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英伦》:布莱尼姆宫轶事     回二闲堂  回目录




第一代马尔波罗公爵约翰·邱吉尔
Duke Marlborough, John Churchill

布莱尼姆宫是马尔波罗公爵的府邸,初建于一七O五年。英国著名首相温斯顿·邱吉尔为七代马尔波罗公爵第三子鲁多尔夫的长子,一八七四年即出生在布莱尼姆宮。布莱尼姆宮于一九八七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遗产单位。





萨拉·邱吉尔
马尔波罗公爵夫人
Sarah Churchill
Duchess Marlborough


布莱尼姆宫轶事


·维一·



一、



温斯顿·邱吉尔爵士
二十五年前,我到牛津作访客。半个多月里,倒是在实验室仔仔细细观察了一番当时最高明的热释光断代仪器,也在图书馆认认真真翻阅了一遍人家收集的文革小报,只是可惜,布莱尼姆宫(Blenheim Palace)距牛津仅有八英里,我却大意放过了踏访它的机会。这些年来,我一直懊悔自己当初见闻的孤陋和行程安排的草率。今次得了机会再访英伦,我自然一定要到布莱尼姆宫去看看。

提起布莱尼姆宫,最让人熟知的不外乎两者:一是它在一九八七年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定为世界遗产单位;二是当年英国的风云权相温斯顿·邱吉尔爵士(Sir Winston Leonard Spencer-Churchill, 1874-1965)便出生在这里。

仅凭这两点,到布莱尼姆宫一访就足有可观。如今庄园的经营者也不免投其所好,不但将世界文化遗产单位的牌号早早镶嵌在最惹眼处,而且在宫中大厅的一楼布置了温斯顿·邱吉尔生平展览,场面颇大,从礼帽到雪茄,从出生的睡床到晚年的拐杖,事无钜细,洋洋洒洒。其实这样一来,反倒喧宾夺主,若是碰上对邱吉尔家族历史不大了解的看客,怕是会以为温斯顿·邱吉尔就是世袭的马尔波罗公爵(Duke Marlborough)了呢。


二、

当然,布莱尼姆宫和马尔波罗公爵的家世远远不是这样简单。

创下布莱尼姆宫和周遭大片庄园家业的是第一代马尔波罗公爵——约翰·邱吉尔(John Churchell, 1650-1722)。



油画:马尔波罗公爵在布莱尼姆战场
约翰·邱吉尔一生侍奉过五位相互水火不容的君王,宦海沉浮再三,而最后仍然能够全身而退,尽享荣华,他的经历确是个传奇。而原先邱吉尔家族的家世并不十分显赫,在斯图亚特的宫廷里不过是个低阶的小官。但约翰为人果敢,作战勇猛,也有政治眼光,得到他最初的主子约克公爵詹姆士的赏识,不断加以擢拔。约克公爵后来继位作了英国的国君,史称詹姆士二世(James II, 1633-1701, 1685-1688在位),约翰戮力镇压了王族中的反叛势力,因辅佐有功,更加得到国王的信任,封为邱吉尔男爵。

没有想到三年之后,在皇权斗争中,他背离信奉天主教的国王詹姆士二世,投向信奉新教的奥兰治的威廉(William of Orange, 1650-1702, 1689-1702在位),史称威廉三世。此后约翰屡建战功,得以封为马尔波罗侯爵。虽然侯爵后来也与威廉、玛丽国王夫妇心存芥蒂,但终于在安妮女王(Queen Anne, 1665-1714, 1702-1714在位)即位之后得以大权在握,达到顶峰。当然,约翰的妻子萨拉(Sarah Churchill, 1660-1744)作为宫廷近侍女官,与安妮女王过从极为密切,肯定从中推波助澜,但约翰本人的军事天才和屡建不世的战功绝对是重大原因。特别是在西班牙王位继承战争中,他率领的英军在巴伐利亚境内的布林德海姆(Blindheim)一役大败法王路易十四和巴伐利亚的盟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从而动摇了法国企图独霸欧洲的野心,也巩固了神圣罗马帝国的地位,以致约瑟夫一世皇帝特封他为帝国亲王。约翰·邱吉尔的功绩大大取悦了安妮女王和国会,在民间的声望也如日中天。他被任命为统号三军的最高军事长官,册封马尔波罗公爵。

