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散记》:福尔索姆小镇上的考古传奇     回二闲堂  回目录



福尔索姆小镇上的考古传奇





福尔索姆小镇上的博物馆


一、



福尔索姆在新墨西哥州的位置




从二十五号州际公路去福尔索姆路线图
今年九月九日的清晨,从新墨西哥州的首府圣塔菲(Santa Fe)出发,北归科罗拉多泉城(Colorado Springs),一天要赶近五百公里的行程,不能算松快,但我们还是在两州交界处不远的莱顿(Raton)镇下了二十五号州际高速公路,沿六十四号州道一路向东驰去。此行的目的是为了造访新墨西哥州东北边陲上的小镇福尔索姆(Folsom),来回有一百三四十公里,这样就要再额外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当然,不辞辛苦特意来访这座小镇,我自有我的道理。

记得七十年代的那个初夏,我从云南农场回到无论是政治空气,还是自然空气都极其沉闷的北京,借住在景山后街上一间小房间里闭门读书,等待着看不到希望的希望。既然有的是大把打发不出去的时间,读的书自然驳杂,放在床头枕边的,不是徐燕谋的大学英语读本,就是樊映川的《高等数学讲义》,还有刚刚内部限量发行一百多年前英国人托马斯·赫胥黎的《人在自然界中的位置》。有次我在王府井外文书店楼上内部图书部里,偶然发现一本精装影印的英文版《美洲的早期人类》。与书架上充斥的其它学科的图书相比,这本书文字既好懂,专业也不显得艰深,加上图片还很多,使人一目了然。于是将其买下,摆进我的书架。不过说句老实话,就当年来说,这本书我看得是有如五里云雾,但没有想到的是,几年之后我竟鬼使神差地进了考古的门槛,留连数年,为了搞懂其中大致的道理,这本随手买来的《美洲的早期人类》却也来来回回读了几遍。心得说不上,打眼的名词倒是仍旧记得几个。书里有个名词叫作“福尔索姆传统”,图片中还有“福尔索姆石镞”,至今一直印象深刻。当时记得,福尔索姆的考古发现将美洲人类历史的年代上限向上推早了几千年,是个不可小觑的考古成果。

十九世纪末到二十世纪初的主流认识是:美洲印第安人在北美顶多只有一两千年的历史。後来的考古发现证明,早在一万多年前的最后冰河期结束以后,人类就从旧大陆跨过白令海峡,来到北美新大陆,然后扩展成整个美洲的印地安人文化。而这项重大的认识转变就是起始于二十世纪初在福尔索姆的考古发现。

由于这个缘故,时过二十多年,考古专业差不多丢得一干二净,读过那本《美洲的早期人类》,而能有难得的机会踏访福尔索姆小镇,亲眼看看这里的景观,也可算得上是“温故知新”,当然不能放过。

更加不虚此行的是,我发现在这项美洲考古的重大发现和理论认识转变的学理背后,蕴涵着一桩不大为人所知的传奇故事。有必要把它细细讲出来,不要让它湮没无闻才是。


二、

小镇福尔索姆位于新墨西哥州的东北边界上,北界与科罗拉多州相连,东邻德克萨斯州,面积一·四平方 公里,人口据二OOO年普查是七十五人。福尔索姆可说是美国人口流失的典型村镇,镇上有座民办的小博物馆,我们到里面参观的时候,博物馆的管理员也承认此地的居民大多为退休的老人,人是越来越少,可是却对我们说,现在居民一共八十五人。为什么十年过后,人口逐渐流失,反而比二OOO年的统计增加了十人?她没有解释,我也没有深问。我想,或许是她听说我们来自人潮涌涌的都市,为了不甘落后,便鼓起勇气多报了十人。

放眼望去,福尔索姆一眼看到底,街道两旁全是破败的老屋,空不见人,中午的骄阳下,村中寂静得有如深夜。我们发动汽车引擎,开关博物馆的大门就是人耳可闻唯一的响动。

不过,这座始建于一九六五年的小博物馆却依旧开放,它是镇上居民们引以为傲的地标建筑,里面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当年牛仔们使用过的马鞍、毡帽、皮鞭、帐篷,不一而足。门口收门票(每位一块五毛钱)的大姐不无得意地告诉我们,博物馆的侧厅原先还是家银行。当然现在这家阴暗逼仄的小博物馆和旁边只有一位邮差的邮局充其量只会让过路人多少意识到,这里总算是个镇子了。

