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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君听秋雨,修竹自娟娟——祖父与程砚秋、梅兰芳二三事


作者:十八公


网上载章怡和《伶人往事》,记叙二十世纪几位京剧名家的身世。碰巧,开篇就是有关程砚秋的《细雨连芳草,都被他带将春去了》。佳作读毕,赶紧转寄给父亲。因为他小时候,差点成了程的入门第子。

我对旧戏知之甚少。若论“发蒙”,大约要算儿时随父母在锦江大礼堂看过一出川戏。小孩儿家,戏文似懂非懂,但台上一派花团锦族刀枪棍棒,却让人兴奋不已。情不自禁,就在座位上跟着手舞足蹈起来。结果幕还没落下,就被大人硬拖了出来。回到家里尚不罢休,将父母的大床当戏台,连滚带翻,咿咿呀呀。这可把他们吓了一跳:一场戏就疯成这样,将来还了得!从此免了我看戏的资格。

初识京剧,是因了《红灯记》和《沙家浜》。文革前,这两出现代戏尚未样板,多少还带些传统韵味。久违京戏的父亲出差首都,恰巧剧本出版,赶紧买来。我也顺带开眼,头一回听说了什么西皮流水、二黄板。两年后天府武斗,住家处恰为两派之争的兵家重地,时常枪林弹雨,多人死于非命。为此,被送到皇城根下的叔叔家避乱。适逢停课闹革命,正乐得自在,整日价和同庚的堂兄乘公交车八方瞎逛,跟着广播里的“革命京歌”乱喊。一个月下来,不仅满嘴京片子,《沙家浜》里《智斗》一场也背得滚瓜烂熟,童嗓的阿庆嫂尤其得到众人好评。回蓉老爸跟前一亮相,父亲说这刁德一(马长礼饰)是马派老生,阿庆嫂(赵燕侠饰)倒有点程派的味道(赵始为荀派,后自成一体)。“程派就是程砚秋,你公公(祖父)当年最欣赏的就是他!”由此才听说了四大名旦,又得知有个喜欢京戏的祖父——原来这点儿喜好还是祖传。

祖父与梅兰芳、程砚秋的交往,则是少年时听姑妈讲起。姑妈幼年患膝关节结核,腿不好,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一起,也喜欢看戏。邻居有位越剧演员袁阿姨,是她多年的好友。那天晚饭她喝了点老酒,心血来潮。边洗碗,边敲着筷子当锣鼓点儿,给我唱《萧何月下追韩信》:“这山又高,水又深,山高水深,路途遥远……”唱到一半,忘了词儿,就闭着嘴哼调门。完了笑道:“以前和你爸爸他们一起才好玩儿呢。他小时候嗓子好,连程砚秋都看上了……”

于是有了下面的故事:

民国八年(1919)末,祖父卸职朝鲜,携全家由汉城返回北京。性喜热闹又爱好京剧的他,外派前已与梅兰芳相熟,回京之后,逢年过节,更要请梅老板来家中唱戏。其时,年轻的程砚秋也在京城异军突起,独树一帜。祖父观程戏,深为其独特唱腔所淘醉。经梅老板介绍相识,俩人不久便成了莫逆之交。从此,梅、程二位都视祖父为好友,程也常来家中走动。几年后,程砚秋成家,夫人有喜,盼生贵子。祖母连生过四个男孩,其中还有一对双胞胎,“名声在外”。程便特意来请借她当年怀孕时戴过的玉坠,回去给夫人戴上,以图吉利。天应巧合,程夫人十月怀胎,果然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时,他们夫妇特地上门道谢,感激了一番。

祖父是南方人,怎么和京剧挂上了钩呢?原来清朝末年江河日下,独有新起的皮黄戏对了太后老佛爷的胃口,蓬蓬勃勃,从紫禁城演到上海滩。少年祖父求学于沪上广方言馆,除了各式洋泾浜,也见识了被称为“京戏”的新鲜玩意儿。青年留学日本归来,被袁世凯看中,保举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当个小京官儿。他们一帮新派同仁年轻气盛,天天想着要在中国实行宪政,忙于译书立说,筹建党派。余暇时,便去戏园子走走,听那字正腔圆、一丝不苟的国粹。就在那里,祖父结识了初露头角的梅兰芳。辛亥后,他出驻韩国和东洋人打交道,独当一面,秉持公正,做得很辛苦。现在回到故土,熟人熟地,有菊坛中的旧友新知,又添任教北大的同乡亲朋,真是难得的畅快与乐趣。