其後,女王和国会一致同意在原先荒废了的皇家狩猎园林旧址赏地建造一座丰碑性的官邸给约翰·邱吉尔一家,并以取胜的战场命名这所殿宇,称为“布莱尼姆宫”(布莱尼姆为德文布林德海姆的英译)。如今看来,英国的公爵还有十几二十位,但除了皇室成员之外,布莱尼姆宫是仅有称为“宫”的公爵府邸,可以想见当年马尔波罗公爵得到皇家多么大的眷宠,真可以说是皇恩浩荡了。

只是後来公爵夫人萨拉失宠于安妮女王,不但布莱尼姆宫的建造经费停拨,而且公爵一家竟也被流放在外。但安妮女王死后,国会迎来乔治一世(George Louis, 1660-1727)开创汉诺威王朝,马尔波罗公爵一家得以返回故里,而且荣耀有加,布莱尼姆宫在公爵的悉心监造下也得以顺利竣工。

这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布莱尼姆宫了。


三、



布莱尼姆宮鸟瞰
一点不假,英伦四月的天气真是多变,时而细雨朦朦,时而阳光煦煦。我们从巴斯动身的时候还是云霾初上,到了法莱城堡成了阴雨霏霏。再到拉考克修道院,阳光终于透过云雾洒落在残垣之上,可不到一个钟点,车行到布莱尼姆宮所在的伍德斯托克镇上时竟然是大雨滂沱了。

原先听过旁人调侃英国人,其中又多少含有一点艳羡:最不幸是吃英国人的饭,最有幸是住英国人的房。不过我过去的感觉却是:英国人的饭并不十分难吃,而英国人的房也不见得如何宽敞气派。等我们的汽车一头拐进据说通向布莱尼姆宮的细巷里,外面暴雨打得车窗乒乓作响,逼仄的小路竟然走到了尽头。我不免怀疑行前旅游指南上布莱尼姆宮的广阔庄园和巍峨宫宇的描述,可指点方位的路人仍在信誓旦旦地告诉我们:就在前面,就在前面。我们只好硬着头皮倒转车身,从一家客栈的后门而入,再从前门借道而出,顺着几乎只容一个车身的狭长车道向前行驶。

谁知只有百步之遥,拐过一个路口,前面竟是豁然开朗的大道,路的尽头居然就是布莱尼姆宮的外门!吃惊之余是门内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大路。门卫漫不经心地说:进去之后车还是要开快一点,免得错过开放的时间。

沿着砂石大道一路向前,这才渐渐看到天际线上的布莱尼姆宮和对面一望无际的绿茵上矗立着的胜利石柱。此时我猛然醒悟英国人的“房子”到底是指什么。



布莱尼姆宮平面图


布莱尼姆宮铜版画(十八世纪)
现在知道,千百年朝代更迭的王权一路走来,英国留下的公侯贵族不少,公侯贵族留下来的豪宅也不少。可是除了布莱尼姆宮之外,即便是拥有公侯爵位,哪个也不敢僭越称其府邸为“宫”,只能轻描淡写地称为“屋”(HOUSE),或者称为“堡”(CASTLE)。我想,“住英国人的房”应该指的就是这类“屋”了。在布莱尼姆宮之后,我们又踏访了几处公侯的居处,豪华程度也大多不在布莱尼姆宮之下,如德文郡公爵府邸柴茨沃斯(Chatsworth House)、约克郡卡里瑟伯爵的府邸霍华德堡(Castle Howard)、茹特兰公爵的贝勒瓦堡(Belvoir Castle)和担任过伊丽莎白一世财政大臣的勃雷男爵的勃雷屋(Burghley House,后人升为埃克斯特侯爵),让我更坚信了自己的猜度:这才是“英国人的房”。

布莱尼姆宮在名称上是个例外。当初说是对公爵的赏赐,王室捐出两千一百英亩土地,外加国会通过的二十四万英镑经费封赏,由当时享有盛誉的建筑大师J·凡布茹爵士Sir J. Vanbrugh)设计监造,规模至今还是英国王室皇宫之外最大的“房子”。

建造布莱尼姆的土地原是皇家的伍德斯托克采邑,也有人称它为伍德斯托克宫,但实际上不过是一处猎场,其最早的历史已经荒不可考,只是知道诺曼底王朝的亨利一世(Henry I, 1068/1069-1135)在这里做过鹿苑,亨利二世(Henry II, 1133-1189)宠养他的情人罗萨蒙德·克利夫德(Rosamund Clifford)。其后的史迹便一度泯漶不清,直到都铎王朝时期才有记载说伊丽莎白一世Elizabeth I, 1533-1603)曾被同父异母的姐姐玛丽一世女王Mary I, 1516-1558,即史称“血腥玛丽”)监禁于此。后来在内战时期,此地又曾被克伦威尔的军队炮轰毁坏。据说,规划建造布莱尼姆宫时,关于是否恢复历史景观的议题,公爵夫妇和设计者凡布茹爵士之间还有争执,最后还是以公爵去除一切旧观的的意图占了上风。因此,今天我们已经无从看到布莱尼姆宫之前的任何历史陈迹了。

