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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菊英——电影“哭泣的桂花树”的出品人


作者:宗兴




  我们去北郊菠萝村探访詹菊英时,昆明正“倒春寒”,天乌蒙蒙的,淅沥沥地下着雨,寒风一阵阵吹来,刺骨的冷。

  虽然与詹菊英从未逢面,然一眼就认出她来,高眺的身材,白哲的皮肤,尤其一双长睫毛的大眼晴,五十一岁的妇人了,依然出众,一点也不像个农民。

  菠萝村和所有城中村一样,街道挤挤逼逼,村屋密密麻麻。她家五层高,一、二、三层出租,四、五层自住,加上屋顶花园,非常宽敞,香港人羡慕死了。随着昆明的发展,农村慢慢城市化,菠萝村纳入城中村改造计划,即将被拆除,村民们就要告别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搬迁出村了。詹菊英舍不得自小生长的地方,尽管记忆中多是苦难,她还是要做点什么留给子孙後代,自小爱唱爱跳爱好文艺的她,想到了电影。一说出来就吓了她丈夫一大跳,大学毕业的一双儿女也不理解,都反对她做这烧钱的事!她是那么有主意的人,一旦决定了,九条牛也拉不回来!


◇ 妈妈

  2001年,妈妈骤然离世,在她遗下的破箱子底,还珍藏着一枝干枯的桂花,这是爸爸送给妈妈的,詹菊英才知道妈妈对爸爸的爱,四十多年了,深深藏在温顺懦弱的妈妈心中。妈妈最喜欢桂花,在那物质贫乏和生活艰苦的年代,爸爸买不起什么,但总记得摘点桂花给心爱的人插在头上。詹菊英这才明白妈妈的情义,她哭了,哭得伤心欲绝,哭得天是白的,树是白的,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她一定要为妈妈做点什么,就拍善良的妈妈凄苦一生,片名取为“哭泣的桂花树”。

在33岁以前,詹菊英觉得自己和妈妈几乎要成仇人了。“我恨她,她还不是恨我。”她说着,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

  詹菊英“恨”妈妈的地方,是她的“怂”。妈妈天生胆小,青年时代,第一位丈夫甘有才不明不白的死后,她显得更加懦弱,别人欺负到自家头上,她也不敢反击,活得窝窝囊囊。而七岁就没了父亲的詹菊英,是三个姐妹中的老大,妈妈走到哪里都会紧紧拉着她壮胆,像给自己抓一根救命稻草。也因为这样,小小的詹菊英和妈妈一起承担起了生命中的苦难与艰辛,反而历练得泼辣胆大,敢说敢闯。胆大的詹菊英,看不惯妈妈的忍气吞声;这些忍气和退让,在少年时代的詹菊英内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羞辱和委屈。而在这种个性的冲突之下,真正让詹菊英不能与母亲和解的死结,是她死在1967年的爸爸。


◇ 爸爸

  记忆中的爸爸甘有才身材高大,詹菊英讲起她爸爸来,一脸的骄傲。爸爸是昭通巧家人,十几岁时被抓壮丁到了昆明,做了当时省主席卢汉(也是昭通人)的马夫。1950年,卢汉起义,昆明和平解放,顺势收编了。抗美援朝,中国人民志愿军奔赴朝鲜战场,甘有才也光荣地上前线,在敲锣打鼓地拥军爱民活动中,妈妈才十四岁的小姑娘,不会做鞋,就做了双鞋垫,随村里的大妈大嫂塞到志愿军甘有才怀里,妈妈人生得好看,活计又做得好,甘有才心里牢牢地记住这个小姑娘了。朝鲜停战后,甘有才转业回云南,没回老家昭通,与战友相约,来到菠萝村找给他送鞋垫的姑娘,皇天不负苦心人,他指着妈妈,说:“就是她送我的鞋垫。”,鞋垫仍新陆陆(崭新)地,甘有才舍不得用。妈妈嫌他年纪大着自已十一岁,组织上就作主撮合,柔弱的妈妈根本不知恋爱的滋味,就嫁了。好在甘有才是个勤快人,良心好,家里家外,左邻右舍都招呼得妥帖。日子虽然清苦,俩人互相体贴,感情越来越好。詹菊英最记得人民公社大跃进时,不准种自留地,家家吃不饱,詹菊英姐妹三个饿得面黄饥瘦,还有年迈的外婆,瞎眼的外公,爸爸冒着天大的风险,走到几里路外的山沟里,偷偷种些老南瓜,自己省嘴舍不得吃,留给给三姐妹,还分给左邻右舍的老人家。詹菊英讲着讲着,又流下了伤心泪!我们也都眼湿湿。


