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


终结在第十七代

 


作者:董月玲

我见到佘幼芝时,她哭着说:“我千想万想,怎么也没想到,这次修袁
祠,会让我搬出去,不让我再回去住,我们佘家三百七十二年的守墓史
突然中断了……” 

袁崇焕祠在北京崇文区东花市斜街五十号,是个大杂院,住了十几户居
民,袁崇焕墓与它一墙之隔。 

一六三O年的一天深夜,佘家先祖冒着满门抄斩的危险,将明末抗清将
领袁崇焕的首级从法场盗回,藏在自家院内,从此隐姓埋名,日夜守护。
佘幼芝是佘家第十七代守墓人。 

一个“美联社”驻京记者采访后感叹道:“我们美国建国才二百多年,
还没你们家为一个将军守墓时间长。这真是世上少有的奇事。我不明白,
是一种什么精神,能让你们守了这么多年的墓?” 

这的确是一个连中国人也难以回答清楚的问题。在常识上,我们当然会
认为先人,特别是著名先人的遗迹,是中华民族文化的重要标识。但是
活人呢?特别是守墓这种基本已经湮灭的行为——它凝集的“忠、义、
勇”等等被传统社会褒扬的品德,在现代社会里仍然有其价值吗?佘家
的这个传统,应该被保留住吗?还能够保留住吗? 


“帝自二十五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

佘家守护的袁崇焕将军,建功立业于十七世纪初的中国。当时,努尔哈
赤率着一支“攻则争胜,战则奋勇,威如雷霆,势如风发”的八旗军,
向衰朽的明朝宣了战。他一路袭抚顺、下开原、占铁岭,取沈阳、破辽
阳,直逼山海关。山海关一失,清兵即可长驱北京。 

努尔哈赤亲率13万精兵直扑宁远。宁远,即今天的辽宁兴城,距山海关
二百余里,是当时关外的一座孤城,守军只有一万,领兵宁远的就是袁
崇焕。 

袁崇焕,广东东莞人,中过进士,当过知县,“为人慷慨负胆略”,“以
边才自许”。一六二二年,明军广宁大败,十三万大军全军覆没,四十
多座城失守,明朝边关岌岌可危,就在这年袁崇焕挺身而出,投笔从戎,
不久带兵驻守宁远。 

得知强敌逼近,自己又无援军,袁崇焕立刻布置守城:以城为依,坚壁
清野;划城分守,布施大炮,明军有11门西洋大炮;兵民联防,运送粮
药;激励士气,严明军纪。袁崇焕自己“刺血为书,激以忠义,为之下
拜,将士咸请效死”。 

努尔哈赤到了宁远,没立马开战,他放了被掳的汉人捎信劝袁崇焕降了
吧。袁崇焕说:“义当死守,岂有降理。”当即命炮轰努尔哈赤所在营
帐,“遂一炮歼虏数百”。气得努尔哈赤赶紧移营,并下令次日攻城。 

清兵蔽野而来,大举攻城。战斗异常激烈。清兵推盾车,运钩梯,步骑
蜂拥而上,成千上万的箭镞雨点般射往城墙。清兵推着铁皮车对着城墙
猛撞,轰轰隆隆,声动天地,城墙被撞破多处。清兵攻到城墙下的死角,
开始掏洞。城基被挖出一个个窟窿,清兵躲在里边掏,明军的大炮、巨
石击不着他们。宁远四周十几里的城墙被挖得千疮百孔,眼看破城了,
百姓非常恐慌。 

这时,明军在棉被褥里撒进火药丢到城下,此时正值严冬,天寒地冻,
清兵挣抢被褥,突然城上落下火箭、硝磺等燃烧物,城下顿时火海一片,
烧死不少清兵。 

次日,清兵又来攻城,明军从城墙上放炮,“炮过处,打死北骑无数”。
清兵惧怕大炮,畏缩不前。这样血战二日,清兵死伤无数,努尔哈赤自
己也负了伤,遂罢攻退兵。 

这一仗,宁远城墙被挖了几十个窟窿,城中的火药也几乎用尽。敌兵解
围而去,百姓满城大哭。宁远大捷,对明朝意义重大,初听宁远被围时,
举国汹汹,等捷报传到北京,京师全城,空巷相庆。 