受祖父影响,家里几个孩子也成了小戏迷,尤以父亲为最。他小时候眉清目秀,嗓音细腻。彼时祖父爱程已胜爱梅,年幼的父亲也摹仿起程派青衣。一日,已经独立挑班的程老板来家,在院子里碰到他正在哼戏,笑道:这孩子有嗓,愿意跟我学戏吗?父亲听了满心欢喜。说来也是缘分,父亲的小名,暗和着程的本名,难怪他对这个小弟弟偏心。这事真要成了,父亲就是程的开山徒弟。不过那个年代吃戏饭还是穷人孩子的苦差事,正经人家怕小孩子唱戏花了心,大人们也就没有当真。民国十五年(1926)祖父病逝,次年祖母带着年幼的子女迁回江南老家,与程、梅的往来也就中断了。

30年代初,父亲在上海念书。那时他的体育细胞开始发达,在南洋中学蓝排足球三箭齐发,又迷上了海派老生麒麟童周信芳。以后抗战内迁,时局变更。再看四大名旦,已是60年代荀慧生来成都演《红娘》。一个老头儿在台上把十来岁的小丫环扮得活灵活现,让第一次看京剧名家表演的母亲印象深刻,多年不忘。

听姑妈的讲述不久,一日帮祖母寻针线,无意间从旧书桌抽屉深处一堆杂物中翻出一把折扇。它一尺来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打开来正面一幅花草,署名“梅澜”;背面小楷抄录“姜白石道人歌曲”,署名“程艷秋”。两面都书“呈意誠先生指正”,年代为已丑(1925)五月。两侧扇骨上还用篆体和行书刻着另外四人的名号。我心里好奇,便拿去问年近八旬的祖母。老人家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应当是梅兰芳和程砚秋送给祖父的一件礼物吧——意誠是祖父的字。具体为何,则记不得了。

梅的画,程的字,梨园界素有口碑。二人的合作,似不多见。昔日一班达官显贵附庸风雅,欲得其一尚难。纵有好事者从中怂恿,按梅程的脾性与地位,各自敷衍一下即可,也犯不着同时去曲意奉承。祖父一生,两袖清风,竟能一举兼得。想来与他二人深交,缘于情趣相投。欣赏其才华,看重其人品,故有知音之遇。谁料想两位名角儿的珠联璧合,几经战乱流离,竟遗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到头来又是因祸得福,在红卫兵抄家破四旧时,逃脱了付之一炬的厄运。

父亲曾说我性格近祖父,但以前很难把自己和那张泛黄老照片上身着西装,戴金丝边眼镜,表情肃然的中年人联在一起。面对这件旧物,我似乎突然触摸到冥冥中祖孙间的那丝联系,不禁油然对它生出些亲切感来。

这把折扇文革以后祖母给了父亲。十几年过去,它又漂洋过海,于新旧世纪之交与我再次相逢。惊喜之余,便回头去看那首曲牌。可惜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的古文底子几乎空白,瞧了半天也断不出个所以然。幸亏后来网络发达,包罗万象,才大海捞针,寻到它的踪迹:

姜夔,南宋词人。字尧章,号白石道人。终身未仕,转徙江湖。精音律,擅书法,工诗,尤工词。有《白石道人诗集》、《白石道人歌曲》等传世。人曰其词“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此扇录他《念奴娇》一首和《卜算子》上半厥,一气呵成,没有间隔。

(念奴娇)楚山修竹,自娟娟、不受人间袢暑。我醉欲眠伊伴我,一枕凉生如许。象齿为材,花藤作面,终是无真趣。梅风吹溽,此君直恁清苦。须信下榻殷勤,翛然成梦,梦与秋相遇。翠袖佳人来共看,漠漠风烟千亩。蕉叶窗纱,荷花池馆,别有留人处。此时归去,为君听尽秋雨。

(卜算子)月上海云沈,鸥去吴波迥。行过西泠有一枝,竹暗人家静。(又见水沈亭,举目悲风景。花下铺毡把一杯,缓饮春风影。)

读罢,方悟梅程二人,原要借这一柄“修竹”,常伴祖父,远离尘世,拂“梅”香,听“秋”音。好个用心良苦,情真谊切!

而今斯人远去,自己也已人到中年。透过点染着京华旧梦,神州烟云的扇面,更加体味到先辈的气质和一代名伶的风采。相比时下国内明星与粉丝们的种种,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当然,老爸最为得意的,还是程老板当年要收他当徒弟。


2010年霜降落笔(谨以此文纪念祖父诞辰130周年)

附记:稿成后见网讯,北京荣宝斋08年秋拍卖“程砚秋收藏的八把成扇”。近观,是汤定之、庆宽、陈选善、陈汉第、金仲荪、陈叔通、罗瘿公等一干京中名士,于1919至1942年间,为程本人或夫人题绘的诗画折扇。后三人更与程的艺术生涯渊源深厚,大名鼎鼎响当当的“程党”统领。惟有一把“混迹”其中的书法成扇,是两位女眷作于1924年(甲子),赠予程夫人果素瑛女士。一面是邓姓金夫人的手迹,另一面,竟然是祖母的署名。


摘自《华夏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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