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欧行·初识捷克》     回二闲堂  回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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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捷克语:Praha)是捷克共和国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位于该国的中波希米亚州、伏尔塔瓦河流域。该市地处欧洲大陆的中心,在交通上一向拥有重要地位,与周边国家的联系也相当密切(特别是在地理上恰好介于柏林与维也纳这两个德语国家的首都中间)。布拉格的面积为四百九十六平方千米,人口为一百一十八·三万。

布拉格是一座欧洲历史名城。城堡始建于公元九世纪。一三四五—一三七六年,在查理四世统治时期,布拉格成为神圣罗马帝国兼波希米亚王国的京城,而达到鼎盛时期,并兴建了中欧、北欧和东欧第一所大学——查理大学。十五世纪和十七世纪,在布拉格先后由于宗教原因发生两次次将人扔出窗外的事件,分别引发了胡斯战争和影响深远的欧洲三十年战争(一六一八年—一六四八年)。工业革命以后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布拉格曾属于欧洲工业较发达的城市之一,在奥匈帝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当时布拉格也曾是一个多民族混居的城市,多元文化是其显著特色,不过经过两次世界大战之后,布拉格已经基本上成为单一捷克民族的城市。在冷战时期,布拉格又发生过数次震动世界的事件:一九四八年共产党夺权、一九六八年的布拉格之春和一九八九年的天鹅绒革命。

                           ——摘自《维基百科》




音诗组曲《我的祖国·伏尔塔瓦》片断


作 曲:贝多伊奇·斯美塔那
演 奏:捷克爱乐交响乐团
指 挥:弗拉基米尔·阿什肯纳齐


参 见:《音乐之声·伏尔塔瓦》
首都 官方语言 人口 国内生产总值
布拉格 捷克语 10,424,926(2008) 2,500.57亿美元 39
面积 货币 时区 人均国内生产总值
78,866 km2 捷克克朗 标准时+1 24,229美元 35
基尼系数 人类发展指数 政府体制 加入欧盟时间
25.4%(低) 0.891(高) 议会共和 2004.05.01

初识捷克


·维一·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二十多年前,妻子小青戴过一条漂亮的花头巾,那是留学捷克的承俊姨妈送给她的。头巾确实好看,尤其在那个“满城尽带灰制服”的年代,头巾上花花绿绿的万国旗和字体飘逸的外文字母显得格外惹眼。

花头巾是捷克卡洛维—发利电影节的纪念品,也是北京街头跑的十路和二十二路“斯柯达”牌公共汽车之外,当年我对捷克(或者确切地说是捷克斯洛伐克)的全部了解。

一九八九年底我再次来到德国,在波恩城里又见到我过去的指导教授欧文·斯考拉先生。除了考古的话题之外,我们不免谈起当时东欧的政局剧变。大约是斯考拉先生祖籍东欧的缘故罢,他对那边的情形十分熟悉。只见他信心满满地对我说:“别的几国我不敢说,二十年之后你去看吧,捷克肯定是发展最好的一个。要知道,二战以前捷克就已经是世界上头十个工业强国之一了呢!”

如今离我那次与斯考拉教授相聚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过去二十年。我决定到捷克走一遭,亲眼去看看那里的局面。

我们是从波希米亚南部重镇巴德威斯入境的,那里曾经是“百威”啤酒的创业地。接着我们到了古城克鲁姆洛夫,它因保持了中世纪的旧有风貌而被冠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单位。连带走马观花了一番靠近奥地利边境上那几个有名的捷克古镇之后,我们乘长途汽车去布拉格。无心之中我却留意到,这辆汽车正是久违了的“斯柯达”。

如果说那些边陲城镇是捷克政治经济的神经末梢,那么在布拉格感受到的则是神经中枢的脉动。

为了更靠近古城,贴近布拉格当地居民的生活,我们特意不住旅店,而是在网上找到老城里一家出租的民居。我们在出发之前就与房东兰卡太太互通了几封电邮信,让我吃惊的是,兰卡太太的英文相当不错,反应也快,有问必答。