这一仗是努尔哈赤一生中惟一的败仗。“帝自25岁征伐以来,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惟宁远一城不下”。不久,骁勇善战的努尔哈赤郁郁而终。 

一年以后,皇太极为父雪耻,又率兵攻打宁远和锦州,袁崇焕仍用“以
炮守城、以城护炮”的新型战术,大败皇太极。皇太极愤愧道:我老子
攻宁远,不克;今我攻锦州,又未克。“似此野战之兵,尚不能胜,其
何以张我国威耶”。 

打不起还躲得起,深知袁崇焕的厉害后,一六二九年,皇太极避开袁崇
焕领兵把守的辽东,绕道西行,疾行如风,直扑北京。 

此时的袁崇焕,已升为兵部尚书兼蓟、辽督师,相当于抗清总司令。袁
崇焕一听说皇太极要突袭北京,立刻千里驰援,星夜兼程,三百里路两
日赶到,比清军早两天到了北京,驻扎广渠门外。 

袁崇焕是以九千将士当十万敌军,大战从早上打到下午,又打到晚上,
清军终于败退。这场恶战,袁崇焕披甲上阵,亲自督军作战,身负箭
伤。 

本想避开袁崇焕,不料又遇袁军,皇太极硬攻不成,便使了个“反间计”。
崇祯皇帝,也就是后来吊死在北京景山的那个明末皇帝,生性多疑,暴
躁阴毒,以“通敌谋叛”之罪将袁崇焕捕入御牢。 

袁崇焕被捕后,手下大将祖大寿等人很快弃城而去,返回辽东。正日夜
兼程南下的援军,听说袁崇焕蒙冤入狱,也都掉头回了。精兵一走,崇
祯又慌又怕,一天天派人到狱中,要袁崇焕写信劝祖大寿等人回防北京。 

祖大寿骑在马上,已冲出山海关。飞骑来报,追至马前,读罢袁崇焕的
亲笔信,祖大寿捧信下马大哭,一军将士都伏地大哭。 

见祖大寿等人又回来了,皇太极还是忌惮,最终撤围而去。 

袁崇焕死于次年中秋节的第二天,崇祯杀袁崇焕用的是极刑—凌迟处死,
凌迟是要割千刀的。 

三百多年后的今天,读到史书中袁崇焕惨死时的描述,仍让人忍不住辛
酸落泪。京城百姓听信是袁崇焕引来清兵的谣传,对其恨之入骨。刽子
手一刀刀拉下袁崇焕的皮肉。“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
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 

袁崇焕的惨死,使明军士气严重受挫。后人慨叹道:“自崇焕死,边事
益无人,明亡征决矣。” 


毛泽东批示:“已告彭真市长,如无大碍,应予保全” 

袁崇焕死后,弃尸于市。夜里,一个跟随他多年的义士,冒死潜入法场,
盗回将军的头,藏在广渠门内自家的院子里。 

这位姓佘的义士就是佘幼芝的先祖,广东顺德人。佘幼芝说:“据祖传,
我的先祖临终前留下遗言:他死后,就葬在袁大将军身旁;子孙不许回
岭南老家,要世代为袁大将军守墓;不许做官。由于我们佘家世代住在
这块儿,后来这儿就叫佘家馆。” 

佘家默默守墓,秘不外传,直到一百五十年后,清乾隆年间,清人根据
《清太宗实录》编写《明史》时,袁崇焕的冤屈才大白于天下,佘家守
墓也为人知。道光年间,人们在袁墓前立了块石碑,上书“有明袁大将
军墓”。 