◇ 爸爸走了

  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村里乱成一团。

  全村老少忙开大会搞运动,农活一误再误,乡亲们开始饿肚子了。詹菊英不明白,为什么昨天戴红花的人,今天就被打倒了?为什么“黑白无常”要去抢那顶小丑似的纸帽子?有文化的甘有才给周恩来总理写信了,“敬爱的周总理,共产党的天下来之不易,现在农民不种田,工人不做工,老百姓日子太苦了,这样下去不得了……”,就只七句话,信都还晓不得从哪点寄,就被抄走了,加之甘有才曾在卢汉部下马夫,不得了,帮过国民党反动派,昔日抗美援朝荣获奬章无数的英雄成了“告密者”“反革命”。甘有才被拉出来挨打批斗,最后拉到安宁的五七农场劳动改造。一天,妈妈收到一封来自农场的信:“甘有才死了。”这封信是在爸爸死后的第二天从农场寄出,当时文攻武斗期间,一切都乱了,从昆明西边的安宁到北边菠萝村四丶五十公里路,信走了整整三个月!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死了?!上有老,下有小,这日子怎么过呀!可怜妈妈才二十七岁!詹菊英断断续续地讲着,噎不成声!


◇ 去农场

  从没出过门的农村小媳妇,一向胆小懦弱,此时却坚定地要去农场找丈夫了。一家人没什么主意,东南西北都搞不清,瞎眼外公心疼年青孤寡的女儿,拄棍笃棒地说,走,我带你们去。外婆背着两岁的三妹,牵着五岁的二妹,站在家门口,流着眼泪看着女儿牵着七岁的詹菊英,凄凄惶惶的就出了门。公共班车来晚了,到处都挤得是人。妈妈牵着瞎眼外公,嘱咐:“小英,等车来了,你自己先上去,妈牵着外公,顾不得你了。”小英人小精灵抢先跳上了车,妈妈卡在门口,外公却上不来了。瞎眼外公颤巍巍的不停叫:“剑兰(妈妈的名字),你要回来的啊,不管甘有才咋样了,你都要回来的啊;小骨朵(昆明人对小女孩的爱称,意思是还没开花的花苞)交给你,你要带好她啊,别把她打失(丢了)了;我和你妈在家等你啊……”妈妈捂着嘴忍着,不敢哭出声来。詹菊英讲到这里说,我永远记得瞎眼外公当时的样子,看又看不见,拄着拐棍东摸西摸地,一面叫着叮嘱着,真是惨啊!她讲一回,哭一回,我也跟着她伤心死了!她接着说,车到马街,碰上了马街机器厂的武斗,枪声四起,司机弃车而逃,乘客作鸟兽散;波萝村的小媳妇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一把抱住一个匆匆跑过的路人:“大哥,这里是哪里啊?我们从金殿来的,要到安宁找个人。从这里是到金殿近还是到安宁近啊?”“差不多!快点跑了!”一路走,一路枪声,一路血。躲上山走小路,几十公里的路,绕错了,九天,外婆做的七个麦粑粑都吃完了,才走到安宁。农场干部说:“甘有才来的那天晚上就走了,被人斗,吊起来打,放下就不行了。你们咋个才来?”小英大口吃着农场的饭,心里为爸爸庆幸:“走了,就不用再挨打了。”第二天,见到了爸爸坟上的木牌牌,小英才明白。当时妈妈一认出插在乱葬岗头的甘有才三个字,就脚软得跪了下去,哭着爬着,都不知多久了才挨到坟头。第二天,两母女拎着爸爸留下的破衣烂衫,跌跌撞撞回到了家,妈妈变得更加没有话了,她把爸爸留下的衣物,笔记本都烧了撕了,小英最恨妈妈把爸爸朝鲜战场带回来的英难奬章都扔了!


