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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拉姆斯:匈牙利舞曲第五号


格德勒宫话今夕


·维一·



格德勒宫(Gödöllõ)在布达佩斯的东郊,市郊的火车就可直达该镇,交通十分方便,是个一日游的好去处。在那里既可以体会当地民众休闲的兴致,又可以了解匈牙利在挣脱苏俄控制之后,恢复希茜公主行宫辉煌旧貌的努力。我们就是在布达佩斯停留的数天里抽空去的,归来的感觉绝对不虚此行。

或许有人对奥匈帝国的历史并不清楚,也可能有人不知道文韬武略的奥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Franz Joseph, 1830-1916),甚至提起这位奥匈帝国皇帝的妻子伊丽莎白(Elisabeth of Bavaria, 1837-1898)大多数人也会迟疑,但要是再进一步说,伊丽莎白皇后就是希茜公主,那么我想,肯定大家都知道。

我是文化革命之后开放“影禁”才知道希茜公主的。当时先是一些时过多年的外国老影片允许上映,其中就包括了描述奥匈帝国皇后伊丽莎白一生传奇的《希茜公主》,扮演希茜公主角色的是著名的影星罗密·施奈德(Romy Schneider, 1938-1982)。只是等中国普罗大众一饱眼福的时候,该片已经上映过二十多年。可我们刚要准备追捧一下明星的时候,可惜罗密·施奈德却又香销玉殒了。

我相信,大多数中国人对希茜公主最初的了解大都是通过这部电影。所以说,在向中国介绍希茜公主这个人物上,这部电影功不可没,超过历史学家不知多少倍,尽管其中一些剧情不免背离了历史的真实。

不过在欧洲,希茜公主的故事几乎人人耳熟能详,并不需要过多的介绍。尤其到了奥地利,到了匈牙利,更是如此。印在巧克力糖果装潢上,印在T恤衫上,印在明信片上,到处都是希茜公主的头像,一位天生丽质的美人,一位端庄高雅的皇后。

电影里浓墨重彩的情节是讲述一个巴伐利亚野丫头般的贵族小姐如何远嫁到维也纳宫廷,又如何陷身在繁缛的礼仪之中,却与奥国皇帝相亲相爱的故事。实际上,希茜公主与弗兰茨的婚姻并非如此美满,后来希茜公主对弗兰茨的外遇甚至不闻不问,自皇太子伦道夫非命死于梅耶林之后,她悲痛欲绝,自己常年旅行在外,最后在瑞士的日内瓦湖边被人误杀,又成就了一节“自古红颜多薄命”的伤心篇章,这就难怪有人把她比附作现代英国的王妃戴安娜。

而希茜公主作为让我心仪的人物,反倒是她利用自己特殊的皇后地位,为消除两个民族的矛盾,不惜屈尊就卑,和睦亲善匈牙利人的历史作用。在酝酿建立奥匈帝国的过程中,希茜公主始终表现得雍容大度和开明、善良,从而获得了匈牙利民族的尊敬。

匈牙利人无论从人种还是语言上来讲,都是与欧洲的“主流”格格不入,在历史上从古至今一直处于日尔曼和斯拉夫民族的重重包围之中。他们自我解嘲说,他们才是最早的亚洲移民。长期以来,许多人喜欢把他们看作是历史上消失了的“匈奴”,但学术研究表明,他们和匈奴之间并没有直接的承袭关系,尽管匈牙利人自己倒是颇为受用这种对身世的诠释,孩子取名也愿意叫作“阿提拉”,以示是匈奴人的血脉。根据历史记载,这支从亚洲迁徙来的民族在公元前九世纪就来到喀尔巴阡山麓,也可以说是古代最成功融入欧洲的亚洲移民,至今还很容易找到他们与亚洲文化的血缘联系。除了他们的马札尔语确属亚洲语系之外,匈牙利人的姓氏也有很强的亚洲传统痕迹,譬如音乐家弗兰茨·李斯特(Franz Liszt, 1830-1916),如果在其家乡他就应该被称为李斯特·弗兰茨(Liszt Ferenc),而爱国诗人山多尔·裴多菲(Sándor Petöfi, 1823-1849)也应该叫作裴多菲·山多尔。因为匈牙利人与亚洲的传统一致,姓氏是放到前面,而跟随其后的是自己的名字。只是为了入境随俗才将姓名倒置,如同今日归化西方的亚洲人一模一样。

