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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二百六十年前北京知青”

作者:李建辉

二OO二年夏,一册流落民间的清嘉庆年间官方档案在黑龙江被偶然发现,此后经专家解读考证,揭示出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从乾隆九年至乾隆二十四年,有三千多户京城闲散八旗子弟被迁往东北屯垦定居,其中多有王公重臣之后,索尼、索额图、鳌拜等人的子弟都在其中。这次迁徙,客观上给偏远的东北边陲带去了相对先进的“京城文化”,从这个意义上,有人形象地比喻他们是“二百六十年前的北京知青”。

流落民间史料揭示清代大事

二OOO年夏季,哈尔滨电视台开展了抢救满族文化和历史的实物征集活动,其中阿城永源镇农民傅瑞彦送来的《拉林阿勒楚喀京旗原案》引起了他们的重视。这本档册为宣纸抄本,正文二十页,总计近万字,共收入清代朝廷文书十件,是傅家世代相传之物,一直同谱书、谱单放在“祖宗匣子”里,成为傅氏家族的祭祀供奉之物。

哈尔滨市社科院有关专家阅读了这份档册,发现这是一本嘉庆年间的官方档案,记载了二百五十多年前也就是乾隆九年起至乾隆二十四年京旗满人移居拉林、阿城等地的过程。

为进一步证明此档册的价值,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的有关专家又在浩如烟海的清代档案中进行了查找,终于查到了一份上谕,与此档册中的一件丝毫不差,从而进一步证实了此档册的真实性。

二百六十年前京城八旗子弟的一场迁徙

哈尔滨市社科院京旗文化研究所所长王晶女士根据史料考证和民间调查向我们复原了这样一幅历史场景:

清乾隆九年(公元一七四四年)农历八月二十八日,京城红叶初染,秋意渐浓。一千多户满族八旗子弟,奉御旨在各旗佑领的带队下,离开了自己居住百年的老宅——顺天府宛平县(清代北京市地域称谓,指今西城区及周边一带)街巷的一座座四合院,高举旌旗,车水马龙,浩浩荡荡穿燕山,出榆关,越辽河,逶迤北行,沿松辽平原东上……

这不是一次平凡的远征。这些逶迤北行的人们,大都是朝廷王公重臣的后裔——既有皇族爱新觉罗氏的后裔,也有显赫一时的大臣索尼、索额图、鳌拜、佟国刚、谭泰、额亦都、和珅等人的子弟,甚至还有曹雪芹家族的后人。

队伍从秋天走到了初冬。两个月后,冬雪初飞的长白山张广才岭西麓的拉林河北岸,迎来了这批满怀离愁别绪的北京旗人。这些在皇帝的圣谕里被称为“苏拉”的闲散旗人,到了荒凉的拉林阿勒楚喀地区,一改往日的生活形态,他们打井建房,开荒种地,建屯立基,从此过上了自食其力、亦兵亦农、耕猎并举的“建设兵团”生活。

如果不了解这一群“苏拉”们在当时是如何令朝廷头痛,我们就很难理解此事何以被称为“有清一代的一件大事”。

公元一六四四年,满清八旗劲旅进关奠都北京,此时,八旗兵被视为“固国之根本”,朝廷对他们实行“恩养”政策——即:八旗子弟从出生伊始,便享领俸禄,坐吃皇粮,只习鞍马骑射,不识农工为何事。到了康熙中叶以后,八旗内部开始分化,少数王公大臣子弟仕途发达,积累了大量财富,骄奢淫逸;多数旗人则无职闲散,经济窘困,甚至负债累累,难于度日。

为解决八旗生计问题,康熙和雍正两代皇帝皆曾作过各种努力:或发帑金,或赏钱赐粮。然而这群八旗子弟积习难改,朝廷的措施恰似水泼石上,于事无补。到乾隆初年,在京城游荡的八旗子弟已达数十万之多,成为一个严重的社会问题,朝臣们纷纷上书,痛陈在京八旗“生齿日繁,聚居京师,不农不贾,优游坐食”的危害性。

形势迫使清政府别辟途径,作出决定:将在京的闲散八旗移驻东北。

大学士查郎是清廷派出的第一位勘察者,他的目标是向北,寻查一个可供闲散旗人耕屯的地方。查郎于乾隆六年(一七四一年)出发,他寻觅到的地方,即是松花江右岸拉林河与阿什河流域的拉林阿勒楚喀地区。就在这一年,清廷开始筹备移民事宜。