布莱尼姆宮采用英国罕见的巴洛克风格,并且集家居、陵墓和国家纪念建筑为一体,从十八世纪初兴建起直到如今都受到褒贬不一的评论。此外,布莱尼姆宮作为公爵府由邱吉尔家族十几代人居住了三百年,其间由于各人好恶而增减建筑也有不少,但整体变动还算不大。

布莱尼姆宮的布局基本是一个长形的中央主体,南侧为各主要厅室,东侧是公爵夫妇的私人套间,整个西侧全为长形画廊。中央主体建筑两边是两个服务区,包围着一个方形院落,东院是厨房、洗衣房和其它内务管理室,西院跨接宫中小教堂和一座室内驯马厅。三组建筑合抱一个供多人聚会的大庭院,周围则是廊柱林立,柱头上采用仿照罗马文艺复兴时期的雕像。

在当时十八世纪豪宅建造设计的主流思想中,舒适与方便的考虑绝对让位于建筑的豪华设计,布莱尼姆宮也是如此。从这种观念出发,尤其社会舆论也是强调要体现布莱尼姆宮的壮丽辉煌,不仅仅是作为公爵的府邸,还要是一座反映国家实力和文明的丰碑。因此上,设计者凡布茹突出的是宏伟的巴洛克风格,用巨大的石料体现力量,用外形的线条明暗来烘托气氛。所以也就难怪凡布茹与一心要营造舒适环境而又算计精明的公爵夫人从一开始想法上就南辕北辙,龉龃不断,每每要吵到公爵那里才有定夺,最后竟闹得不欢而散。如今布莱尼姆宮楼上一段设计巧妙的视频表演就再现了公爵府邸这段建造历史的风波。

我对建筑史看得出热闹,却看不出门道,还是来看看马尔波罗公爵家在第一代故去之后的沉浮罢。




布莱尼姆宮内景之一


布莱尼姆宮图书馆


布莱尼姆宮宴会餐厅


布莱尼姆宮中小教堂
四、

第一代马尔波罗公爵约翰·邱吉尔一七二二年死后已无男性子嗣可以继承爵位。依照规矩,公爵爵位只有男性后裔才可继承,邱吉尔家族的公爵爵位按说也就到此为止。但鉴于马尔波罗公爵的功勋,经国会通过特别议案,将马尔波罗公爵头衔传给约翰·邱吉尔的长女亨利耶塔(Henrietta),亨利耶塔死后,又将头衔授予约翰·邱吉尔次女安妮的儿子,桑德兰侯爵,查尔斯·斯宾塞(Charles Spencer, 1706-1758)。以女传代英国皇家曾有先例,但公爵以下历史上绝无仅有。因次女安妮下嫁斯宾塞侯爵家,所以认真来说,马尔波罗公爵的爵位传至今日已是由斯宾塞家族在继承。

创业不易,守成更难。头衔好传,财产传承却不轻松。或许真应了中国的一句老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第一代马尔波罗公爵戎马一生,而且将大部分的家产都投入到建造布莱尼姆宮上面,和其他几位同时代的公爵家族相比,并不十分富有,但也还算殷实。马尔波罗公爵的爵位传到第四代,还做了掌玺大臣,但到了第五代浪荡公子乔治·斯宾塞—邱吉尔(George Spencer-Churchill,1766–1840)的手里,他大量耗尽家财,最后不得不变卖资产。幸好布莱尼姆宮及府邸中的收藏已在继承法里规定不得出售。不过马尔波罗公爵家的卜伽丘作品还是以八百多镑出手,公爵自己的藏书也卖了四千多卷。

另一方面,尽管乔治出生和洗礼时都是用的乔治·斯宾塞的名字,但继承爵位之后他唯恐丢了邱吉尔这个显赫的姓氏,急忙从英国王室讨得一纸文书,不久即于一八一七年五月二十六日正式更名为乔治·斯宾塞—邱吉尔,不过这个显赫的姓氏并不能挽救他捉襟见肘的财务窘境。地产被人没收,家中的收藏典当,最后只有隐退到布莱尼姆宫,靠着安妮女王当年答应赏给第一代公爵的年金过活。一八四O年他去世时,公爵府竟已是债台高筑了。