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在德国求学的时候,斯考拉教授一再怂恿我去东欧旅行,但我总怕不通那边繁杂的语言,就把它当作不能成行的借口。斯考拉教授听了大不以为然地说:“至少捷克人和匈牙利人的德文好得很,你根本不用担心!”然而这次我到捷克才发现,捷克人操英语和德语的能力几乎成为年轻人与老年人代沟的一个明显标志。

从历史上说,几百年来,捷克人一直生活在德意志国家和哈布斯堡王朝的王权之下。现代意义上的立国,只能从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奥匈帝国解体的一九一八年算起。捷克的上流社会与贵族,以及知识份子传统上都是以讲德语为荣,捷克话反倒成为贩夫走卒的用语。二战以后,虽然在政治与经济上发动了前所未有的“去德国化运动”,驱逐了几十万的德裔居民,查抄没收了大量的德裔企业和财产,但文化惯性的消除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奏效的,这就难怪斯考拉教授认为我完全可以靠德语畅行捷克。不过看来这只是其一,斯考拉教授当时没有看到的其二却是:自一九八九年“天鹅绒革命”之后,美国文化始料未及地席卷全球,语言作为文化冲击的急先锋,抢滩上岸,捷克也未能幸免。加之整整四十年的政经禁锢一朝破闸,渴望了解外面世界的青年人自然迫不及待要掌握英语这柄通行世界的利器。想通了这层道理,我对兰卡太太流利的英文也就不以为怪了。其实,我在巴德威斯和克鲁姆洛夫这样的边陲城镇已经开始领教了这个差别,学会“看人问路”,凡是六十开外的,我会用德语开头;碰见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直接上英语,果然是屡试不爽。而最难办的是中间这个年龄段的捷克人,他们受教育的期间封闭在苏东阵营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每每是鸡同鸭讲,徒费口舌。

有了英文流利的女房东,我们心里就有了底气,一点不担心到布拉格会遇到麻烦。然而不巧的是,就在我们抵达的当天下午,兰卡太太突然早产,住进医院,只能由她男朋友和他的女儿来接待我们。兰卡太太的男朋友大概就属于我上述的“中段”人物,对英语和德语一窍不通。亏得兰卡太太想得周到,忍着临产前的阵痛,还没有忘记叮嘱男朋友将他会讲英文的女儿带来。小姑娘大概是个初中学生的模样,果然英文不错,哪里是开门的钥匙,哪里是暖气调节温度的开关,哪里又是网络联线的密码,事事交待得明明白白。我也就不吝夸奖她几句,说她的英语讲得象妈妈一样好。没有想到,小姑娘坦然地笑起来说:那不是我的妈妈,那是我爸爸的女朋友。这倒弄得我不好意思起来:捷克的社会原来也跟中国一样,已经跟着英语一道“与时俱进”了。

兰卡太太的房间在布拉格城中心一座楼房里,走到老城各处都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当年最大最有名的“科托瓦”百货公司(相当于北京的王府井百货大楼)就在百步之外,如今它大约不敌竞争,已经将楼下全部租给了一家荷兰食品超级市场经营。这对补充旅行给养非常方便。意外的发现让我们很满意,但麻烦的是,地处闹市就不得不防小人,兰卡太太的房间开门一共要用五把钥匙,从楼房大门,经二道栅栏、楼层铁门到单元房门的上下两道门锁才能进入房间,其中二道栅栏象是牢房的铁窗,似乎比我回中国时看到各家各户的栅门还要坚实。可见捷克在“开放搞活”的经济发展之后,也遭遇到人欲横流的冲击,同样未能免俗。

