及安定民 生为主,若全国统一,国会告成,项城如有野心,予志自雄,变更国体,即为违 反约法,为国民公敌,不啻自掘坟墓。予当追随国人之后,誓死反对,即使予毁 家灭身,继起者亦大有人在,中华民国断不灭亡”云云。故袁氏称帝时,黄陂誓 死反对,亦为遵守元二年间之约言也。

  据余所知,黎、袁儿女姻亲,向例年节双方均有年礼馈遗。是年终袁送黎礼, 用红贴书“赏武义亲王”字样。黎甚怒,拒绝不收。越日,袁改用“姻愚弟”字 样,黎始受之。人每言黎泥菩萨、好好先生,而于大处绝不糊涂,其倔强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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