袁墓所在的地方又叫“广东义园”,矮花墙外是一大片坟冢,埋葬着许
多客死北京的广东人,与将军为伴。当时有人这样描述墓地的景象:“堂
后乃东西冢七百有奇,中穹然高者为有明袁大将军崇焕墓,群冢环立如
列营,如宫阙。” 

之后,又有广东人康有为、张伯祯等人筹款,出资重修了袁墓,另建了
袁督师庙,庙祉在离祠墓不远的龙潭湖畔。 

到了一九五二年春天,北京市政府决定将城内所有墓地迁往城外。叶恭
绰、柳亚子、李济深、章士钊四位老先生,联名上书毛泽东,他们在信
中说:“明末满洲久为边患,能捍卫者以袁崇焕为最。”“今日新史学
家亦称为民族英雄,但或不知其祠、墓即在咫尺。”他们请求保全两处
祠墓,并加崇饰。两天后毛泽东即批示:“已告彭真市长,如无大碍,
应予保全。”袁崇焕墓不但未迁,政府还拨款重修。 

有学者研究后说,这时是袁祠陈设最丰富的时期:袁祠坐北朝南,以三
十二级石阶拾级而上,大门门楣上挂有“明代民族先烈袁崇焕墓”的匾
额,进门后沿甬道里行,有一排六间的祠室,中间是一座红漆木门,旁
卧一对石狮子,门额是“袁督师墓堂”。再往里走,是一座较大的院子,
正中甬道直通享堂。 

享堂高大宽深,正厅三间,侧厅各一间,堂上悬额“明代粤先烈袁督师
墓堂”。正厅当中,供袁崇焕刻石遗像,两边廊柱,挂有康有为题写的
楹联:“自坏长城慨今古,永留毅魄壮山河”,墙壁上挂满了自清以来
名家石刻。 

出了享堂,就是袁崇焕墓,甬道直通墓前,道旁植有松树,墓地围有砖
墙,正中是一供桌,桌后是墓碑,碑后是袁冢,高约2米,圆形、白色,
西侧是佘义士墓。 

佘幼芝回忆说:“在我的印象里,我们佘家馆庄严肃穆,但又很美,很
有气派,它地势高,有一万多平方米呢。” 

“上了一个高台阶是庭院,院里有三间门房,还有两棵一人搂不过来的
大槐树。再上五层台阶,才进我们大门,大门跟墓碑是在一个中轴线上。
我们家住的院有北房八间,南房六间,西房三间,屋子里都是硬木家具。
院里种着好多花儿,还有大鱼缸,院外有毛桃树、绒花树,松树、枣树。
光枣树就有二三百棵,秋季收枣时,都要雇人来收。” 

“年年清明都有人来,有国民党的,也有共产党的。有蒋光鼐、蔡廷锴、
傅作义;有朱德、叶剑英、邓拓、吴晗、张友渔等等,周总理也来过。
“我印象最深的是傅作义来的那次,赶上个星期日,我们都在家没上学。
是上午九点来钟,傅作义个子挺高,穿着一件芝麻酱色儿的大衣,他太
太穿着丝绒旗袍。他们带着花圈和好多水果。到袁墓祭过后,就到我们
屋里跟我大伯说话,我们给他吃了点心,沏了茶,待了有多半天儿。 

“朱德和叶剑英是每年必到,我堂姐跟我说:这是英雄爱英雄呵!他们
要来的头三天,我们家就清水泼街,黄土填道,用大石碾子把后院压平
喽,还要租些桌子、椅子和卖茶汤的大铜壶。清明早上九点多钟,人就
陆续来了,我们那条街都戒严了,小卧车一辆挨着一辆。上午祭奠完了,
有时中午在我们家吃点便饭,一直到‘反右’都是这样。” 