我正从几把房门钥匙上玩味捷克机械加工的高明,感叹人家的手艺依旧不减当年,小青却发现了另外一番道理:看来兰卡太太是住到她男朋友家,腾出这处房子出租贴补家用。

原来我就听说,捷克从苏俄式经济泥沼里爬出来,特别是现任总统,也是当时的总理克劳斯治理经济有方,在他的统领下,连续多年经济增长都超过欧元区的平均水平,率先达到欧盟的要求,并且在前年终于重新跻身发达国家的行列,在东欧诸国的政经发展上拔得了头筹,果然不出二十年前斯考拉教授所料。只是我们留心了一下街上商店里的生活必需品,其价格与美国相差并不太多,若是在西方开到这里来的连锁店里,譬如就是最普通的“麦当劳”快餐店,同样的汉堡包甚至比在美国还要贵一些。以统计数字的水准来看,捷克人的收入或许离最富裕的发达国家还有些许距离,但市面繁荣而富足的景象却大大超出了我们原先的想象。我想,或许兰卡太太出租房间的所得没有算进捷克的“国民生产总值”里面去吧?

我们为这个两居室的房间每天支付六十多美元的租金,这对兰卡太太或许不无小补。她告诉我们,虽然她没有自己的网站,但利用网络、电话和传真,她联系到的客人来自全世界天南海北。据说,只要离开老城几站以外的当地社区,餐馆和旅店的价钱就会便宜许多,所以许多老城居民都搬到市郊,腾出原有的房屋出租给游客。我们在布拉格勾留的那些天,到了晚间,满街乱跑的都是外国游客,这样一来,问路的语言倒是容易了一些,只可惜没有人可以胸有成竹地指点出正确的方位,往往是一堆互不相识的外来人操着各类口音的夹生英文,一边端详着地图,一边讨论着似是而非的参观路线。因此我相信,兰卡太太固然聪明,但布拉格城里象兰卡太太这样聪明的人家绝对不在少数。

当然,做成这点一定要有个前提,就是必须保持旧城原有的风貌,吸引住游客才成。倘若没有值得一看的风物,或者甚至糊涂到以为现代化就是将旧城拆得一干二净,那游客还有什么理由一定要住在这里呢?只是兰卡太太一家人做不成,几百个,几千个兰卡太太这样的人家也做不成。它需要政府的眼光和手段。

让人欣慰的是,捷克的政府做成了。我们在进城的路上心中一直还在七上八下,不知道这六十年来,又经翻天覆地的政局变化,如今这座在二战中唯一没有被战火破坏的欧洲古城会被弄成个什么样子。等我们从地铁里面钻出地面,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凝重庄严的古教堂,伏尔塔瓦河对岸的皇宫辉煌依旧,这才放下心来。几天看下来,更让人觉得高兴的是,非但旧城保持很好,而且在城中心也看不到一座高耸如云的暴发户式建筑。走在凸凹不平,但地砖浑圆光洁的小巷里,借着昏黄的煤气路灯,完全可以领略到中世纪般的盎然古意。

的确,如今的捷克人懂得,祖宗留下的遗产,是造福子孙的万年摇钱树。旅游业如今已在捷克经济里占了很大比重,去年外国游客就有六七百万之众,布拉格更是必游之地。我们在布拉格时,正值著名的查理大桥在大规模整修。关于修缮计划,据说当初有过不少争论,当然最便捷的方法就是封掉大桥两端,一切为工程让路。尤其查理大桥完全是供游客观景漫步,封路不会对当地人的出行有任何不便。但几经争论以后却通过了预算几倍于此的方案,采用分段拆修,保持桥体道路大部畅通的做法,连运送建筑石料和工具都是靠伏尔塔瓦河上的船只吊装,不与游人争路。甚至要求正在施工的路段也要保持视野开阔,不得影响风景的观赏。我顺手拍摄了几张伏尔塔瓦河上查理大桥的风景照,如若不是仔细辨认,还真是看不出桥上正在施工呢。

跨过查理大桥,走进对岸的游客中心,接待的女孩子建议我们:看过老城的景致,不妨也去看看新城的瓦茨拉夫广场。所谓新城,是相对于九世纪建城的老城而言,其实新城也有了几百年的历史,广场上竖立铜象的“好王”瓦茨拉夫就是十世纪的捷克国王。捷克人一直纪念这位“好王”,而就在“好王”的铜像下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人们还在纪念着一位捷克人,一位至今难忘的青年人,他就是布拉格查理大学的学生扬·帕拉赫(Jan Palach),他在一九六九年一月十六日,为了抗议苏俄的入侵而在瓦茨拉夫铜象对面的国家博物馆石阶上愤而自焚。