据说福尔索姆很早就有人居住。我想原因大概是离镇子只有十几公里之外就是有名的卡皮尤林火山,三几万年前喷发出来的火山灰构成了附近肥沃的土地,是人类开垦种植的理想环境。由此推断,在这里发现美洲古代人类的活动遗迹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那么就来说说福尔索姆遗址发现的经过罢。

在如今我们下二十五号高速公路去福尔索姆的路岔口,是个叫莱顿的镇子。莱顿镇当然比福尔索姆要大许多,现今的人口有七八千人。一九二二年的年中,镇上的一位叫弗列德·霍瓦茨的银行家和一位开铁匠铺的老板卡尔·施瓦赫海姆,他们两位都对收集古代骨化石有兴趣。不久之前,曾经有人告诉他们,在福尔索姆的季节河床断层上发现有大量古代野牛的遗骨。当时他们一来忙,二来也是从莱顿到福尔索姆的五十多公里路,骑马要走两天,所以心生顾虑。这次,他们听说福尔索姆镇上报信的人去世了,他们怕再晚情况会发生变化,断了消息,而且身为银行家的霍瓦茨家境殷实,最近成了镇上最先购置汽车的人物,正想兜兜风。有了汽车,五十多公里的路程比骑马容易了许多,这次他们要一起结伴到福尔索姆来寻找古兽骨。

施瓦赫海姆和霍瓦茨在报信指点的地点果然发现了古代的遗骨,把带来的口袋都装满了。当天晚上,两个人翻遍了能够找来的书籍,试图确定这到底是些什么动物的骨头。他们认为,这肯定是一种灭绝了的馬鹿或者野牛,但莱顿镇离最近的博物馆或大学都有几百公里远,这也就断了他们请教专家的念头。

一晃四年过去了,他们终于有了一次向学者请教的机会。一九二六年一月,霍瓦茨有一批牛要赶到丹佛的牲畜集市去,于是他就雇了施瓦赫海姆照料装载在火车上的牛群。到了丹佛,两个人提着那条装满在福尔索姆收集古代兽骨的口袋,来到科罗拉多自然历史博物馆(现在的丹佛自然历史博物馆)。他们闯进博物馆馆长杰西·费金斯的办公室。但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直率的举动无意间陷入当时最热门的科学论战的漩涡:人类究竟是何时出现在新大陆?



福尔索姆石镞
他们两个人从来没有听说过首都华盛顿的史密斯尼国家博物馆体质人类学部的主任艾列斯·赫德里克。那是当时这个学术问题一言九鼎的权威,掌控着这个学术领域的话语权。而从十九世纪以来,关于美州印第安人的历史就有不少未经证实的“成说”,有人认为人类在一万年,甚至几十万年就出现在北美。但是以赫德里克为首的主流学派认为这是无稽之谈,凡是不同意见均在赫德里克的封杀之列。他的理由是根据他对人类头骨骨形学的研究认为,印第安人到达北美的时间最早不会早于公元前一千年。如若有考古学家敢对此发生异议,他就会暴跳如雷,甚至出手断绝此人的学术生涯。到一九二五年,学术界的气氛是对此噤若寒蝉,尽量回避这个话题,关于美洲早期人类的出现成了学术禁忌。其中被赫德里克视为眼中钉的人物就有丹佛自然历史博物馆的费金斯,因为费金斯曾就自己在德克萨斯一处发掘的遗址对赫德里克的说法提出过异议。

费金斯对这两个不速之客倒在他桌上的兽骨深感兴趣。他认为这是一种灭绝了的更新世野牛,推测这处兽骨坑可能是史前的屠杀遗址,可能会给他提供推翻赫德里克理论的有力证据。费金斯为此组织了一支考古发掘队来发掘福尔索姆的兽骨坑,他在考古队里雇佣了自己的儿子弗朗克,还有施瓦赫海姆和弗列德两人。发掘中,考古队发现了许多原封未动的兽骨骨架,都是一万年前就已经灭绝了的大型野牛。他们还在地层里发掘出许多散布在各处的双边带刃,中间有凹槽的石镞,打制十分精美。这就是後来被命名为福尔索姆石镞的典型石器。

费金斯推断这些史前的野牛是被人类的狩猎活动追杀的。赫德里克听说之后呲之以鼻,他武断地说,费金斯发掘的人工制品并非发现于文化层,可能是后来从地表落入兽骨坑,或者被水冲进遗址的地层里。一九二六年,费金斯的儿子弗朗克·费金斯在地层里发现了一件石镞,仍然嵌在文化层中。他取出之后送回到科罗拉多博物馆作进一步的研究。费金斯在一九二七年的《自然历史》上发表了这桩历史性的发现,甚至还很礼貌地邀请赫德里克来共同讨论发现的材料。但赫德里克并不买帐,他批评费金斯没有邀请其他学者到遗址一同踏察,暗示其中有作假的嫌疑。