◇ 看花灯

  有一次,村里通知第二天在城里看花灯。

  小英想悄悄跟着妈妈去。妈妈出了门,她轻脚轻手起来穿鞋子,黑地里摸错了妹妹的鞋。一鞋大,一鞋小,她返回来换鞋时,却吵醒了瞎外公,外公说,你去不得,小娃娃走打失了咋个办?小英说,那你带我去?外公说,多少年没听过花灯了,也好,你要乖乖牵着我。爷孙俩早早出门,小英用拐棍拉着老外公,从菠萝村顺着金汁河走到胜利堂,已是中午,没见花灯表演,像是开过大会的样子,带红袖章的人来发午饭了,白米饭,豆豉,大家一起抢呀,蓝头巾丶围腰丶帽子丶大字报都成了装食物的容器。小英挤到里面,把外公的帽子装满了饭菜,正庆幸有餐饱饭吃,枪声响了起来,人们四处逃命,小英找到抱住一棵树抖成一团的外公,往原路跑,一路都是被扔掉的农具,外公摸摸这样挺好,摸摸那样刚好合用,都舍不得,外公捡了把钉耙给小英扛着,把子上还拴着一朵皱纹纸扎的大红花,小英很高兴。还没走到北站,枪又响了,子弹乱飞,爷孙俩都吓得趴在地上。过路人扯着他们的脚,把人拖到了附近小巷里:“这里走不得了,还扛着这个做什么?你们绕路走吧。”詹菊英说,回忆起武斗时候的经历,真是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想起那个疯狂的年代,我们无不吁嘘!


◇ 早请示,晚汇报

  那时,一家人吃饭前要立正向毛主席像汇报:“毛主席,我今天吃野菜汤……”家里断炊了,妈妈让小英去借点荞面,借着了,用个脸盆装着,小英高兴过度,路上一跌,荞面全洒了。“今天汇报什么呢?”“什么都没有,汇报个屁!”她一说完,我们全都被她惹笑了!其时,全民不理男女老少,都必须手持红色毛主席语录,跳“忠字舞”,向毛主席表忠心,极左之风下,心里虽嘀咕但绝对不敢表露,找死麽?老人们弯腰驼背,小脚老太太连站都站不稳,那也一样要跳,左手左脚,动作打了几个折扣,难看别扭又滑稽,想笑不敢笑,有人不断喝道,给我站直了,认真跳!……詹菊英记性好,又有跳舞的底子,一面讲着,一面站起来比划给我们看,我们腰都笑弯了。


◇ 妈妈再婚

  爸爸死后,家里没有了男人作主,又尽是女儿,在农村,没男人的家众人欺,连妈妈的异母弟弟也欺负我们,娘儿四个被赶出了老房子,村上领导来解决矛盾,让我们去住猪圈改的平房,每月租金六块(元),那阵饭都吃不饱,六块!真是一个天文数字啊!村上让妈妈和丈夫划清界限,妈妈说,人死都死了,怎么划?妈妈又挨斗挨批,外公教她,你把最小的娃娃抱上,他们就不会打你了,于是,跪一个,坐一个,抱一个,三个女儿陪妈受罪。

  妈妈年纪轻轻的守寡,长得好看,贤惠斯文。晚上,不时有人来撬门丶撬窗丶揭瓦片,妈妈拿扁担,小英拿镰刀。“你们敢进来,小英拿镰刀砍你!”

  为了息事,解决四张嘴等饭吃的现实,村上给妈妈介绍了门亲事。詹家,有三口,老妈妈,两个又丑又矮的憨儿子(弱智),话都讲不清,妈妈一声不吭嫁给了老大,小英恨死了,当妈妈嘱咐三姐妹叫爸爸时,她嘴都咬烂了,死都不叫。詹菊英说,她根本不知道,当时妈妈要是不嫁给这个后父,他是贫下中农,党员,他们一家将因为爸爸是反革命而被遣送到他昭通老家,那更是前途渺茫!嫁给后父改姓,户口可以落下,才上有片瓦遮挡啊!天啊!詹菊英哭着说,我后悔死了,我对不起妈妈呀!我不知道妈妈是为了我们才这么委曲自已的。


◇ 卖妹妹

  妈改嫁后生了个弟弟,一岁时生病高烧不退,医院要八块钱的医疗费,妈妈没有钱。家里养了口猪,如果够六十斤,可以交给供销社,得67块钱。

  人都吃不饱,猪当然也长不好,送了几次,老是56斤,要不就是57斤,小英跪下来求人家,但供销社就是不收。小英和憨包爸爸去把猪卖给私人了,卖得了72块钱,多5块喱!小英暗自得意,憨包爸爸却忐忑不安。卖猪的事果然被村上知道了,妈妈又被斗,说妈妈走资本主义,要割妈妈的“资本主义尾巴”,小英想,“人哪来的尾巴?”72块钱被没收了,弟弟还是没法救。

  妈妈叫来了二妹三妹,“走,带你们出去玩。”自此二妹三妹没回来,妈妈也不说她们哪去了。小英找来二姨三姨,哭得脸肿的妈妈才说了实话,二妹三妹被送人了,大的去了元谋一家铁路上的人家,得了五块钱,小的得了三块,送给金马碧鸡坊供销社的一家了,钱给弟弟治病了。小英恨死妈妈。

