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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他的“见庙宇就拜”——悼阿飞



作者:余大郎


接上海老同学的来电,确证了网络所传陈逸飞逝世的消息。这是第二则留过美的美专老同学的提前走路消息——另一位就是原油雕室的严国基,他几乎是个全才,只因六四后被老同学众口一辞称为“中领馆眼线”,逝世的噩耗倒从徐水良口中得知,朋友熟人们反是讳莫如深,真是大出意料。

阿飞与我,既是同窗,又是宁波镇海的同乡,学生时代又特好……胃出血,本不该是致命的,想来他总是对生命预支过度了罢?我们这代人,其实都只是时代变换场景的牺牲品,偏偏又乱开矿,偏偏又预支过度。偏偏阿飞是个得命运眷顾的幸运儿,因着对浮光掠影的留恋,十年前他就有过“见庙宇就拜”的自白,说是不管佛教基督,凡过路就忍不住烧香磕头。我看过一篇寓言,主人公正因对三大主教都是礼敬有加, 却未成正果的。那故事说,主人公临终时,释迦/耶稣/还有穆罕默德同志,一开始都是举手赞成接应他上天堂的,接着因看到“全票”而深感受骗,立即又全部变成了反对票!现在想到此,我很是怅惘。

于是我想起了一年级时他的快速换朋友,同学有从被戏称为“X爷”到“视若路人”的;老师有被爱称为“阿拉X先生”到听从“延安鲁艺派”率先批斗为“商人”的。于是我想起了他因遵江姚之命的“金训华之歌”而崛起起,因借邓楠之力而得哈默画廊的高价收购。文革中既使同行人人侧目,来美后又让同学个个寒心。今日得市府巨额贷款做服装生意,明日得杜月笙秘书大笔资助拍“卅年代上海滩女人电影”;偶宴请老友,则席上左右各抱一个模特儿。如此种种,到了有口皆鄙。这就不仅仅是个“生命过度预支”之 病了。

正是象严国基一样,陈逸飞实在是个百年难遇的美术天才。学生时代相得时,我与阿飞同进出画习作,他的色采感,常使我厥倒,因而画幅完成几乎肖似,但却无其神韵;而离他独自写生,即有天不佑我之叹。 我以第一名毕业,不过沾包括文化课面面俱到之光,其实专业的百分之间,还有天壤之别。中国过去的优等生,往往是“填充料”的同义语,一旦说穿,能不悲凉!

……

阿飞的创作,我看上的是那张“延安颂”,大风吹兮云飞扬。他的那幅自我在倾斜地平线的“踱步”,是学超现实主义,刚到邯郸。

现在有人说,中国是世界油画的第三次浪潮。这真是外行的百分之二百的昏话。

记得陈丹青说过,一个画家尽毕生之力,能创立一个画派就算不错。我看,中国的西洋画,距西欧还有百年之遥。

倘若陈逸飞真能悟道人生,那么他的“仕女图”就能超越“兰衣少年”而获得灵魂;倘若陈逸飞能看透孔方兄而不见异思迁,那么他应当可以建立一个画派。西画靠力,国画在气。假如阿飞不把力气徒抛红尘,那么上苍何能轻易收回天才!

阿飞最后一次来看我,停留楼梯半腰未入室。待妈把高卧中的我叫醒,已难追及。

而今天人永隔,我这少年时代的朋友。

这一代人,已在凋零中,何况还须经风熬霜的再等待。长亭更短亭,庙宇在哪里?

相会在天堂?在炼狱?

愿托梦,一吐卅年肺腑之言!


摘自《海纳百川》


陈逸飞作品:金丝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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