扬·帕拉赫(Jan Palach)

扬·帕拉赫纪念碑



瓦茨拉夫广场夜景


我记得还是在中国“文化革命”的喧嚣声里,从广播里难得听到了远在捷克发生的“布拉格之春”。那是一九六八年,我当时是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本身尚且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人家捷克的是非。不过倒是勉强记住了这样一个标准:一九五六年的匈牙利事件,苏俄出兵叫作“平定动乱”,一九六八年的“布拉格之春”,华沙条约组织占领布拉格却是“入侵干涉”,尽管如今我早已懂得这不过是此一时,彼一时的权宜说法,两者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只是依照这个标准,多年以来,匈牙利的纳吉·伊姆雷永远是叛徒复辟的代名词,而捷克的亚历山大·杜布切克却还算是个敢于抗争的好汉。纳吉后来被绞死了,杜布切克的下落却一直没有交待。我是很晚才知道,原来他被贬去做了一名伐木工。



杜布切克一九六八年在布拉格的五一劳动节集会上


左起:胡萨克、斯沃博达、杜布切克、克理格尔




一九六八年,苏俄华沙条约组织占领布拉格后的瓦茨拉夫广场(来源:《华盛顿时报》)


然而这个对于我们中国人来讲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杜布切克,却在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七号开始的“天鹅绒革命”里重出江湖,与刚刚出狱的哈维尔一起,站在有名的“欧罗巴大旅社”对面的阳台上,向广场上涌入的三十多万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发出号召,支持他们和平抗议,争取自由。我事后看过当年的照片,那个时候,瓦茨拉夫广场上人山人海,万人空巷。整个运动虽有不少学生被军警打伤,但抗议者一直保持理性的和平方式,没有死一个人,没有焚毁一座建筑。统治捷克四十年之久的集权政府终于在民意的压力之下彻底低头,放弃权力,举行民选。众望所归的哈维尔当选总统,杜布切克出任国会议长。



一九八九年“天鹅绒革命”时期的瓦茨拉夫广场图一


“天鹅绒革命”时期的瓦茨拉夫广场图二




和平示威:警察与鲜花


“天鹅绒革命”中的哈维尔与杜布切克


按照原先的计划,为了多少体验一下当年的气氛,我们本打算在布拉格的“欧罗巴大旅社”落脚。从那里可以遥望整个瓦茨拉夫广场,这里曾经见证过一九一八年建国大典,一九六八年”布拉格之春”和一九八九年的“天鹅绒革命”诸多历史事件。可是后来听说旅馆年久失修,至今也无法筹得外来投资以重振旧日的辉煌,我们还是知难而退了。不过在布拉格时我们还是二度造访这座地标建筑,听朋友说,他九一年来访布拉格时,还能看到当年运动时涂抹在大道两旁的标语和漫画,而我们如今只能久久注视着对面的阳台,想象着二十年前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爆发出来的呼喊和欢腾。


瓦茨拉夫广场大道上的欧罗巴大旅社


一九八九年的年底,我没有在现场经历捷克的“天鹅绒革命”,但几乎在同一时刻(走笔至此,顺手翻检了一下当年护照上的入境签证日期,得知我是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三十日路经东西柏林),在柏林亲眼见证了看似坚如磐石的柏林墙如何倒塌(见维一:《三到柏林》)。现在想来,这倒是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在此之后,捷克斯洛伐克的政体平稳过渡,并没有发生“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而被后人誉为“天鹅绒革命”,以赞其革命有如丝绒般的平滑。再想到几年之后的一九九三年,终于无法共处的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自行决定和平分手而成两国,为世人立下了“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而能好聚好散的楷模,同样被世人称为“天鹅绒离婚”。如今的捷克和斯洛伐克没有反目成仇,反倒更加亲近,一同在欧盟里和平共处,成就了一段佳话。此时我走在布拉格的街头,常常有意观察来去匆匆的当地民众,他们的表情大多心闲气定,安之若素。看来二十年前那样一场翻天覆地的社会变化似乎并没有给他们造成太大的冲击,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有的国家政体转型和分裂会出现那样惨烈的流血暴力,而有的国家,象捷克,如果没有外界势力的介入和干涉,却可以大体平稳如常。其中大异其趣的道理在我这个对捷克不甚了了的人来说,至今是个难解的谜团。