  小英和贵州来的好朋友小崔,不知天高地远,从菠萝村寻到元谋车站,找到了二妹,二妹哭着说,”姐,妈给来了?妈说几天就来接我的……呜呜!”人家没为难她们,留她们吃了晚饭,第二天一早把她们送到了车站,二妹长得像妈,好看又乖巧,男主人很喜欢二妹,临走给二妹换上了为她买的新衣裳,又抱起二妹亲了一口。小英的心里话:这要是我的爸爸,也这么亲我一口多好啊。詹菊英说,她永远记得这家好人家,1994年家境好了,她和二妹去元谋找过这家人,要还人家钱,可惜找不到了,多遗憾!妈妈随后跟着小英去供销社找三妹,妈妈胆小,离得远远地站着,嘱咐小英,“你找到她,带着她赶紧走。”这家大人都上班去了,趁居委会老太太教训屋里半大男孩的空当,小英背起四岁的三妹一溜烟就跑出了屋,远远的,小英看见妈妈在拐角处缩手缩脚的张望,小英恶恨恨地:“你咋个那么怂。”


◇ 分家

  憨爸爸有个憨弟弟,也是找不着媳妇的。和小英一家住在一起。

  一天,妈妈病了,没去做活,躺在家里。憨弟弟摸上床来,要侮辱妈妈,妈妈拼命挣扎,从窗口跳了出来,跌断两颗门牙,一直到死也不肯镶牙。她曾想去跳河,又舍不得三个女儿,她跟憨爸爸诉说,憨爸爸口齿不清地反复只说一句话:“他妈的,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妈妈绝望了,她一辈子都没有遇到靠得住的人。

  妈妈找到村上的妇女工作组,三个女干部,两个假笑,一个还冷言冷语说:“哪个有有你有福气,嫁一个男人,得两个男人爱。”妈妈气得提出分家。村里又批斗妈妈,你嫁给人家,不让人家家里兴旺和睦,还要闹分家,果然根底就是不好的。妈妈跪下磕头,各位叔伯婶婶,我不是闹,是因为我有罪,所以不能连累他二叔讨不到老婆,我向各位乡亲保证,我像孝敬我妈一样孝敬他妈,他妈身后事我包着……终于将憨弟弟请出了门。妈妈没有食言,憨爸爸的妈死的时候,妈妈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买孝布丶雇人发送……,讲到这里詹菊英又哭:我妈真命苦啊!

  妈妈一生被欺负,长大的詹菊英姐妹要去找那些欺负过妈妈的人。妈妈拦住:“你们都不许给我惹事。你们爸爸就是因为惹事才死的不明不白。我一辈子受苦,那都是我自己该受的,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后辈人无关。你们谁要去找别人麻烦,我就立刻死!”妈妈背着她,对二妹三妹说:“我死了以后,你们别人可以不管不孝敬,但后爸爸要孝敬;大姐要孝敬。后爸爸虽然没一点本事,但他没有虐待我们母女,这点恩情要记着。你们大姐泼辣敢闯,一直帮我撑着家里。要是没有她,也没有这个家了。”妈妈说,做人媳妇,要吃得下三碗面。要帮人家称得起门面,要让人家有体面,也要顾情面。詹菊英又哭:原来妈妈是这么爱自己!


◇ 妈妈的死

  2001年,妈妈在市场卖菜,为了几斤菜,和管市场的人起了争执,被七丶八个伙子围着打,弟弟来帮忙,越发着打,还威胁要揍憨爸爸。那天中午,詹菊英离开家,像往常一样说“妈,我走了。”妈妈满腹心事说“小英啊,你要顾好家,顾好娃娃。”詹菊英虽觉不妥,又想不出什么所以然。詹菊英照样跟着村里的文艺队到马街表演,化好妆,换上演出服候场时,儿子来电话了:“妈妈,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两个小时后,当她赶到医院里,妈妈已经喝农药走了。至此,詹菊英己伤心得句不成句:“我真后悔,我内疚死了!我对不起我妈……一条人命啊,村上作主由对方赔一千块钱了事,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我不耐烦要这个钱!……等我有条件了,一定要好好地纪念我妈。”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她做生意,开地産中介所,她挣钱了,她终於要做这件事了!她自己写剧本,自资三十万做出品人,自已导演,自己也演在其中,自己物色演员丶准备服装道具丶找朋友帮了忙写音乐……忙得昏天黑地,全村人都来帮忙,全村人来演回自已……她终於成功地拍完了记念妈妈的影片”哭泣的桂花树”!


2011-3-23


摘自《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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