再往后,就由佘幼芝的大伯领着全家祭奠。“一年中有这几个节气要祭
奠:清明、七月十五、八月十六袁大将军祭日,十月一,还有大年三十
上午。我们买些水果,炒些菜,有米粉肉啦、青菜啦,广东人爱吃青菜,
我们就炒些菠菜,还摆米饭、水饺等等。然后由我伯父上香,我们都磕
头,每年都是这样,可以说这是我们家生活的一个部分,在我们幼小的
心灵里留下很深的印象,都印在脑子里了。我们的长辈,从没直接告诉
我要跟这块儿守墓,我是从大人言传身教,一言一行中得下来的。” 


“为了守墓,为了佘家的使命,我不能走!” 

佘幼芝今年六十三岁,她说佘家自明朝以来,已经十七代,三百七十二
年,按理说应该有好几万口人了,可现在,她家活在世上姓佘的人只有
六口。 

“我们佘家代代单传,我爷哥七个,他前边的几个哥哥都没了;到我父
亲这辈是哥俩,我九岁父亲就去世了,剩我伯父一人;到我这辈儿,我
母亲生了十个孩子,我行九,结果都死掉了,最多时一天死俩,就剩我
一人。我伯母生了九个孩子,活下来仨,我现在还有两个堂姐,一个堂
哥,我大伯‘文革’前就去世了。” 

“文革”一开始,袁墓、袁祠首当其冲。那是一九六六年六月,佘幼芝
住院生小孩,出院后,看到袁祠里一片狼藉。“康有为写的匾,叶恭绰
写的匾都没了,大门楼上的俩犄角也给砸了,门口俩石狮子,都被人使
刀砍了。” 

“伯母见了我特别难受,老太太掉着泪说:幼芝呵,他们把袁大将军给
刨了,把咱们先祖的墓也给刨喽!” 

夜里,佘幼芝和丈夫焦立江偷偷溜到后院,月光下,墓地惨不忍睹:石
碑被推倒了,石桌给砸了,地上有俩大坑。“我木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我就想,当年袁大将军受了那么大罪,被人一刀一刀活活割死,他保家
卫国,结果却受了那样的酷刑,死得那么惨,三百多年后的今天,又把
他给刨出来,这对他太不公平了!我心里真是太气愤、太悲伤了。”没
过多久,袁祠成了大杂院,陆续搬进十九户人家,佘家馆,也改名叫东
花市斜街。 

一九七O年的一天,佘幼芝下班回家,一进大门,觉得家里冷冷清清,
她习惯地进了大妈的屋子,屋里空空如也,大妈搬走了。“这对我又是
一个打击,伯母是我们佘家惟一的长辈,她突然搬走,也没跟我说一声,
搬到什么地方也没告诉我,我站在空屋子里头,心里很难过,眼泪止不
住哗哗往下流。 

“我们佘家守墓的使命,就落到我身上。我有责任把袁大将军的墓重新
修起来,可直到一九七八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们才敢提修墓的事,
才开始跑。” 

说起那会儿的日子,佘幼芝的爱人焦立江“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瞪大眼,挥着手说:“那八年,我的生活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终日喧
嚣,中人欲狂!我死的心都有。” 

一九五五年崇文区盖五十九中学,拆了佘家住宅,政府给了佘家住房,
但佘幼芝的大伯和她娘俩要守墓没去,她大伯一家住到袁祠的南房里,
佘幼芝家搬进从前的羊圈里。 

五十九中学的锅炉房和食堂紧挨着那间“羊圈”,鼓风机从早晨五点就
开始响。 

“不管天多热都不敢开窗,煤灰呼呼地刮,晒在外边的衣服比洗前还脏。
锅炉房的大烟囱倒下两回,一次把房楹砸断了。最可怕的是,有八九个
大煤气缸与我们一墙之隔。其中有一个爆炸,我们一家就上天了!”焦
立江说。 

焦立江是个中学教师,山东人。“我备课、批作业要安静,可这噪音弄
得我狼狈不堪,寝食难安,最后我决定搬家。”他在万寿路找了一套三
居,还是新房,可佘幼芝不去。 

“那会儿,我们两口子老吵架,旁人也不知道我们为啥吵。为了缓和关
系,我也跟他去看房,每次看完了,我都找点毛病,拖着不搬。可老这
样也不是事儿,我心里有了一个念头:实在不行,离婚吧。”佘幼芝说。 

可她心里又舍不得,他俩是自由恋爱,有一儿一女,家庭生活算是美满
幸福。“可为了守墓,为了佘家的使命,我不能走!” 