比较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瓦茨拉夫铜像的边上,竖立着原先的国会大厦(据我看,这倒是布拉格城里最煞风景的呆板公共建筑)。如今它已是“旧时王谢堂前燕”,成了自由欧洲广播电台的所在。为了感谢电台在捷克最困难的年月于信息传播上的帮助,眼下的政府只向他们征收一块捷克克朗(相当于五分钱美元)的象征性租金。

不过,如果不是刻意去寻找六八年“布拉格之春”,七七年“七七宪章”,以及八九年“天鹅绒革命”的历史遗痕,如今的布拉格可以说完全淹没在旧时古意与今朝浮华的浪潮之中,城中曲径通幽的旧巷与庄严肃穆的古教堂之间,“麦当劳”、“星巴克”这样的招牌鳞次栉比,一点不比中国的都市里逊色。光看这幅景色,一九四九年至一九八九年那整整四十年的时光似乎被人们彻底遗忘掉了。

所幸的是,那个傍晚,就在扬·帕拉赫纪念碑下,我们发现了一群青年人,他们正在组织一次募捐的图片展览。用木板隔开的空间里,展示了四十年间各个不同阶段的历史图片,只有这些图片才能让人从灯红酒绿的现实中回想起那个不堪的岁月。


瓦茨拉夫广场所见的募捐图片展览摊


我问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义工:“你们募了钱,准备作什么用呢?”

“我们要建一座博物馆”,他自信地说。

“就像那边的博物馆一样大么?”我指着对面的国家博物馆,差不多四十年前曾经有一个和他年龄仿佛的青年人为了追求自由,抗议专制而在那里自焚捐躯。

“大概不会,”他认真地笑了,“但会将那个时代所有的证据放进去,让那个时代永远不会回来。”

他的话听起来有些象是多少年前我们曾经说过的豪言壮语,但我可以从年轻人的表情上看到,这不是矫情和做作,看得出他是认真的。我观察到他身边的年轻伙伴正在默默地向路人一份一份发放着资料小册子。在暮色中如果不留心,你会分不清他们手中派发的到底是“麦当劳”的折价券,还是充满政治诉求的宣传品。当然,在如今的捷克社会环境下,追逐金钱也罢,追逐信仰也罢,都是听凭你自己的选择。正如许多当年支持“天鹅绒革命”的人们,对眼下社会的腐败现象痛心疾首,以为和当初的政治理念渐行渐远,他们同样可以发出另类的呼声。

这时我突然想到,对布拉格来说,对捷克来说,我们只是匆匆的过客,或许能够一时记住这里碰巧遇到的细微琐事,可平素谁会心血来潮想到这个人口只有上海的一半,国土不及中国百分之一的国家呢?然而她的历史,她的经验,她的教训,却不是可以简简单单用人口和面积来衡量的。

可惜我们并不是时常这样想。平心而论,我们并不了解捷克,并不了解捷克人。

离别布拉格前最后的那个傍晚,我们再去看看承俊姨妈当年留学的布拉格查理大学,然后沿着伏尔塔瓦河岸又重新漫步走上查理大桥。对面赫拉恰尼(Hradčany)山上的皇宫在地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更加庄严辉煌,那是我所见到过欧洲最古老的皇宫,它建于公元九世纪,至今捷克共和国的总统还在那里处理公务,接受国书。小青说,她小时候就喜欢承俊姨妈在这里以皇宫和大桥为背景的留影,如今睹景思人,也想拍摄一张同样的照片留念。望着夜光下伏尔塔瓦河的粼粼河水,小青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听说去年承俊姨妈过世后,她的老朋友在追思会上说,承俊姨妈是学捷克文学的,当年也许就是唯一的。如今的青年人都跑到欧美留学,去学商赚钱,即便是到捷克留学,恐怕也不会再有人攻读捷克文学了。言下之意,捷克文学在中国的研究今后会成绝响。”

听了小青的这番话,我倒是以为:我们对捷克的不了解又岂止是在文学呢?


