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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大历史的开始——写在战争前夜

作者:文扬

几个月来,一些英美人要打伊拉克人,一边与各国开会磋商,一边向海湾调兵遣将。开会是政治,调兵是军事,克劳塞维茨说过:战争就是政治的继续。开会的结果决定战争是否进行以及后果如何。


人类历史上有过无数次的政治冲突,也有过无数次的战争,但也就这样谈谈打打地过来了。那时候这个地球几乎是无限大,各国与各国都远隔千山万水。中国的秦朝灭了六国、蒙古的成吉思汗打到了欧洲、西班牙和葡萄牙瓜分了世界海洋,如此之大的政治-战争变局也都只是一些“地区性”的事件,与世界其它地区没有什么关系。在近代之前,西方人在中国人眼里就是鬼,中国人在西方人眼里就是仙,“鬼国”的事与“仙国”的事各成一统,无数的本地事件、无数的本地知识构成“无限多样和纷乱不堪的意识世界”(曼海姆语)。那时候人们普遍享受着因世界的“参差多态”而引起的幸福快乐,没有人会把自己置身于枯燥、单一、无趣的世界统一意识体当中,像康德和黑格尔这样的德国傻子只是少数。

但无奈这个世界终于越来越小了,小到所有的隔阻都被摧毁、所有的距离都被跨越。如同一个原本精巧复杂、处处曲径通幽的迷宫被拆掉了所有的隔断,成了一间空荡的大厅,所有人都不得不置身于一个越来越枯燥、单一、无趣的世界之中。枯燥到除了等着看英美人如何打伊拉克人,全世界几十亿人几乎再没有其他可惦记的了。单一到全世界人的未来命运不得不身不由己地交由小布什、萨达姆、本拉登、金正日这么几个人心血来潮地决定。无趣到全世界到处都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服装、同样地一本正经,坐在同样的办公室里谈论着一些同样的事。

人类注定要这样吗?每个人的生活注定要被无所不在的电视网、互联网和电信网瓦解成“时空分裂”(吉登斯语)的碎片吗?在高度发达的信息网络的编织下,人类社会竟再次成为了围坐在电视篝火旁的原始部落,数尺之遥的左邻右舍成了天边的游民,千里之外的电视明星却成了客厅的常客。于是,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以莫名其妙的速度,被莫名其妙的扩散,成了整个现代社会莫名其妙的一部分。


驻扎在科威特境内的美军,身后是全球大历史的朝阳,还是帝国的落日?
(路透社)


全球统一的意识体和全球统一的大历史竟然就这样不期而至了。几个IT技术专家的小发明,经过唯利是图的资本运作,就这样不期而至地演变成了巨大的权力技术。既没有丰厚的人文基础,也没有任何民主的程序,高度发达的权力技术就这样不期而至地作用在全世界所有人的身上。M.福柯在评论启蒙运动时曾说过:启蒙在发明了自由和民主的同时,也发明了纪律。人类也许总是要陷于这样的自相矛盾的困境当中,今天的人们不难发现:全球化媒体在“去中心化”的表面现象之下,实际上是愈演愈烈的“中心化”;网络化民主的表面现象之下,实际上是愈演愈烈的意识形态专制。

全球统一的意识体无疑是一个专制的意识体,全球统一的大历史也注定是一部专制史。如果需要有一个历史事件说明这个大历史的起点的话,可以说非“9.11”事件莫属。它是现代媒体在完成了技术和内容的全球化之后的第一个发生在“中心区域”的、具有“历史符号”(J.利奥塔语)意义的重大事件。自此之后,一个以“中心区域”为轴心的、建立在现代媒体技术之上的全球统一的意识体蔚然成形。现代媒体每一次对“中心区域”的中心化聚焦,同时也就是对其它“边缘区域”的又一次边缘化忽略。英美人需要这个中心化,“9.11”事件历史性地强化了这个中心化进程。


美国总统布什不仅要攻打阿富汗“伐燕”,更要攻打伊拉克“伐楚”,
他的目标是否在“天下大定”?(路透社)


中国人甚至不妨将“9.11”比附为当年的“荆轲刺秦”,史记:秦二十年荆轲事败之后,“王于是大怒,益发兵诣赵,就王翦以伐燕,与燕师、代师战于易水之西,大破之”,之后经过“伐楚”、“灭魏”、“攻辽东”,秦二十五年“天下大定”。(《资治通鉴》卷七)

不知未来的历史学家会不会将“9.11”事件也评论为“燕丹不胜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轻虑浅谋,挑怨速祸”(同上),但从攻打阿富汗这个“伐燕”事件,随之转为今天攻打伊拉克这个“伐楚”变局,可见“王大怒”之后通常就是一连串的行动,目标不在区区燕楚,当是“天下大定”。

我的一个观点是:无论从历史上还是从文化上讲,处于当今这样一个全球大历史中的中国学人,多多少少地有些“过来人”的身份。即使不肯认同其暧昧不明的儒道学说,也不至于落到拾西方伪自由主义歪理之牙慧的境地。自由主义无疑带有体现人类各种美好愿望的光环,但不幸的是人类已经错失了实现其理想的历史条件。新千年的世界历史,竟然正在一步步重蹈两千年前中国大一统的专制历史,虽不幸,却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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