“我俩连分家的单子都写好了,我问上小学的儿子:爸妈要是离婚,你
愿跟爸呢还是愿跟妈?孩子哭起来,说:我还是愿意又有爸爸,又有妈
妈。” 

当时,佘幼芝有一个外号叫“佘疯子”,单位里的人说她:谁照你似的,
不为活人为死人?你为袁崇焕跑,袁崇焕给你开工资,给你大彩电吗?
你这不是痴了吗? 

佘幼芝抹着眼泪说:“我这个人内向,心里的苦楚不愿向外人说。”她
心灰意冷,写下这样的话:苦守灵园三百载,谁知我氏心中情。 

从一九七八年起,佘幼芝不断呼吁修复袁墓、袁祠。“跑到现在整整二
十四年了,市文物局、规划局、市委、政协、民革我都去过。市文物局
我常去,局长换了六任,我个个都打过交道。” 

一九九二年,由政府拨款五万元,在原址重建袁崇焕墓。这一年的清明
节,佘幼芝全家和八十多个来宾一起举行了祭奠,佘幼芝为修袁墓而留
了十多年的辫子,这天也剪掉了。 

有个干部说她:“你家不就是个看坟的吗,那儿不就是一个小土堆吗?” 

文物局要雇人清扫墓地,佘幼芝说不用政府花钱,就由她来扫。不断前
来的祭祀者,改变了焦立江的态度。 

“一开始我在旁边听,不插嘴。听多了,才知道这前后几百年的事。以
前,她很少跟我说。后来,我帮她写材料,一起向上跑。实在忙不过来,
就把我弟弟找来。我弟弟看了袁将军的历史资料,哭了。他一边哭着,
一边帮我们整理上访材料。 

“大约是一九九五年,在北京开‘两会’的广东东莞市市长,来袁墓祭
祀。回去后,指示东莞在京单位,要年年组织在北京念书的东莞籍学生
来袁墓祭扫。今年清明节,来了六十多人。”焦立江又说。 

袁崇焕没有直系后代,但在他的家乡,人们称袁崇焕为“共祖”,以他
为光荣,为骄傲。每当举办纪念袁崇焕的活动,当地政府都会邀请佘幼
芝夫妇出席。 

在东莞,佘幼芝说曾见过袁崇焕妹妹的一个后代。“他妹妹结婚时,袁
崇焕已经是兵部尚书,相当于国防部长了,这么大一个角儿,可他妹妹
结婚时,他仅仅送了一把小茶壶,就这么大。”佘幼芝两手一掐,比划
着说。 

“香港回归”后,香港一个中学教师到北京参加活动,偶尔在报上看到
佘家守墓的事,便改了行程,专门跑到佘幼芝家。他是教历史的,对袁
崇焕很敬仰。听完佘家守墓的事,人很激动,当场给佘幼芝献歌一首。
第二年又带了十五个学生,没过多久把夫人领了来。后来,这个教师写
了一部话剧《袁崇焕之死》,去年三月在香港公演,特邀佘幼芝夫妇参
加首演式。 

二OO二年年初,佘幼芝在报上看到修袁祠的事。“说北京市政府去年
为市民办了六十件大事,其中第五十七件就是维修圆明园、帝王庙和袁
祠等。可我们这儿没动一针、没修一瓦呵。那几天,好些人往我们家打
电话问,包括市政协委员。” 