二OO八年,冬至前七日记于二闲堂。



布拉格夜景


附: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的短诗《壁毯之歌》:

布拉格!
哪怕你只见过她一面,
那她的名字就会在你的心中
唱个不息。
她自己就是谱写在时间里的乐章,
我们爱她。
愿她永远响彻云霄!
当我青春年少时,
做过一个美梦,
那是我甜蜜幸福的初梦,
它们像飞碟一样
在她屋顶上空闪闪发光,
而后便消失在鬼才知道的什么地方。
一次,我把脸庞
贴在赫拉恰尼古堡庭院下面
旧城墙的石头上,
我的耳膜突然被阵阵
沉闷的轰鸣振响。
这是那遥远世纪的隆隆声。
然而,那来自“白山战役”的
湿润、柔软的泥灰土却
亲切细语地在我耳边响起:
去吧,你将幸福至极。
歌唱吧,人们对你有所期待。
你可不能说谎啊!
我走了,我没有说谎。
可我仅仅对您,我的爱,
说了一丁点儿。

(蒋承俊译,摘自北京燕山出版社《诺贝尔文学奖全集》)



注释:

① 卡洛维—发利(Karlovy Vary):卡洛维—发利是捷克波希米亚地区西部的一座温泉城市。卡罗维—发利电影节是国际电影联合会确定的国际五大电影节之一,每年举行一次。

② 瓦茨拉夫·克劳斯(Václav Klaus, 1941):一九九二年至一九九七年间担任捷克政府总理,现任捷克共和国第二任总统(自二OO三起,二OO八年再次当选连任)。克劳斯本人为经济学家,是公民民主党创立人,被公认是一九九O年代捷克三位重要的政治人物之一,也是其中至今仍活跃在政坛上仅存的人物。

③ 瓦茨拉夫广场(Václavské náměstí):布拉格城区主要广场之一,为商业与文化中心,历史上在此发生过许多重大事件,传统上是示威、庆典和公众集会的场所。广场以波希米亚的守护者圣·瓦茨拉夫命名。

④ 纳吉·伊姆雷(Nagy Imre,1897-1958):匈牙利政治家,曾两度出任总理。一九二九年前往苏联学习,主力农业研究,同时於第三国际工作。在斯大林进行大清洗期间,纳吉侥幸逃过一劫。一九四四年,纳吉返回匈牙利。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匈牙利人民共和国成立,纳吉成为农业部长。

纳吉曾於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五五年短暂出任总理,一九五六年十月月匈牙利事件时他再度出任总理,企图推动自由化并计划华沙条约组织;但苏联调派军队长驱直入布达佩斯“平定暴乱”,纳吉企图寻求美国与其他西方国家的援助失败,于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被捕,一九五八年在秘密审判后以叛国罪之名被处决。

纳吉死后被草草掩埋,所葬之处更被苏联列为机密;直到一九八九年匈牙利民主化后,他才获重新安葬。如今纳吉在匈牙利得到高度评价,视为自由的先驱与英雄。

⑤ 亚历山大·杜布切克(Alexander Dubček, 1921-1992),捷克斯洛伐克的政治家,曾于一九六八年一月到一九六九年四月担任捷克斯洛伐克共產党第一书记。

杜布切克生於斯洛伐克,一九二五年全家移居苏联,曾住在吉尔吉斯的比什凯克,一九三八年回国。一九三九年加入斯洛伐克共產党,并且加入反法西斯的斗争;一九五五年前往苏联莫斯科留学,一九五八年回国。一九六三年出任斯洛伐克共產党第一书记。一九六八年出任捷克斯洛伐克共產党第一书记。