嵌在野牛肋骨之间的福尔索姆石镞
一九二七年八月二十九日,参加考古的施瓦赫海发现了一件很典型的福尔索姆石镞正好嵌在地层里野牛骨架的肋条之间。费金斯对于赫德里克的批评十分谨慎,命令将发现覆盖起来,第二天发出一份电报给全国各地的各类同行。来到发掘现场的有三位是当是德高望重的学者: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古生物学家巴努姆·布朗、史密斯尼国家博物馆的著名考古学者弗朗克·罗伯茨和曾建立安那萨奇印第安文化完整序列的阿尔弗列德·基德。等大家到了现场,费金斯才打开覆盖。布朗仔细清除了石镞一侧的土层,并没有将石镞挖出。这是一件和过去发现一模一样的石镞,终于证明了人类是在至少一万年以前就到达新大陆。此后这些早期的野牛狩猎者就按照附近的村庄福尔索姆被命名为福尔索姆人。

但以赫德里克为代表的主流观点仍然很强大。当布朗等人在美国人类学学会会议上报告这项重要发现时,会场上仍然怀疑声不断,举足轻重的学术杂志《科学的美国人》的编辑都是赫德里克一手培植起来的。一九二八年的夏季一期《科学的美国人》,科罗拉多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位馆长发表福尔索姆的发现,该杂志在题头围栏中声明:“关于美洲古人类的年代证据文责自负”。

其后,为了确认这项发现的价值,美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和科罗拉多博物馆组成联合考古队进一步对福尔索姆的古兽骨坑进行发掘,最终认定了这里的确是一处古代人类猎杀美洲野牛的遗址。福尔索姆人显然 是将野牛驱赶到这处封闭的河谷里,然后用石镞整体大规模杀掉。据考古发现,有二十七头之多的完整野牛骨架都还原封未动,射入的石镞依然还嵌在野牛身体里。



福尔索姆博物馆里的石镞标本展柜
尽管赫德里克至死也没有承认福尔索姆的发现,但福尔索姆文化遗址最终推翻了原有的成说,将美洲新大陆的人类历史向前推进了七千年,从而对北美印地安人部落文化和语言的演进分化构建出足够的空间。而且,随着福尔索姆文化的发现,大大促进了考古新发现的进展。在福尔索姆文化发现之后的二十年里就接连找到十几个古印地安人文化遗址,福尔索姆石镞过去其实就有发现,却没有得到正确的认识,此后全国各地的博物馆和大学发表了大量的考古论文。而且随着考古研究的深入,不久还发现了一种比福尔索姆文化更古老的考古文化——克罗维斯文化。这种文化以猎杀猛犸象为特征,采用一种不同于福尔索姆的石镞,称为克罗维斯石镞,这种文化至今还是北美最早的人类文化遗存。

福尔索姆文化的发现让博物馆的主任费金斯教授,甚至弗列德·霍瓦茨和卡尔·施瓦赫海姆都声名鹊起,可是到底最早是什么人发现福尔索姆的兽骨,并告知弗列德·霍瓦茨和卡尔·施瓦赫海姆二人的?这个最先发现福尔索姆的人又是如何认识福尔索姆的遗存的?这个话题在轰动一时的考古学术话题渐渐褪去光环以后才逐渐浮现出来,而且其中的故事不免让人感慨万端。这个人物就是如今已经渐渐为人所知的乔治·迈克将金。


三、



乔治·迈克将金(George McJunkin)
乔治·迈克将金是个黑人,出身于德克萨斯州的黑奴,生于一八五一年,起先连姓氏也没有,只是大家都叫他乔治而已,他还是後来借用自家主人的姓氏迈克将金。他也不知道自己父亲正式的名字叫什么,只是大家都叫他的外号“鞋孩”,原因也没人告诉过他。乔治的父亲已经积攒了一些钱赎了身,正在攒钱为乔治赎身。这时正是美国内战就要结束,北方过来的盟军告诉他们,黑奴都解放了,从此不用再赎身。

乔治没有上过什么学,但是无师自通,而且骑术高超。牧场的主人十分喜欢他,让他来教自己的孩子。而 乔治也就顺便让牧场主的孩子教自己读书认字。他还学会拉提琴和弹吉他。

乔治的志向并非只是牧场里的这些活计,他的马鞍两边,一边是支长枪,另外一边是望远镜。白天用望远 镜了望放牧的畜群,晚上他还用望远镜观察星空。他还喜欢收集各种古化石和古器物,兴趣十分广泛。