她赶紧给市政府热线打电话反映,又给市文物局、规划局都打了电话。
“后来文物局一个领导专门到家里来表示歉意,并做了解释。修袁祠,
要一个个方案讨论,直到第十九个方案才确定下来。”焦立江在一旁补
充说。 

五月初的一天,区文化委员会与佘幼芝夫妇进行沟通,告诉他们袁祠马
上要修复,佘家和院内的居民都要搬走。袁祠修复后,要对外开放,里
边不能住人,不能生火做饭。时代变了,守墓方式也要变,他们打算聘
请佘幼芝当顾问…… 

焦立江说:“五月十九日,我们明确表态,提出最后请求:一是希望政
府能完整地修复袁墓、袁祠和佘家住宅;二是希望还能让佘家继续守墓。”
这天,正好是一九五二年毛泽东批示修袁墓、袁祠的日子,时间过去了
整整五十年。 

五月二十日下午,佘幼芝夫妇去“拆迁办”办理有关手续,他们必须在
五月二十四日前,从佘家住了近四百年的袁祠搬走。工作人员让佘幼芝
签字,“我签了字,就必须离开那儿了。从此以后,我就离开佘家馆了。
我一站起来,心里头就难受,就开始哭了。” 

佘幼芝在桌边站着,两手摩挲着,又退回沙发坐下,哭声越来越大,焦
立江赶紧劝她:“我们原先不是说好了吗,你怎么又这样了?” 

我是在北京西郊石景山的一栋旧居民楼里,找到刚搬来的佘幼芝。崇文
区政府给搬出袁祠的佘幼芝一套房子,在金鱼池,这里是他们的临时住
处。 

家里乱七八糟的,一进门的地上,堆了一地的衣服、被子。采访时,焦
立江不断地找照片、资料,有两样东西让我印象最深:一是佘幼芝当年
剪下的辫子,头发还是黑的;再就是一块石头残片。举着手里的石块,
焦立江有些激动:“看见没,这是袁墓上的,是被人用铅球砸下来的。”
袁崇焕墓,现在还在北京第五十九中学的操场里。 

我采访时,佘幼芝安静地坐在椅子上,说话有气无力,嘴唇发紫,时不
时地哭,她反反复复地说:“哪怕就是让我住羊圈,只要能让我守墓就
行。”对她这种态度,有个干部这样说她:“你家不就是个看坟的吗,
那儿不就是一个小土堆吗?” 

我问他俩:“如果还让你们守墓,你俩能守,可孩子愿守吗?”佘幼芝
有一儿一女,儿子焦平,女儿焦颖。 

“他们倒是都愿意。”焦立江说。“但问题是社会发展了,他们还会不
会像佘家先祖那样默默守墓,像他妈那样执著,几十年如一日,不图名、
不图利的。不论来的是高官,还是小学生,一律热情接待。如果做不到,
就没资格守这墓。” 

“修袁祠,是佘幼芝多年的心愿,但一下子搬走了,她感情上过不来。
搬走那天,我们想搞个简单的交接仪式,把我们院的国旗,还有一些守
墓用的工具,交给区文化委员会。我们郑重其事地邀请他们,结果那天
下午,他们只派了一个临时工,连个正式的工作人员都没来一个。人家
佘家守墓守了这么多代,连我们都守了十年多,他们这么做,对佘家尊
重吗?”提起这事,焦立江越说声越大。 

“在那个仪式上,我痛哭流涕,心里很难过。”佘幼芝说着说着又哭起
来,她哽咽道:“我向他鞠了好几个躬,我说我走了,我把这块就交给
您了,希望您能对袁大将军尽心尽力,替我们把这墓守好。” 


应不应该割断佘家的守墓史? 