次年春,朝廷又派了一名户部侍郎前往该地区,与地方官员一道负责移驻前的准备工作,包括划拨土地、派当地旗丁代垦、建造房屋、挖井掘泉、打造家具碾磨等。准备工作竟然整整做了三年。

乾隆九年,第一批北迁的京旗“苏拉”终于出发了。

据史料载,当时规定:在京旗人闲散者,哥仨者来二,哥俩者来一,即家有三兄弟者须走两人,家有两兄弟者须走一人。调拨北京闲散旗人到拉林阿勒楚喀,朝廷意在使这些八旗青年到满族的发祥地学习农业和练习国语(指满语)、骑射、恢复本民族旧俗,如此,既能解决旗人的生计问题,又可延续国祚,因此堪称为朝廷实施的一件带有战略意义的大举动。据说,当时政策很优惠,每人给三百亩土地,还给盘缠、车马,给盖房子、种子、牛、农具、零用钱,免赋税。

因为这些八旗子弟不会种地,当地又天寒地冻条件艰苦,很多人难以适应,逃回京城。于是朝廷采取了进一步政策:一是让他们带家眷去,二是对逃回者抓到要杀头。

现定居拉林的京旗人后代关鹏书还提供了这样一种家族传说,据说当时朝廷准许旗民圈地,俗称“跑马占荒”,方法是,规定一定的时间,指定一个地点,给你一匹快马,让你从一个指定的地点出发,跑上一圈,所圈占的土地或山林或草地就归你所有。圈地的另外一种方法叫“一箭之地”,方法是选好你要圈占的地块,在这块土地的边沿上选好一个点,给你一张弓,叫你往前方和右方各射一箭,然后在两箭头的着地点取成一个方形地块,这块土地就归你所有了。

首批北迁的八旗子弟用十年时间向朝廷展示了移民屯垦的初步成功。看来这一信息令朝廷鼓舞。乾隆十九年,朝廷作出计划:再派遣总数两千户八旗闲散子弟,前往拉林地区。在计划中,这两千户将被分成数批派遣,从乾隆二十一年到二十七年,每批五百名。结果是,离规定的年限还有三年,移民计划就提前完成了。

“京旗文化”至今遗存在北疆

当年那些迁往东北的京城旗人后代们,他们现在北疆的白山黑水之间生活得怎么样呢?

据介绍,五常市拉林满族镇是哈尔滨南部的第一大镇,全镇行政区划为五个街道办事处、二十四个居民委、十三个村、七十四个屯,总人口六万人,其中满族人口三万七千人,占百分之六十一·七。农业生产以种植业和养殖业为主,种植业以谷类、豆类、蔬菜为主,养殖业以猪和家禽饲养为主。近年来,拉林镇通过发展二三产业,转移了大批剩余劳动力,从事二三产业的人员已占劳动力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九。

从二OO一年起,哈尔滨社科院组织专家,对分布在当年拉林阿勒楚喀地区的“京旗”满族村落进行了初步寻访调查,发现:虽然经历了两个半世纪的沧桑,这些当年北京旗人屯驻的村落布局、民族构成至今仍基本保持着原貌,而且民风民俗也保留着浓重的京旗色彩。

据考察,其村落布局总体可分为四大板块,俗称东、南、西、北“四大旗”,旗屯均按行军布阵形式坐落,每旗又分为正黄、镶黄、正白、镶白、正红、镶红、正蓝、镶蓝8个旗屯,这是开始时的“京旗32屯”建置,后来随着旗民的增多,每个旗屯又分为头屯、二屯或三屯等。

据初步调查,在拉林地区共发现各类有珍贵价值的历史文物三千多件,具有民族特色的生产工具、生活用品近万件,同京旗移民有关的遗址和古建筑60余处,石刻、碑碣近百件。此外,这里还保存着大量鲜活的口碑资料,既包括日常生活的风俗、规矩和口语中的许多满语词汇,也包括极具民族特色的民间文学创作。

这里发现的文物中,有一些被认为“价值无法估量”。如三册纸质已变黄发脆的满文《宗谱遗录》就让国内外许多专家们目睹后惊叹不已。这份《宗谱遗录》诞生于满族入关前,后被主人从沈阳带到北京,最后又从北京带到拉林,辗转周折,百难幸存,历经三百多年竟完好无损!又如镶白旗人赫舍里氏先祖带来的家史资料和遗物近30件,其中有雕制精美的红木“祖宗匣子”,飞龙纹饰,确乃“康乾盛世”之物,而三幅人物画像,写实生动,工笔淡彩,有清初人物巨匠禹之鼎的画风。此外,让人感兴趣的还有清廷重臣索尼、谭泰、鳌拜、和珅、萨哈谦宝武等的绢本巨幅画像9幅。