又过了三十年,马尔波罗公爵家出现严重财务危机,一八七五年,第七代马尔波罗公爵出手了珍本藏书《丘比特与普赛奇的婚姻》, 还有闻名于世的马尔波罗珠宝,而拍卖仅得一万英镑,杯水车薪根本救不了马尔波罗公爵家。因此在一八八O年,公爵迫于窘境,不得不请求国会取消继承法中保护布莱尼姆宮的禁令,允许家族出售其名下的财产,国会为此特别颁布了一八八O年布莱尼姆宮不动产处理法案,布莱尼姆宮中的财宝收藏这才得以对外公开出售。

最初是在一八八二年售出的桑德兰藏书,其中包括一四八O年在法国卡昂印行的《贺拉斯的诗艺》,一六四八年于意大利维罗纳出版的弗拉维奥·约瑟夫斯的著作珍本,还有一万八千余卷的藏书以六万英镑出手。继之,宫中藏品陆续流出:拉斐尔的《安西代之玛多娜》以七万镑售出,现藏英国国立画廊;凡·戴克的英王查理一世画像一万七千五百镑成交;鲁本斯的《鲁本斯,其妻海伦娜·弗尔芒及其子彼得·保罗》原本是一七O四年由布鲁塞尔城献给第一代马尔波罗公爵约翰·邱吉尔的,此时也只好忍痛出售。几经转手,如今藏于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

这个数目的变卖所得,即便按照当时的标准来看也算是个不小的金额了,但却弥补不上马尔波罗公爵家的债务亏空和宫中日常浩大的开销。七十年代英国农业的萧条更加使公爵府的地租收入雪上加霜。到了斯宾塞—邱吉尔家的查尔斯(Chales Richard Spencer-Churchill, 1871-1934)承袭第九代爵位的时候,公爵家已经形同破产了。

顺便提一句,后来在二战中叱咤风云的温斯顿·邱吉尔是第七代马尔波罗公爵第三子伦道夫·亨利·斯宾塞—邱吉尔(Lord Randolph Henry Spencer Churchill, 1849-1895)的长子。他于一八七四年出生在这个处在风雨飘摇之中旧日王侯的深宅大院里,正是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查尔斯的堂兄弟。

在布莱尼姆宮楼下的温斯顿·邱吉尔生平展览里,我看到有他这样两句铭文:“在布莱尼姆宮我作了两项重要的决定:出生在这里,结婚在这里。我很满足于对这两个机会所作的决定。”我想,或许只有他本人才最解其中的三昧了。




萨金特:《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夫妇及家人》


《纽约时报》结婚的专门报道


《纽约时报》离婚的专门报道


温斯顿·邱吉尔与堂嫂康苏爱罗在布莱尼姆宫
五、

一八九二年,查尔斯·理查德·斯宾塞—邱吉尔晋公爵衔,为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尽管濒临破产,但碍于十九世纪当年上流社会对贵族自己经营谋生的种种限制和非议,公爵家别无他法,唯一突破困境的捷径竟是要走“婚姻”一途。如今想来自然匪夷所思,旧日的是是非非尽可任人评说,但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由此而作的努力在拯救布莱尼姆宫和马尔波罗公爵一家可说是功不可没,说句不算太挖苦的话,也算是“时势造英雄”了。

正在布莱尼姆宮中的马尔波罗公爵一家因为财务窘境一筹莫展的时候,此时在大西洋彼岸的美利坚却出现了内战之后蒸蒸日上的经济大发展,也正是马克·吐温讥讽的“镀金时代”。不过,真金也罢,镀金也罢,美国涌现大量的百万富翁绝对是事实。他们有的是金钱,缺的是名头,暴发户们日思夜想搞个贵族头衔以满足渴望已久的虚荣心,而最快捷也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嫁娶之道。于是,在大洋两岸说媒拉牵的营生顿时火爆起来,或是美国富翁的千金小姐嫁入旧大陆的豪门一蹴而成名媛贵秀,或是欧洲的贵族遗孀索性找个美国大亨以解燃眉之急,迅速上升的暴富阶层与抱守旧日辉煌的家族终于在“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急切要求之下两厢情愿,一时成为上流社会趋之若鹜的风尚。