佘家的守墓史是否已经到了可以中断的时刻?这是记者在采访中一直感
到困惑的问题。而实际上,这是许许多多关注中国文化建设的人们思考
的问题。在互联网上,我看到不少有关袁崇焕与守墓佘家的文章,略摘
一二: 

袁崇焕一介书生,投笔从戎,战无不胜,保家卫国,死而后已,以其伟
大的人格征服了全军将士,被捕时全军痛哭,弃城东走,袁崇焕自狱中
寄信命他们回来继续抗敌,遇害前面对千刀万剐仍念念不忘民族存亡,
临刑口占云:“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保辽东。”这是忠义。 

佘家以世代守墓这种方式报英雄知遇之恩,以一家之力替全民族向英雄
赎罪,这也是忠义。华夏族外祸内乱、历尽苦难凡四千年,未像所有其
他的文明古国那样灰飞烟灭,而生生不息、一息尚存,靠的也是一股忠
义之气,至今不绝。 

我们这个民族,有袁崇焕这样的万古英烈,有佘家祖孙这样的千秋义人,
但愚昧不仁之辈,数典忘宗之徒,又何其多也!我不会因愚夫愚妇辈的
存在,而归罪于整个民族。我也不相信佘义士这样人的存在,可以为我
们向英雄赎罪。毕竟,我们对英烈犯下的罪愆孽债,要靠我们每一个人
自觉地从灵魂深处去赎清。赎罪的第一步,就是老老实实地忏悔,我们
对不起先烈,我们欠了债。为了我们民族的升华,我们不能再遗忘甚至
侮辱我们的英雄,我们要还他们以应有的尊崇和荣光。 

几年前的清明节,笔者曾到袁督师墓前吊祭,望着凄风中孤零零圈在围
栏内的墓碑,不禁悲从中来,想起当年赵文庵《吊督师诗》中的两句:
“万古大明一坯土,春风下马独沾巾。” 

希望有关部门不要单纯把它看作旅游赚钱项目,而损及修复英雄祠墓的
本来意义。我还希望将来到袁督师墓前祭扫的,不再是以广东人为主。
毕竟,他不只是他广东同乡的英雄,更是我们全民族的英雄呵! 

听说年初政府下达了“复建袁崇焕墓、祠拆迁通知书”;在令人欣喜之
余,又获悉该拆迁方案里没有“恢复守墓人住宅”的消息。如此一来,
守墓达三百七十二年的佘家,将与袁墓脱离,佘家馆街将彻底消失。我
对此不胜惊诧,不敢相信有关当局目光如此浅视。 

佘家世世代代守墓,体现了爱国、正义、忠贞、奉献的思维方式、价值
观念、行为准则。这既是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又是一笔不可估量的旅
游文化资源。由守墓人说守墓史,或由守墓史说明清、述往事,说来者,
如此宝贵的文化资源会产生多大的价值? 

中华传统文化,并不仅仅是被记录在汗牛充栋的古籍线装书中,也不仅
仅反映在博物馆的陈列品里,它还活在社会现实生活中。 

十几代连续不断的守墓情节缘于炎黄子孙的价值认同。它从一个侧面记
载了中华文明发展、延续的心路历程,是正义、忠贞、爱国、奉献精神
的载体。今天,建设首都文化应当从中借鉴、继承有益的成分。 

在风雨如磐的往昔几百年,为袁崇焕守墓的历史,尚且从未被割断,怎
么到了我们大力重视文化建设、珍重文物古迹,发展旅游业的今天,在
提出要把北京建设成全国文化中心的今天,反倒要将这守墓史,人为割
断呢? 

惊回首,我们失掉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今天面对万幸留存的东西,更
需要无限珍重,切不可让不可再生的稀缺文化、旅游资源再毁于一旦。 

三百七十二年的守墓史如果在我们手上断了线,我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们终将会后悔吗?记者不敢断言。但是,在如何对待古都文化遗产的
决策史上,令子孙后代痛悔的事情还少吗? 

《二闲堂文库》   回二闲堂  回目录    致邮: 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