匈牙利人在与周围的异族竞争中也曾涌现出许多风流人物,如公元九世纪统一匈牙利诸部落的大英雄阿帕德(Árpád)和带领匈牙利人归化基督教的国王斯蒂凡一世(Stephen I)。但到了十六世纪,不敌奥斯曼帝国入侵的打击,独立的匈牙利王国逐渐式微,到了十七世纪末终于沦为哈布斯堡王朝的附庸,政治地位低下。但在其後,哈布斯堡王朝在内忧外患之下,终于无法弭平境内少数民族的起义,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同刚刚遭到镇压的的匈牙利实行和解,应允与之分享权力,于一八六七年组成历史上颇为奇特的双头统治制度——奥匈帝国。匈牙利的伯爵朱拉·安德拉西(Gyula Andrássy, 1823-1890)出掌匈牙利的首相,同时并担任奥匈帝国的外交大臣。

其实,奥国的弗兰茨是个刚愎自用,穷兵黩武的皇帝,可是最后竟以怀柔睦邻的方式,化干戈为玉帛,甚至不惜采用双头主权统治形式,其幕後的斡旋人物非奥国皇后希茜公主莫属。

为了促进匈牙利人在帝国之内的自治,她开始学习匈牙利人的语言、习俗和饮食,她又自幼喜欢骑射,匈牙利广大的平原成了她一舒心中块垒的好地方。其实倒也不必为尊者讳,希茜公主因为在感情上已经与弗兰茨貌合神离,她这时红杏出墙,与仪表堂堂的安德拉西伯爵谱出恋曲,由此生下她的第三个女儿,人称“匈牙利小公主”。而一八六七年匈牙利送给奥国皇家的格德勒宫庄园无疑更加促成了希茜公主推动奥地利与匈牙利民族融合的决心。

格德勒宫原本是一处私人宅邸。其格局的扩张是自安塔尔·格拉萨尔科维奇(Antal Grassalkovich I, 1694-1771)于一七三七年购置以后开始的。格拉萨尔科维奇原本是个破落的匈牙利小贵族,但他在奥国宫廷里长袖善舞,在政经两界都节节看好,后来一路从男爵升到伯爵,在匈牙利不但名声显赫,而且极其富有。他购置这块庄园以后不久就开始大事修缮,主建筑采用最华丽的巴洛克风格,在当时匈牙利境内的经典建筑里可说是首屈一指。

其后,格拉萨尔科维奇的儿子擢拔成亲王,但他对格德勒宫疏于经营。遂把格德勒宫一再出租给旁人,格德勒宫里的器物也加以变卖,最后自己索性搬到维也纳定居。在他身后再传两代,格德勒宫的地产已经负债累累,家族也无男性子嗣,只好传至女性家族成员。在一八四八年爆发的革命当中,格德勒宫成了政治人物商讨国是而出没的场所。

一八五O年,一位银行家买下了格德勒宫,但也只是作为地产投资,一八六四年转手卖给了一家比利时银行,其后,匈牙利官家又从比利时银行手中买下了格德勒宫。鉴于希茜公主贵为奥地利母后之尊,却能衷心倾听匈牙利人的心声,真心实意为匈牙利的利益奔波,匈牙利人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他们爱戴这位奥国皇后,心甘情愿簇拥在她的鞍前马后。正是出于这种感情,一八六七年匈牙利人将布达佩斯郊外的这所秀丽的庄园格德勒宫献给奥国皇家,作为在匈牙利的行宫,特别表达对希茜公主的敬意。