美国第三代铁路大王威廉·范德比尔特William Kissam Vanderbilt, 1849-1920)当年是范德比尔特家族企业的领军传人,也是美国屈指可数的富翁之一。他的第一任妻子是美国南方阿拉巴马州以蓄奴发迹的富家之女阿拉瓦·史密斯Alva Erskine Smith, 1853-1933),她以强悍、聪敏活跃于纽约的上流社会,与威廉育有一名美貌的女儿康苏爱罗(Consuelo Vanderbilt, 1877-1964),当然受到纽约上流社会的追捧,倾倒者无数。但一心只想将女儿嫁入欧洲贵族豪门的母亲阿拉瓦·史密斯却另有盘算,已经近于山穷水尽的英国马尔波罗七代公爵竟成了她东床快婿的首选,而此时查尔斯也正在处心积虑寻找可以帮助脱离财务困境的美国千金。于是在上流社会里几位热心人物的斡旋撮合之下,心知肚明的双方展开了冗长的谈判。

最后谈妥康苏爱罗的陪嫁是市值两百五十万美金(约合今天七千五百万美金)的五万股铁路公司股本,外带保证至少百分之四年利的纽约中央铁路公司分红。除此之外,公爵夫妇二人终生每年再各得十万美金的生活费用。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六日,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查尔斯迎娶了美国铁路大王范德比尔特的爱女康苏爱罗。婚礼在纽约城中的圣托马斯教堂举行,衣香鬓影,盛况空前。如今我在手边居然还找到当时《纽约时报》关于婚礼的专门报道。

我们虽不能说布莱尼姆宮里这时已是一贫如洗,后来证明康苏爱罗本人也并非攀龙附凤之辈,但第九代马尔波罗公爵与美国铁路大王之女的婚姻绝对是那个时代的登峰造极之作。

但没有感情的婚姻裂痕从一开始就露端倪。直到婚礼举行的前一刻,新娘还被她的母亲反锁在房间里,逼迫答应嫁给公爵。男女两家在教堂婚誓之后立即签署金钱协定,而在离开教堂时,马尔波罗公爵在婚车里当面对新娘康苏爱罗说他在爱着另外一个女人,他也绝对不会再回到美国来,因为他“瞧不起任何不是不列颠的一切。”

不过,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从蜜月起,马尔波罗公爵家就开始盘算如何用范德比尔特家的嫁妆钱恢复布莱尼姆宫旧日的辉煌,逐步赎回家族流散出去的珠宝、挂毯、家具和绘画来填充已经空空如也的布莱尼姆宫。蜜月归来,公爵开始彻底整修装饰府邸。西翼会客厅中的木雕按照凡尔赛宫的风格重新鎏金,实现了当初第一代公爵企图匹敌路易十四皇宫的梦想。西側的台地也按法国园林设计师阿齐耳·杜舍内的风格布置,还复原了第一代公爵时代建造的两个模仿罗马纳沃纳广场风格的济安·贝尼尼花园。

宫中也开始增添人手,以相衬于公爵府重新振作起来的气派。府内的侍者增加到四十名上下,主外的衙役增添到五十名,其中有服侍游乐的侍从、电工、木匠和园丁,府邸上下顿时气象一新。

然而迎来的新人,公爵夫人康苏爱罗却并不快活。一九O六年,她与公爵终于分居,此举轰动了英美的上流社会。一九二一年公爵夫妇正式离婚,结束了这段婚姻。

不过康苏爱罗到底并非是一般暴富人家千金小姐的眼界,她周旋于上流社交场合,参与当地的慈善活动,无论社会名流还是下层民众,她的口碑都很不错,她的美貌与风度也使众人倾倒。写有小精灵《彼得·潘》的剧作家詹姆士·巴瑞就曾写道:“我会整夜守候在雨中,看着康苏爱罗·马尔波罗公爵夫人如何踏上她的香车。”

后来,康苏爱罗又在法国嫁了人,一九六四年病逝于纽约,移灵葬于布莱尼姆宫附近圣马丁教堂的墓地中。

生前,康苏爱罗还是经常回到布莱尼姆宫这块伤心地来看望旧人,她与温斯顿·邱吉尔的交谊也不浅,邱吉尔成名之后还曾多次到访康苏爱罗在法国的庄园。

马尔波罗公爵离婚之后立刻于同年再娶第二位夫人,也是个美国妇人,名叫格莱蒂丝·玛丽·狄康(Gladys Marie Deacon, 1881-1977),出身波士顿的富裕之家,但性格迥异于康苏爱罗,是那个时代典型美国暴富人家养育出来的尤物。她原先就绯闻不断,专门以结交欧洲的权贵为能事,与德国威廉皇太子的一段私情甚至险些惹出外交风波。马尔波罗公爵的这段婚姻千虑一失,最后以夫妻反目结束。