拉林民风淳朴、文雅,吃穿住行较讲究,善交际。在语言文字方面,拉林人的普通话中仍然京腔味很浓,日常用语中保留了一些满语词汇,如老年人称父亲为“阿玛”,称母亲为“额娘”,称擦东西的抹布为“搌布”,称穿的背心为“汗儿”。另外像“姨儿”、“今儿”、“脚丫儿”、“脑袋瓜儿”等说法都保留着浓厚的京味。在饮食方面,保留了传统的满族食品,如吃盘酱不吃大酱,喜欢吃粘豆包、粘糕,还喝豆汁,每餐必须有四碟小菜压桌。在礼仪方面,每逢春节时要祭祖,全家人在除夕要给祖宗烧香、上供,轮流磕头跪拜等。

和珅后人现任村支书

索额图、和珅、谭泰……他们族系当中的很多人当年也在那场迁徙运动中来到了北疆拉林。这些大清贵族的后代现在又在哪里呢?当地《新晚报》记者曾做过一番查访——

二OO二年四月,记者驱车来到红旗满族乡的孤家子屯,见到了索额图的后裔——七十多岁的何玉岐。索额图系辅政大臣索尼之子,康熙亲政后,索额图权势日盛,官拜大学士。康熙晚年,索额图失宠,康熙恐其结党营私,将他拘禁在宗人府,并说“索额图诚本朝第一罪人也!”何玉岐早年当过村干部,至今仍收藏着索尼族系的家谱。据老人介绍,何家有挂“老影”的习俗——每年大年三十,家族挂出“老影”,也就是从老北京带过来的索尼画像,然后全族人给“老影”磕头。文革时,“老影”被藏在烟囱里,侥幸躲过一劫,不幸的是“老影”在一九八七年丢失,只留下复制的赝本。据见过的人介绍,“老影”高有两米,挂在屋中上顶房梁下拖地。为什么索尼的像会画成这么大,几乎与见过的皇帝画像等同?是皇帝恩准的,还是私下里偷画的?这是留给后辈的谜。何玉岐老人介绍,何家现在还把吃饭的勺子叫“马当子”,为的是避讳先祖索尼的小名,据家族传说,索尼的小名就叫勺子。

在营城子满族乡南土城子村,记者又走进了顺治朝开国元勋、吏部尚书、大将军谭泰的后裔关瑞喜的家,关瑞喜老人七十多岁,他对记者讲,只知道祖上是在大清朝当官的,官当得究竟有多大,就与后辈子孙没有关系了。老人还拿出古色古香的“祖宗匣子”,取出纸色黄黑的“老影”和族谱给记者看,从族谱上可以看出,族系记录始于谭泰的父辈。据关瑞喜老人介绍,二OO一年有个研究满族文化的日本人细古良夫,在关家见到了谭泰的“老影”,连呼难得,称此为海内外孤本,价值连城。这件事还差点引起关家族人的纠纷。当时,大家传说关瑞喜把“老影”卖了二十万万人民币,自己独吞了。一百多族人开会,把关瑞喜找去“要个说法”,直到关瑞喜拿出“老影”,才把纠纷平息。

在拉林镇双桥子村,记者还去寻访了大名鼎鼎的“大清国第一贪官”和珅的后人和玉玲,但没有遇到。据村民介绍,和玉玲是现任村支部书记,和家现在是村中大户,还保留着和珅的“老影”,逢年节祭拜。和 珅的这支族人如果是乾隆九年从北京迁出,那时和珅应该还没有当政,迁来的该是他的同族。

在拉林的京旗满族后代中,许多人都改了姓。关于改姓,这里也流传着许多说法。比如在拉林的满族中姓佟的人很多,据说都是一个祖先,当年在关里犯了法,呆不下去,就改名换姓来到了黑龙江,因为跑到东北时是冬天,就用个“冬”字加了个立人,合起来就姓“佟”了。

著名清史学家、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所长戴逸先生对260年前八旗子弟的迁徙东北事件给予了这样的评价:“这是一次值得肯定的历史事件,因为它是以后持续百年的向吉林、黑龙江两省移民的滥觞,最终导致了东北地区的快速开发建设,并以先进的‘京都’文化最终完成了变边陲为内地和变夷从夏的历史进程,使四海一家,九州无外,为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大家庭的形成画上了一个句号。”

当地人民特别希望,北京人能常去那里走走、看看,甭管怎么说,这也是二百多年前从北京大张旗鼓迁出去的一门亲戚啊!

摘自《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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