後来他到交界的新墨西哥州,并且喜欢上那里,因为那里黑人、拉丁裔人和白人混居,他不感觉到见外和 歧视。麦克将金因为身手矫健,为人也厚道,很得牧场主人的青睐和重用,成了当地克劳福特牧场的工头 。福尔索姆遗址就是在这个期间发现的,但他发给一些朋友关于这个遗址的信函并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其中就包括上面所说的弗列德·霍瓦茨和卡尔·施瓦赫海姆。

一些年过去了,麦克将金渐渐老去,克劳福特牧场也被转卖了。麦克将金从牧场的正屋搬到牧场里一处孤零零的看守小屋里。不幸这间小屋又被雷电击中,整个焚毁,家产丝毫不剩。麦克将金失去了一切:化石,望远镜、科学书籍和印第安人的头骨。而且从此一病不起,只好搬到福尔索姆的一家小客栈中。最终他卧床不起,只好靠几个朋友替他安装的一条橡皮管来吸吮床头上瓶子里的酒水过活。一九二二年的一月二十一号,麦克将金去世。

麦克将金死后四个多月以后,施瓦赫海姆和霍瓦茨才结伴到福尔索姆来考察,结果发生了上述引起美洲考古极为震惊的事件。

福尔索姆的发现之后,学术杂志很少提及麦克将金。不过他在当地还算是一个相当出名的牛仔,时时还有些当地人谈论到他,似乎是个传奇的人物。直到一九六十年代,乔治·迈克将金的这些零星生平才引起一位名叫弗朗克林·福尔索姆的学者和他的妻子的注意。他和妻子花费了数年时间调查、走访,出版了一本题为《黑人牛仔—乔治·迈克将金的人生与传奇》的传记。在弗朗克林死后,他的妻子和他的一位朋友,东新墨西哥大学的古印地安人考古教授乔治·阿戈基诺又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掘,逐渐将这位传奇人物的事迹带给世人。但这个时候乔治·迈克将金离世已经四十多年,他的许多人生细节早就湮没无闻了。



黑人牛仔—乔治·迈克将金的人生与传奇
现在我们知道,乔治·迈克将金发现福尔索姆遗址的经过,有这样一个大致的轮廓:

新墨西哥州是个干旱地区,一年的降水很少,但一九O八年的九月,新墨西哥州的这个边陲小镇附近下了一场暴雨,冲垮了许多道路和河堤,乔治看管的牧场里也有许多篱笆被冲坏。在修理篱笆的时候,乔治发现在冲毁的台地边缘上有一些裸露出来的兽骨。

麦克将金写信给新墨西哥州拉斯维加斯(并非内华达的赌城)一个对古代遗骨有兴趣的人,但没有说动他来遗址观察。他又将发现地点的详细路线告知上述的两位莱顿镇上的人士,一位是铁匠卡尔·施瓦赫海姆。施瓦赫海姆有兴趣,可是却没有时间骑马走两天到这处五十多公里以外的遗址来看看(如今我们是在新铺的沥青路上开了半个多小时,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麦克将金还不死心,又把遗骨坑的发现告知银行家弗列德·霍瓦茨,霍曾经挖出过一架披毛猛犸。但霍也不愿意为此走两天的路。因此,事后很长一段时间,麦克将金的发现一直不为外界所知。

而麦克将金当初是如何看待这处遗址的呢?从他给施瓦赫海姆和霍瓦茨的信件里可以看出来,麦克将金根 据自己的知识判断,这些兽骨体型极大,部份已经石化,且又埋藏在四米多深的地层之下,肯定是非常古老的物种,而且如今已经灭绝,需要深入研究。尽管这只是一个初步的研判,但是如果按照他的思路,一定会引导出一个惊人的发现。可惜麦克将金在世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一天,他的发现引起的轰动是在他去世几年之后了。

不过,福尔索姆的当地人还是十分怀念这位黑奴出身的牛仔,这位身挂望远镜,纵马持枪的“学者”,尽管他们未必了解乔治·迈克将金对美洲考古的功劳。至少在我对福尔索姆那座小博物馆的管理员说起展柜里的福尔索姆石镞和迈克将金的故事时,她一脸惊讶地叫起来:“是吗?他的墓地就在村子那头呐!”


二O一O年十月,福尔索姆归来记于二闲堂。