如今回首看来,第九代公爵查尔斯迎娶美国铁路大王之女康苏爱罗,到手大笔陪嫁,从而拯救了濒于破产的公爵家族,也挽救了布莱尼姆宮不致荒败,让今人得以一窥当年公爵府邸的绝代风貌。仅从这一点上来看,恕我直言,还不得不感谢“镀金时代”崇尚的浮华与攀附之风才保留下今天的这份历史遗产,这或许是马克·吐温始料不及的罢。

公爵爵位在查尔斯去世之后由他和康苏爱罗所育长子约翰(John Vanderbilt Spence-Churchill, 1898-1972)继承,称第十代马尔波罗公爵。大约是大洋两岸父母两家的显赫姓氏都舍不得丢掉的缘故罢,他的正式姓名这时改称为:约翰·范德比尔特·斯宾塞—邱吉尔。这也可说是为那段“镀金时代”的历史留下一点难得的遗孑。

眼下的第十一代马尔波罗公爵约翰·乔治·亨利·范德比尔特·斯宾塞—邱吉尔(John George Vanderbilt Henry Spencer-Churchill, 1926-)是第十代公爵之子,以一亿八千五百万英镑的身家在英国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的贵族,绝非第九代公爵当年迎娶美国富人佳丽的窘况可比了。其实想想这也不过就是百十来年,两三代人的工夫。

值得再提一笔的是,鉴于前首相温斯顿·邱吉尔爵士的卓著功勋,女王伊丽莎白二世当年曾经提议授予他“伦敦公爵”(Duke of London)的爵位,但是邱吉尔及其家人对此殊荣坚辞不受。我想,以他的眼界和家世,肯定包含了对宦海沉浮,“高处不胜寒”的切身体验。


六、



布莱尼姆宮鸟瞰之二


十一代马尔波罗公爵在布莱尼姆宮前
如今,时代已经跨越到二十一世纪,财产及继承法规对王公贵族保持旧日的资产日趋严格,支撑维护偌大的布莱尼姆宫对马尔波罗公爵一家来说并不容易。他们和英国许多公侯豪门的後人一样,大多是将祖上的产业委托于国家信托基金管理,或是自己另辟财源补贴,但能够收支相抵的则是凤毛麟角。但我看到英国的旧宅保护有一个好处,就是这些豪宅後人没有坐吃山空,散尽家财,而是刻意尽力在经营,以保持其祖产的完整。公众当然也都乐观其成,于是来自民间的各种资源,或为捐输,或为义工,在在都是集沙成塔,涓滴汇流地保护着这份其实属于全体民众共同拥有的历史遗产。

造访布莱尼姆宫,除了看到旧日豪门的兴衰沉浮,这可算是另外一桩最大的见识了。

雨後初霁,云缝中透出的几束阳光金灿无比。我们稍事停顿,正准备离去,回首望见远处无边绿茵中的布莱尼姆宮被映得通体明亮,光彩夺目。我随手重新翻阅那几页导游指南,不经意中在结尾处读到这样的文字:


布莱尼姆宫的今天

布莱尼姆宫现在仍然是马尔波罗公爵的家——目前承袭其头衔的是约翰·乔治·范德比尔特·斯宾塞—邱吉尔,第十一代马尔波罗公爵。如同他的父辈一样,他和他的家人一年之中有部分时间住在宫中第一代公爵和公爵夫人曾经居住过的套间里。

草坪上的蝴蝶房、游乐场、小火车、礼品店都对公众开放。还有布莱尼姆宫的天然矿泉水出售。园林里时常举办音乐会和庆典活动。……

普通门票成人十六英镑,只参观园林收取九点五镑门票,但也有八公里长的免费道路,可通老伍德斯托克和牛津郡路,并可直达胜利石柱。……

狩猎和租用布莱尼姆宫也属本宫经营范围,可以举办婚礼及各种喜庆活动。二OO五年曾在此举办欧洲赛马冠军赛,布莱尼姆宫还曾作为多部电视和电影的外景地。……

公爵仍然保留宫中所有事务运营的最后决定权,但日常商业已经交由国际知名的苏戴斯荷公司(Sodexho)承办”



看到这里不免会心一笑:苏戴斯荷,不就是我在波士顿上班的银行大楼里经营餐厅的那家公司么?




二OO九年五月,英伦归来记于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