格德勒宫是一组相当堂皇的建筑,匈牙利人不无自豪地夸口说,格德勒宫堪比法国巴黎的凡尔赛宫。而就整体规模而言,格德勒宫确实是凡尔赛宫之后最大的巴洛克式宫廷了。主建筑的后面是一大片可供骑射打猎的绿茵庄园,希茜一生酷爱骑马,马是她最珍贵的宠物,当年在格德勒宫圈养过多匹良马,马厩和马术房成了古堡庄园内的另一特有的景观。希茜公主原本就已厌倦了维也纳的宫廷生活,这里正好可以让她敞开胸怀,恣意奔驰。她作为帝国的皇后,却有七年时间长期居住在匈牙利,直把他乡作故乡了。

其后的匈牙利,命运与奥地利紧密相连,功过是非暂且不论,能够将两个本不属于同一族群的民族融合至此,中国人平素喜欢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在这里却似乎说不大通。

格德勒宫在希茜公主的年代是当时最鼎盛的时期。其後第一次世界大战决定了奥匈帝国的分裂,第二次世界大战决定了匈牙利的归属,在两次战争中,格德勒宫一再被充作双方的军事司令部,先是红军和白军,後是德国纳粹和苏联军队。二战结束後,匈牙利作为站在德奥一边的战败国,被苏联占领,收在麾下,成为社会主义国家,格德勒宫的部份建筑就从此一直作为苏联在匈牙利驻军的军营。在当时的社会价值尺度下,格德勒宫作为帝王的行宫当然也受到冷落,宫中原先收藏的希茜公主遗物渐渐流散民间,庄园里荒草萋萋,房屋破败失修,大厅、园林被挪作他用,最终只有走向颓败一途。

直到一九八九年的变局发生之後,格德勒宫才逐渐受到重视。一九九O年苏联驻军从格德勒宫撤走,地方政府有关机构开始征集旧日的文物,修缮建筑,整新草坪。尽管如此,令人遗憾的是到底积重难返,一直到新世纪开始格德勒宫才勉强逐步局部开放,一时难免完整周全,以致自开放以来,格德勒庄园作为一处怀旧的旅游胜地,风评并不算太好,被人认为赝品过多,仿造粗糙,且观众寥寥。看来,几十年创伤的恢复绝非一朝一夕可见功效。但我想,如果理解这几十年来匈牙利经历过的风风雨雨,还是应该多给他们一份宽容,多给他们一点时间。我想下次来格德勒庄园的时候,定会有更好的环境接待游客。

格德勒宫的墙外原本也都是树木葱茏的树林,可以跑马,可以狩猎。可惜的是,左近的古式平矮房屋在这几十年里都被渐渐蚕食铲平,盖起了千篇一律的公寓大楼。除了庄园里面的那片树林之外,咫尺之外已经是车马喧嚣的市镇了。听旁人说,当年为了完成“社会主义大家庭”的分工指令,一味发展工业,周围砍伐了大片的树林,设定为开发区,只是到了近年才逐渐认识到保留下这片篇安谧的田园,发展旅游,其实更可以促进经济,实在不必见缝插针,处处变成工地不可。好在格德勒镇周围原先的树木覆盖面积很大,景观也实在太好,以致如今还能约略看出当年的格局。依我看,只要亡羊补牢,绝对犹未为晚。

夕阳西下,我们乘车回布达佩斯去。听到满街都是听不懂的马札尔语,看到满街都是看不懂的匈牙利文,我突然想到:当年的希茜公主到匈牙利来,到格德勒宫来,生疏的环境肯定也会让她多少生出惶惑。但一个异族的皇后居然让这里的臣民心悦诚服,甘心为她奉献出一处美丽的庄园,至今仍然将她奉为心中的偶像,其中到底是什么东西感化了他们?中国讲“王道”与“霸道”,讲“忠恕”,讲“教化”,讲“克己复礼”,治国平天下的道理一箩筐,肯定比希茜公主要高明。那么,到底可以拿出什么法子来一统多民族的江山呢?


二O一O年一月,二闲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