杜布切克主张“人道社会主义”,并且推动称为“布拉格之春”的改革运动,结果导致华约组织与苏联的武力干涉,杜布切克也于一九六九年四月十七日被迫辞职;一九七O年一月杜布切克出任捷克驻土耳其大使,六月被解职,之后在秘密警察的监视下於布拉迪斯拉发附近的伐木所工作。

一九八九年捷克的“天鹅绒革命”后,杜布切克支持哈维尔的公民论坛运动,并于政坛复出。一九九二年杜布切克出任斯洛伐克社会民主党主席与联邦国会议长。一九九二年九月一日,杜布切克因为车祸重伤,於十一月七日逝世。

⑥ 瓦茨拉夫·哈维尔(Václav Havel, 1936-),捷克的作家、剧作家,于一九九三3年至二OO二年间担任捷克共和国总统。

哈维尔出生于布拉格,由于父亲是土木工程师,哈维尔在一九五一年完成义务教育后便因“阶级出身”及“政治背景”的理由无法进入高等教育学校,只得一边担任学徒与实验员,一边就读于夜间文化学校,一九五五年通过政治考核。之后哈维尔申请就读人文学科,但屡遭拒绝,一直到一九六七年才完成戏剧学校的校外课程。

哈维尔自一九五五年便开始写作有关文学与剧作的文章,一九六O年开始写作剧作。一九六三年哈维尔第一个剧作《游园会》在纳扎布兰德剧院首演,而哈维尔也屡次在公开场合批评有关政府所控制的作家协会与言论管制。一九六七年哈维尔与伊万·克里玛、巴韦尔·科胡特和鲁德维克·瓦楚里克被从作家协会的候补中央委员中除名,之后哈维尔等五十八人筹组独立作家团,哈维尔出任独立作家团主席。

在布拉格之春期间,哈维尔不但发表文章要求两党制的政治,更要求筹组社会民主党;在一九六七年八月二十一日苏联派兵占领布拉格时,哈维尔加入自由捷克电台,每天都对现状作出评论。布拉格之春后,哈维尔不但受到捷克官方的公开批判,作品也从图书馆消失,家中也被安装窃听器,并且被送往酿酒厂工作。但是哈维尔仍然持续写作并公开要求特赦政治犯,并且与其他作家与异议人士发表七七宪章,要求捷克政府遵守赫尔辛基宣言的人权条款。一九七七年哈维尔被传讯,同年十月以“危害共和国利益”为名判处十四个月有期徒刑;一九七九年哈维尔更被以“颠覆共和国”名义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半,引发国际社会的注意,欧洲议会更要求捷克政府释放包括哈维尔在内的政治犯。

一九八三年哈维尔因肺病出狱,其他的刑期被以“纪念解放四十周年”为由被政府赦免。哈维尔出狱后继续担任七七宪章的发言人,并且不断发表剧作与批判文章,而多次被警方拘留;一九八八年八月哈维尔发表《公民自由权运动宣言》,在一九八九年捷克民主化后,于一九九O年出任捷克斯洛伐克联邦总统。一九九二年由于斯洛伐克独立,哈维尔辞去联邦总统一职;一九九三年哈维尔出任捷克共和国总统,并且于一九九八年连任。

哈维尔代表性的著作包括《乞丐的歌舞剧》、《无权力者的权力》、《给奥尔嘉的信》、《哈维尔自传》、《反符码》等。

⑦ 布拉格查理大学(Univerzita Karlova)成立于一三四八年,是捷克最古老、最大的大学,也是中欧最古老的大学。(波兰克拉科夫雅盖隆大学成立于一三六四年,奥地利维也纳大学成立于一三六五年,德国海德堡大学成立于一三八六年。

⑧ 雅罗斯拉夫·塞弗尔特(Jaroslav Seifert, 1901-1986):捷克作家、诗人、一九八四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七七宪章签署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